《相逢不晚》汤主

2、成绩

　　路小星毫无躲闪地直视着男孩子。她大大方方迎着男孩审视的目光，撞进他的瞳孔里。
　　陆时深心里啧了一声。
　　两人处熟后，路小星特别喜欢问陆时深对她的印象，问到第一印象时，陆时深坦诚：“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是个麻烦的女孩子。“
　　路小星看到这张熟悉又陌生的帅脸，觉得时光在簌簌地倒退，她的心柔软又酸涩地皱在一起，想扯扯嘴角，又觉得这样的对视实在滑稽，忍不住侧过脸去，笑出声来。旁人莫名其妙。
　　陆时深问：“有什么好笑的？“
　　路小星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好笑呀。“
　　她抿着嘴，眼睛闪闪发光，真诚地介绍自己：“陆同学你好，我是18班的路小星。“
　　陆时深不知道说些什么，矜持地点了点头，举了一下可乐瓶，“你好。“
　　倒是孟云帆嘻嘻笑着把脸凑上来，“路同学你好啊，我是1班的……“
　　路小星眼皮上掀，打断：“孟云帆，怎么你啥都要凑上来。“
　　“你咋知道我名字？“孟云帆瞪着眼。
　　陆时深走去排队付钱，路小星也跟上去，有些无语：“大惊小怪。我知道陆时深同学，当然就知道你这块狗皮膏药牛皮糖。“
　　孟云帆的自尊心受到暴击，他打算从另一个角度还击：“那个小星同学，你知道那么多，那你知不知道咱深哥已经有女朋友了。“
　　路小星回过头来，看排在她后面的孟云帆，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语重心长地说：“孟同学，你思想怎么那么不成熟呀！你脑袋里就只有情情爱爱？我就是想结交个朋友，人在江湖飘，靠的是什么？朋友！你呀，觉悟还有待提高！“
　　孟云帆扯着嘴角，“好假哦。“
　　路小星翻了个白眼，结账后顿了顿，用力地踩了下背后人的脚。
　　结果没有听到孟云帆的大呼小叫，她疑惑地往后下方一看，纯白的球鞋上一块小小的黑印子，而孟云帆今天穿了绿黑配色的骚包款。
　　她抬头一看，搓了搓耳朵，嗓音虚张声势：“陆时深，你咋又跑到后面来了呢？“
　　陆时深看了一眼自己的球鞋，“嗯，跑来后面给你踩一脚。“
　　孟云帆幸灾乐祸地大笑，被路小星狠狠剐了一眼后，笑得更欢了。
　　曾薇然啃着雪糕，小声解释：“他没带卡，你深哥回去给他刷了。“
　　孟云帆耳朵尖，捕捉到了关键词：“你深哥？你？深哥怎么是你的了？“
　　路小星夸他：“谢谢你，这个前缀加的好，我很满意。“
　　孟云帆憋了半天，他知道很不礼貌，但实在忍不住：“你脸皮有点厚呀。“这么自来熟你妈知道吗？
　　路小星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笑眯眯点头：“没办法，我家里人脸皮都厚，遗传的。“
　　孟云帆憋着，憋呀憋，实在无话可说。他瞪着路小星，满肚子的槽和疑问，没来及组织好语言，被陆时深拽走了。
　　曾薇然看着孟云帆临走前含恨的小眼神，觉着可乐，“跟个受气的小媳妇儿似的。”
　　路小星摸了一下头发，也觉得可乐，“妞，你前面那句话在重复一下？”
　　曾薇然愣一下：“小媳妇儿？”
　　“再前一句。”
　　“你深哥？”
　　“嗯，我深哥。”

