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不在江湖》青灯不弈

53、第五十三章 无中生有

　　这种目中无人的姿态，左岳有些熟悉，却又记不得在哪见过。

　　左岳这一名号，江湖上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作为五岳剑派最年轻的盟主，不惑之年稳坐高位，也算是给江湖上带来一派“青春风暴”。

　　是的，虽然他娃娃脸看着仍然年少，实际长子都已经快及冠了。

　　“阁下，确实是能在江湖上兴风作浪之人。”他握了握剑柄，改口道。

　　谷酒似乎略微满意了一些，她拿起罗无道的红缨枪随意舞了几个枪花，将枪横在了施瑶她们之前。

　　“你们呆在后面，靠近门口，待会儿王爷会带人来接你们出去。接下来场面有点血腥，最好把眼睛闭上。”

　　施瑶颤抖着将另外三个丫鬟拉过来到身前，她们也一时瘫坐在了地上。她抬头看着谷酒的背影，分明自己是不喜这个人的，这背影却让她莫名安心得想哭，即使并不比自己高大多少。

　　她一点点地带着琴棋书画四人往门口挪过去，本来这个墙角离门只有一丈远，到门口并不费多少力气。她不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只觉得浑身虚脱，连站起来开门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可是她靠在门上，怔怔地望着前方，又不想像谷酒所说的那样，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或许她也是在看着，自己究竟输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谷酒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面对五岳剑派的十余人，左岳一点头，众人围攻而上，她两手耍起长枪来，娴熟老道，左突右挡，虎虎生风，丝毫不显劣势。

　　缠着布条的双脚灵巧地辗转腾移，时而旋身时而跃起，时而单手持枪背后穿刺，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十几个人的夹击。

　　左岳在一旁看着眉头越皱越深，这人的枪法似是罗家枪又比之灵活很多，罗无道会败于其手下，并不奇怪，这人说是“窃贼”，不如说是为武而生的天才，不单单是会对方的武功路数，还能随机应变收为己用，难怪人人闻之色变。

　　电光火石间，谷酒一个就地横扫，带倒一片，之后一记回马枪直接杀到了左岳身前。好在距离足够远，左岳抽剑出鞘挡住了这一击。

　　枪头与剑身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她也没有就此收手，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由于距离不到半丈远，左岳甚至能看到对方额头的汗珠。

　　看来他也并不是像表现的那样毫无破绽，至少罗无道这二十斤的红缨枪，他的身板要舞起来还是有些吃力的。

　　“你和当年的乔神君，并不是同一人罢，为何要冒充他的名号？”左岳虽未见过乔松真容，但也打过交道，那人比眼前之人高大许多，也不像他浑身散发着冷冽的杀气。

　　谷酒轻笑，“假作真时真亦假，孰真孰假左岳盟主怎么就能确信？”

　　“鄙人四年前也算是与他本人有过一面之缘，”左岳眉头微挑，“你们分明不是同一个人。”

　　她也记得，之所以能今天一眼认出他也是因为当初在玄衣派山下的一个照面。

　　“可是，左岳盟主可还记得十年前之事？”

　　这话让他握着剑柄的力道加重，本来他就疑虑此人是知道十年前“窃贼”一事内情之人，江湖上知道乔神君就是当年之人者屈指可数，他当时不过而立还未接替老盟主的班，但也算是间接参与了对“窃贼”的追捕。最后他们追到了，或者说是乔松让他们追到了。那时他才知道他们苦苦追杀的人，不过是个年方十三的少年。

　　凡人永远无法理解天才，天才也无法理解凡人。那样的少年眼中，只有无欲无求的温和，就和多年后一样。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本来五岳剑派并没有参与落凤湖的围剿，他还处在观望态势，但失传百年的《平沙落雁诀》一出，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是那个江湖传说回来了吗？这一遭兴风作浪又究竟为哪般？

　　“你可是，鬼老门下徒？”他继续问，但谷酒依旧了无回应。

　　就在两人僵持之时，扶苏带着天青和护卫开门闯了进来，带走了施瑶五人。他低头看了看缩成一团的五人，又望向屋里那个以一己之力战群侠的谷酒，心头便钝痛起来。

　　“天青，你先带施姑娘她们出去，备马。”他冷静地下令。

　　“是，王爷。”天青领了命，又疑惑抬头，“可是王爷您也不该留……”

　　“马车和贺礼烧毁便烧毁了，先出城寻安全地落脚。”扶苏没有回答他的疑问，果决地他们离开。

　　施瑶离开之前怔忡地看了他一眼，两人分明离的很近，却又很远。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这离开京城的三年里，他已不再是那个满腹只有经纶的少年。

