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白露为霜 衰荷滚玉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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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字冷冷地丢下来，青衣人怔住了。他以为正常人都会留个活口，严刑逼供来问他幕后主使，他却像是地狱阎王，一双眼眸里留的是黄泉水，随手一批便能宣判他的死刑。
“你不留我活口？”
“我知道你们是从哪来的。”谷酒定定地看着他。
青衣人仰视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继而大笑出声，林间一震：
“竟是魔王返世！魔王返世啊！”
下一秒他两眼一翻，已然没了气息。这种杀手口中后齿处都留着一个毒囊，一旦事情败露无路可逃，便咬破毒囊，以死封缄。
谷酒没趣地放开他，然后用马鞭卷起那条锁链，掂量了一下，于自己而言重了些，不太趁手，但也比没有好。
马车那边已经有暗卫上前处理了那三具尸体，扶苏有些受惊，但并未受伤。听过暗卫的消息后，了解到这次袭击的一共五人，他们与那四个使暗器的缠斗时，谷酒的暗器直接要了其中两人的命，另外两人也受了伤，不多时便死于刀下。至于那个使锁镰的，由于谷酒去追，料想不会有差，他们就回到王爷身边。
没多久，林间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锁镰。
见到那个湖蓝色身影扶苏半悬着的心总算落下，等着他近前，然后道了一声：“有劳，多谢了。”
谷酒见到他只是点点头，然后去那残败不堪的马车上打开暗格，把古琴背在了背上，锦盒也放进了古琴包袱中。
马车自然已经不能用，如今东西取下，离着濮古县还有半个时辰车程，要是算脚程怕是在宵禁之前都到不了了。
“此去濮古县，车程还有半个时辰。”扶苏想了想道，“不如先慢慢向那边走，我让暗卫去濮古县寻马车来接。只是赶得上与否便是另一回事了。”
“我的脚程，与他们相当。”谷酒回道。意思是，其实拖累脚程的只是这个学艺不精的王爷。
扶苏干咳了几声，“自然是我拳脚功夫不佳，不过如今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有的，我背你。”谷酒面不改色道。
对上那人看过来的双眼，莫名想起刚刚紧急时刻他靠得很近，然后把食指中指抵在自己唇上的触感。于是整个耳根都红了。
“使，使不得。”他局促不已，不留神手肘碰了马屁股一下，惊得马一声长嘶。于是眼前一亮，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既然马还在，骑马过去便是了。
“倒是忘了这一茬，我们若是骑马，感到濮古县便不成问题。”方才笑着说完，他才意识到，即使骑马也得是两人同骑。
看着谷酒不紧不慢地过去牵马，坐上去向他伸手，扶苏只想仰天长叹一句天要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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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急促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夜晚尤为明晰，一条山路延伸过来的小道上，两人一马正在趁着夜色赶路。
由于谷酒身形比扶苏小了一圈，自然不可能他在扶苏身后控制着缰绳，那样宽阔的背能将视野遮个严严实实。而扶苏，虽说是个闲散王爷，但身为皇子时，骑射为必学科目，自然不会太差。
于是最后的情形是谷酒抱着琴坐在前面，而扶苏将他圈在怀里。两人离得并不是很近，或者说，有意拉远距离，然而扶苏的鼻尖还是不时蹭到谷酒发顶。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谷酒身上还有一些若有若无的香气，有点像是药香，却很和煦。少年在他怀中很是安稳，瘦瘦小小的，和方才打斗时全然不同。
为了化解尴尬，扶苏还是找了话头，“你方才不是把锁镰捡回来了么？怎么又不要了？”
“笨重。”谷酒本来掂量着拿了回来，然后发现他们一路要双人同骑进城。姑且不说这路上怎么带，那么扎眼的武器若是带着进城，就仿佛在脸上贴着几个“来打我啊”的大字。“本来想换些钱的。”
扶苏失笑，“你要是真的把那个带进城里，怕是有钱也住不了客栈。”
这样一想，谷酒这一身行装实际相当轻便，虽说背着的琴和腰间的佩剑都是装饰品，一旦开打只能就地取材。
“那你可问出幕后主使是谁了？”
谷酒背对着他摇头，但是整个人顿了顿，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也没开口。
若是幕后主使如此轻易得到，那他们早就不用遭这等罪了。扶苏想着，双腿轻打了下马腹，速度又快了几分，没几步就进了城。
濮古县是由于有一条濮水贯穿整个县城而得名，这条河什么时候出现的说法各异，不过涨落得当，鲜有旱涝，河周边的农田都以河水灌溉，收成极好。因此，濮水又被成为“百姓河”、“万民河”。