　　路小星这个星期再也没有见过陆时深。
　　篮球班赛10月份才开始，因此她这个体育委员最近的任务就是在体育课上带操，从“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喊到“八二三四五六七八”。
　　陆时深吃饭的位置并不固定，而路小星习惯坐在熟悉的区域里用餐，所以吃饭一般靠运气，而这个星期欠缺了一些缘分。
　　两人所在的社团也不并相通。路小星在汉文化社和历史剧社自导自演，而陆时深在学生会风生水起。
　　所幸路小星最近学习忙碌，没有时间为她的情感伤春悲秋。
　　“薇薇，如果让30岁的你再考一次高考，你觉得自己能考多少分？“路小星趴在70分的数学卷上，问她的同桌。
　　曾薇然掏出她的数学卷，给路小星改答案，“裸考吗？“
　　路小星摊开卷子，翻到第一面，上面红色的水笔写着148分，“对，突然给你一张卷子，没有复习。“
　　“我有当老师吗？或者在做教育产品之类。“
　　“没有，毕业后你的工作与高中知识毫无关系，你不用算术不用写作文不用背历史政治地理。“
　　“及格线左右吧，我还是比较愿意相信自己是个相对聪明的人。“曾薇然笑嘻嘻，”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路小星在草稿本上无意识地画着混乱的线条，撇了撇嘴，“我觉得放了个假，脑子跟30岁或13岁的自己一样，对考试知识一无所知，我不认得它，它不认得我。”
　　曾薇然拿过同桌的卷子，看了下，有点无语：“为什么第一题算集合你都能错？还有这个求双曲线的离心率，a、b都直接给出来了呀。”
　　她翻到背面，瞪圆了眼：“你16题怎么算出CF的？我那题错了。”
　　路小星凑过去瞄了一眼：“噢，用尺子量的。”
　　曾薇然嘴巴弯曲成圆，竖起大拇指，“您强。”
　　路小星乐呵呵地：“这线画得太标准了。”
　　“不过你的基础也太差了吧，就像被人洗脑了一样。“
　　“我也很苦恼啊，如果拿这些题去问陆时深，他肯定觉得我在浪费他的时间。“
　　“何止是浪费时间，简直是在侮辱他！“
　　“所以这段时间我只能自己打基础了，太伤悲了，难的题我都没看懂在讲什么呢。“
　　“晓娟没找你谈么？“曾薇然指的是班主任，也就是数学老师，姓黄名晓娟。
　　“说了呀，还叫我一会去她办公室，她给我讲题。“路小星叹了一口气，”其实我特别不想去浪费她时间，这些东西我自己看书也能慢慢摸透。“
　　曾薇然沉默，再次为了路小星莫名其妙的自信。
　　是谁每天上课也在偷偷玩手机？是谁临时抱佛脚结果什么都没记住？是谁啊！路小星，请你清醒一点！对自己的自制力有点X数！行吗！
　　曾薇然转过身，开始做起了历史卷子，路小星趴在桌子上，也不改卷子了，开始畅想自己没考上大学后的缤纷人生，说不定她会开一个酒吧呢。

　　路小星虽然嘴上说着不情愿去老师办公室，但在约定的时间前五分钟就抱着试卷和笔记本出现在了级组办公室，里面坐着一溜儿的班主任。
　　在一百二平方的空间里，有的老师在改试卷，有的老师在吃水果，也有的老师在跟学生聊学习或者生活，内容不过三样：1、好好学习，提高成绩；2、好好学习，不要早恋；3、好好学习，不要参加太多无意义的活动。
　　晓娟属于在吃水果的那一批，她老公在新疆出差时带了一个哈密瓜回来。
　　老蔡属于跟学生聊天的那一批，陆时深坐在板凳上，听老师关于早恋的教导。
　　路小星抱起手来。
　　经过他身边时，她感觉陆时深无所谓的目光在她身上定格了三秒，因为她的后背敏感地紧了起来，仿佛有羽毛在背上肌肤挠痒痒。
　　她把卷子放在晓娟桌子上时，忽然意识到她刚刚把卷子抱在怀中时笔记本贴着她的胸膛，而70分是裸露上外面的。满分150分，她连一半都没有。
　　看到卷子那一刻闪现的羞耻感像被施了肥一样，从一颗种子膨胀成了一个圆圆的大西瓜。
　　“小星，你先把双曲线和椭圆的公式都默出来，还有集合的符号。”
　　“啊，好。”
　　如果上帝给我一个重来的机会，我一定会……把卷子夹在笔记本里带进来。
　　路小星一边默写，一边悔恨地想。