　　她们被二十个护卫带到了客栈后门，显然客栈中经过一场恶斗，有着浓重的血腥味，她尽力目不斜视，依旧看到了横陈的尸体与伤员。

　　出门感受到秋夜凉风的一刻，她的视线模糊了，抬手一摸，眼角不知何时已沾满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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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的战况并不如谷酒原计划的那样简单，她在掂量罗无道的红缨枪时就发现，自己若想全身而退必须速战速决。

　　缠在脚上的布带已经散开，她被左岳的剑气震开来时差点没有落稳，好在右手撑地缓冲了一下。

　　左岳并非等闲之辈，他那炉火纯青的寒冰真气内功，加之嵩山剑法，已是江湖上独树一帜的存在。谷酒之前多是短兵相接，而这次左岳为了速战速决，直接动用了寒冰真气。

　　扶苏在门口那边也感觉到了温度骤降，左岳的剑气都显得凛冽异常。谷酒不由退出几步远，剑气逼近，连她的手都有些僵硬。

　　想来这几年他也不曾懈怠，功力比当初长进了许多。

　　十几回合下来，她只能招架着败退，不似之前的强势。最后一击时左岳剑尖一挑，她直接脱了手，红缨枪在空中打旋落在了身后，深深地插在了地上。

　　“你输了。”左岳用剑指着她，“虽然你的确是武学奇才，但也到此为止了。”

　　谷酒却并没有露出败下阵来的样子，她只是微微仰着头，黑沉沉的双眸冷静地注视着他。

　　忽然，那黑沉如深潭的双眼中似是有火光燃烧，她的全身仿佛都被炙热的真气包裹，甚至直接将他的剑震了开来。

　　一时间左岳也怔住了，这不像他了解的任何一派内功心法，非要说的话，这很像是本派心法寒冰真气的至阳转化。

　　失去了武器的谷酒并没有回头去捡那杆红缨枪，而是一步两步走上前，赤手空拳向左岳冲来。

　　左岳也使出了独门掌法寒冰神掌，毫不犹疑地直接与她对了掌。而令他惊恐的是，他所引以为傲的至寒真气正由掌心被她源源不断地吸收，然后转换成至阳之气推向自己。

　　“噗”地一声，他倒坐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这是……无中生有……”他瞪大眼睛，用剑撑着站起，“三诀……合一，鬼老……之徒……”

　　原以为他会给自己补上最后一刀，失血过多脏器受损，左岳的意识已经逐渐远去。然而实际上谷酒的状态并不算好，她有些踉跄，赤脚踩到了地上的碎瓷片，那是之前混战时打碎的花瓶。

　　扶苏赶紧上前扶住她，一碰就觉得她浑身温度高得吓人。

　　“你怎么样？”他揽住她的肩，握住她的手，想要帮她降温，“阿酒？”

　　谷酒很快就恢复过来，推了下他站直，“没事，他那寒冰真气太霸道，强行收为己用有点伤了。”她过高的体温也渐渐降了下来。

　　扶苏只觉得心口疼得更加厉害，方才自己虽然留下来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死战，丝毫没有插手的余地。

　　他一直看着她的双脚，遍布了伤痕与血迹的一对玉足已经面目全非。他甚至没有和她打商量，直接一个横抱将她揽入了怀中，转身向外走。

　　“你做什么？”谷酒皱着眉动了一下，对于这个姿势感到不舒服。

　　“你脚都伤了，就乖乖待着。”他这句话刚说出口，看着她那双疑惑的眼睛，气势又弱了下去，“抱歉，对不住，是我太弱了，什么都不能帮到你，至少这种时候让我体现一点价值罢。”

　　谷酒却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低声轻轻笑了，如迎风微摇的铜铃，“没有你我要怎么把施姑娘五人救出去？也不知你都在想些什么，本来我就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的，不管是契约也好，你是我师兄的挚友也罢，你愿意相信我留在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对我最好的帮助。”

　　她这段话很长很长，长到扶苏听了很久也不觉得厌烦。

　　他想要站在她前面做她的盾，但她告诉自己，她是他的剑，他唯一需要做的便是相信手中这把剑。

　　“嗯。”扶苏应了一声，又笑了，“不过才享受了半个月的平稳王府生活，大约马上又要开始逃命了。”

　　“那不是正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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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释了尘从阴影处走出来，他静静地看着一片狼藉的客栈，心中默念“阿弥陀佛”。

　　“目送着这些人送死，最后还要来超度，你们少林寺还真是伪善啊。”

　　一个身影跃下，健气的声音响在空寂的房间。

　　“本就是施主透露的行踪，却又出手帮他们逃脱，不知施主究竟何意？”他很清楚这人是谁，左手滚动的念珠也停了下来。

　　于归站在他身后，面带戏谑，“在下不过是顺水推舟，倒是新当家您，为何要放任仇人离开呢？”

　　两人都没有回答，从阴影中出现，又消失在了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