这个县城比起周围几个小山城富饶了不少，一进城，城中竞甚是热闹。两人下马后一人一边，谷酒牵着马慢腾腾走着，扶苏则四处看看，发现今晚恰逢庙会。
“今天什么日子，怎么这般热闹？”他低头向旁边走过去的大娘打听了一句，结果大娘笑眯眯地看着他道：“你们这些小的啊，总是过着过着忘了日子。今儿个可是八月初，祭禹王呐！”
这边说着，还趁手从竹筐里抓了一把龙眼塞到扶苏手里，“最近异乡人多了不少，各有各的来头。但今晚在这儿啊，听大娘的，你就和弟弟安心过个节！”
扶苏赶忙笑着道谢，然后把龙眼越过马背递给谷酒，“谷贤弟？”
“这是什么？”他愣着看了会，犹疑地接了两个。
“桂圆，团团圆圆，也叫龙眼，好吃着呢。”看到他不谙世事的模样，扶苏禁不住笑，“我也忘了，都已经八月初了，正是白露，也难怪会有庙会。”
谷酒定定看着手中两个圆溜溜的果实，又用手仔细摸了摸，还是没吃。
想来他是当真不知道白露和那些习俗的，龙眼也不曾吃过，扶苏这样想着就又给他解释起来：“白露，就是一年里白日与夜晚冷暖差异最大之日。衰荷滚玉闪晶光，一夜西风一夜凉。若说之前是乍凉还暖，那之后便要彻底凉下来了。”
一场春雨一场暖，一夜西风一夜寒。
谷酒抬头很认真地看着他，然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庙会。边上有的茶摊酒铺将桌子摆到了外面来，为的是客人坐着也能远远看到另一边的热闹。
扶苏带着她来到一家酒铺，拴好马然后坐下，酒馆伙计立刻端来了两碗米酒。
“这是白露米酒，土酒，都是各家人自家酿的，你尝尝。”扶苏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自己单手端起碗喝了几口，温中含热，舌尖带甜。
谷酒只是双手捧着，然后微低着头似乎一直在看这碗酒里自己浑浊的倒影。待到对面人一碗下肚，他仍然滴酒未沾。
“莫不是酒也没有喝过？”扶苏感觉到了他的异样。但是对方只是摇摇头，然后在这热闹中勇轻轻浅浅地声音道：“我不能喝酒。”
“一杯就倒？无妨，我会好好将你带回去的。”
谷酒仍然摇头。
扶苏摸了摸下巴，“你不能喝酒？”
点头。
“就像你不能使剑一样吗？”
谷酒怔住了，良久，他闭了闭眼，“嗯。”
当一个身边人隐藏了太多秘密，你窥探到了黑暗的一角时，总会忍不住走进这个黑洞去一探究竟。谷酒便是这样的存在，一个从一开始披着别人的身份行走江湖，而自己本名在世人那里竟是“查无此人”。
扶苏忽而想到，谷酒谷酒，本身便是用谷物家酿的酒。上等的谷酒，闻之清雅，饮之浓郁，入口绵柔，味感悠长，也算是一种相当“内敛”的酒了。
再看谷酒本人，或许就是人如其名，酒如其人罢。
他神情温和下来，将对面未动的酒碗拉到自己面前，“不喝便算了罢，闻闻味也算是不枉这一遭了。”
又一碗酒下肚，暖融融的，也不知是这夜晚热闹的氛围，还是坐着相对无言的人，又或者不过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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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没有在这节日的氛围里逗留多久，喝完酒便找了间客栈住下了。这一回不存在客房已满的情况，便开了两个上等房，位置正好在转角。
各自回房梳洗，扶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行李，之前有两个小厮跟着收拾，现在人没了便只能全权自己负责。因此从马车上带下来的行囊并不多，除了自己的换洗衣物，他发现谷酒那件缺了半边的道袍也还在自己这。
想来这破旧的道袍该寿终正寝了，他却没舍得丢，仍然叠好整整齐齐放在了最底下。接着，门口便传来了敲门声。
他本想可能是客栈的伙计，开门却是沐浴完头发还半干的谷酒。
“道袍，”他伸出一只手，“还我。”
扶苏便解释道：“那道袍已经破了，早就扔了，想来现在也没必要再扮作‘乔松’。若是你必须要的话，明日我再带你去买一件。”
“有必要。”他双眼直直地看过来。
“若是那道袍有什么特殊意义……”扶苏摸了摸后脖颈，想着实在不行便还与他罢，谷酒却打断了道：“我要继续做‘乔松’。”
扶苏一时没理解他的想法，“但是乔松他已经在牢里了，不会有人相信一个突然出现的‘乔松’。再说你原本不只是为了寻人么？你早上也看到了，若是你还是那副扮相……”
谷酒眼睛却亮了亮，“便是要让他们追杀、通缉‘乔松’。”
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扶苏突然明白了。虽然乔松本人在天牢里无疑，但是那些人当真不会怀疑吗？两个乔松，孰真孰假，多少人可以说得清？而且早上那几个私服出来追查的京城官员，是不是也有几分可能就是以为这个假‘乔松’也是乔松？
这样解释，一切都顺理成章，而且能这样诱敌而出，便能顺藤摸瓜寻到真相。
只是——
“我当真是头一回见到，这么能坑主子的护卫。”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白露为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