　　路小星默写完后，陆时深已经离开了。晓娟开始给她讲题，后来发现路小星纯粹是基础太差和人太懒后，就留她在这里默写公式，然后用公式再做一遍。
　　“老蔡，你不是放任学生恋爱的吗？怎么这次开始抓了？”
　　坐在老蔡旁边的是另一个理科重点班班主任，他大致听到了谈话的部分内容，好奇得很。
　　“没办法啊，深哥他妈妈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不希望儿子恋爱影响了学习，再不分手，她就把电话打到校领导那里提议整顿校园风气了。”
　　“这个家长这么嚣张？”
　　“我记得他妈好像是个国企领导，主要还是希望孩子好好学习吧。”
　　路小星摸摸鼻子。
　　陆阿姨……原来也有那么悍的一面？
　　她印象中陆时深的爸妈其实不怎么管他，采取的是放养教育，只要为人正直不为非作歹，学习工作方面，都是比较相信儿子的能力。
　　难道是徐嘉宜有什么黑历史？
　　她走神了一下，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徐嘉宜，因为她一直默认徐嘉宜迟早是个过去式，所以对她的认识也仅限于外表和班级，连她是个怎样的性格都没打听过。
　　哎呀，路小星同学，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呀！
　　不过，按照她对深哥的了解，这男孩子有点反骨，越是叫他不要做什么，他非要做什么。
　　果然。

　　晓娟留路小星到第二节晚自习结束，她回班后还有一张历史卷子和地理练习本要写，就让曾薇然先走了。
　　这是她第一次成为班里最晚走的三个人，一般来说，她都是一下晚自习就溜回宿舍，光明正大自由自在地当一名网瘾少女。
　　机缘巧合。
　　如果不是她一个人走，她不会走去教学楼另一边的自助图书馆借书，也就不会绕到竹林的那条小路回去。如果不是经过了被林城二中学生会出版的《后院》杂志评为“校园五大约会圣地”之一的小竹林，她就不会看见男孩抱着女孩，低着头，弯着腰，从她的眼睛一寸寸吻到她的唇。
　　男孩身姿略显单薄，但女孩身段柔软地附在上面，竟也有了一点“丝萝托乔木”的意境。
　　“我真想嘲笑下你空穴来风的自信。”她想起之前有人跟她开的玩笑，她想跟之前一样扯着嘴角笑回去，结果牵动了脸颊的肌肉，有什么无法承受地掉落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和挤成一滴墨汁的竹林，心也被揉成一团，模糊了。
　　哦，是眼泪呀。

　　她之前非常笃定，陆时深的Miss Right是自己，所以前面的所有女友都是浮云，即使是现在处的对象，也没什么好在乎的。
　　“嗨，没谈过高中恋爱，还真以为全都是柏拉图么？”路小星走出宿舍的路上跟自己说，她低着头，想让自己笑。
　　“没什么大不了的，难道你想让别人看到你哭吗？”她对自己说。这招果然奏效，在无关的人面前示弱实在太不符合她的作风了。
　　她给自己的心脏打好补丁，眼泪乖巧止住。
　　回到宿舍，路小星还跟舍友聊了下隔壁班班花的八卦，被三催四请后才乖乖去洗澡。
　　她刚打完沐浴露，宿管就吹着哨子，示意没关灯的宿舍赶紧关灯。
　　曾薇然问要不要给她递个手电筒照亮浴室，她摇了摇头，曾薇然又问了一遍后，她才反应过来，说不用。
　　曾薇然说：“那你小心点哈。”
　　然后把阳台门给关了，隔绝了外面的光和声音，留下一片肆无忌惮的黑暗。
　　路小星终于放心了。
　　眼泪肆意落下。
　　陆时深。
　　你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