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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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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一缕阳光透过窗子洒进了卧室,这是今年入冬以来,第一缕带着暖意的光线,很久没有过这样晴朗的天气了,我几乎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外面不知名的水鸟叫声由远及近的划过,楼下隐约有人在用尤克里里弹唱着一首异域的民歌。
我看了看身边熟睡的Frank,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淡金色的光线里,像在微微发着光一般,她采用的是腹式呼吸,我几乎观察不到她上身的起伏,仿佛是一尊凝固的雕塑,又仿佛是一具正在静静死去的女尸。她的一条手臂搭在我的胸前,拇指正时不时的抽搐着。我抬手拨开了她脸上的头发,可能是在做梦,Frank神经质的挑了下右边的眉毛,嘴角也紧跟着抽动了一下。
这个家伙,不知道在做着什么样的梦。
华盛顿时间正午12:08。
我一早就起床去整理套房的客厅,因为昨晚Frank在这里大演真人秀,这里像是被飓风洗礼过一般,我清扫了地上的碎玻璃杯,将东倒西歪的椅子、音响扶好。忙活了大半天,终于可以坐下来喘口气,处理一下画廊积攒的事务,我和诺曼经理通了个电话,刚刚挂断,外面便响起了敲门声。
我起身打开了房门,是那个西班牙艺术家,安赫尔·胡安,他戴着太阳镜,嘴里叼着一只大麻卷,穿着一件沙滩衬衫,外面披着一件夹克外套,见我打开了房门,他将一只香槟酒晃起了泡,拉长了声音问道,“Hey~!我的甜甜小奶油呢?”不等我邀请,他便不客气地钻进了房间,我笑着摇摇头,关上了门。
胡安的西班牙口音非常浓重,说话做事都很不正经,他径直走到了卧室门口,Frank还在床上睡觉,只听“嘭”的一声响,香槟酒的塞子被弹开,胡安大笑着说道,“小奶油!生日快乐!”Frank被响声吵醒,见到胡安,开心得光脚跳到地上,一个助跑加飞扑,像考拉一样挂在了胡安的身上,两个人笑作一团。
???
“今天是你生日?”我狐疑的看着Frank问道。
胡安不满地扭头对我说,“Fiona,你可真是个冷酷的资本家,一点都不关心你的员工。”
Frank蹦蹦跳跳到我面前,牵起我的手,跳了几步华尔兹,然后贴到了我的面前笑着说道,“他说的对,Fiona,你可真冷酷。”
胡安将香槟酒拿到了旁边的吧台上,又转身打开了冰箱,嘴里一直不停的说着,“我昨天刚刚认识小奶油,就知道了她的生日,还有她最喜欢的棒球明星,最爱喝的酒,谈过几段恋爱……”
“恋爱?!”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谈恋爱?你会吗?”
Frank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将脚翘在了茶几上,露出了一个十分不屑的表情,还没等她说话,胡安就从冰箱里拿出了一个保鲜盒,重重的放在了台子上,“Fiona,你对小奶油太无礼了!美国老板都像你一样傲慢吗?!”说着,他打开了盒子,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你不关心你的员工,我今天要为我的甜甜小奶油做一顿美味的西班牙庆生餐……你们的超市里有卖番红花吗?”
我和Frank同时带着玩味的微笑看着他——他放在鼻子下面嗅的是浣熊的一块腿部肌肉。
Frank站起身,将保鲜盒从台子上拿回冰箱,咯咯笑着说道,“这可是Fiona老板的‘特供鲜肉’,比腌在厕所里的橡皮还难吃。”
胡安点点头,顺着Frank的话说道,“他们这些人就喜欢用昂贵的价格买回一些垃圾货,还觉得自己很有品味。”
两个人嘀咕着,不时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胡安是少数几个和Frank有共同话题的人,这个共同话题就是如何取笑我。都说艺术家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看来此话不假。
下午,Frank和胡安相约一起去超市购物,我生怕Frank一开心就弄死了胡安,那我千辛万苦签好的合同可就变成了废纸,Frank临出发的时候,我跟在她身后不停叮嘱道,“这次出来玩,你已经杀了不少人了,休息两天吧。”“买完东西马上回来,你们别到人少的地方去。”“你如果杀了胡安,就他妈的永远都别回来了。”
“你烦死了!”Frank站在门口推了我一把,她调整了一下挎包的背带,“你只关心你的生意,也不祝我生日快乐!”
说完,她重重的摔上了门,走了。
我愣了半晌,她这算是答没答应???
华盛顿时间晚上18:51。
门外响起了刷卡的声音,Frank和胡安有说有笑的走进房间,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胡安将怀里的一个大号纸袋放在吧台上,微微有些气喘,“小奶油,你去休息吧,我这就为你准备晚餐。”他转身打开了冰箱,将保鲜盒拿了出来,“尊敬的Fiona老板,你有什么忌口吗?”
我忙起身走了过去,“……我们一起准备吧。”
胡安打了个响指,“这就对了,小奶油可是个优秀的员工,你要多关心她才行,”他一边将食材从纸袋中拿出来一边说道,“你如果解雇了她,她第二天就可以到我的工作室来上班。”
Frank靠在吧台上,嘴里嚼着软糖,得意的冲我笑着。
我将保鲜盒打开,凑到了她嘴边,“吃吗?”Frank脸色突变,俯下身干呕起来。
胡安被她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
晚餐吃得非常尽兴,胡安称Frank为“和春天一起诞生的小奶油”,还称赞她“有一双如同初升的太阳般明媚的眼睛”,也许是Frank身上无所畏惧的特质吸引着他,胡安很喜欢帮Frank说话,如果他知道Frank的真实身份,不知会作何感想。在我们推杯换盏之间,胡安从我面前的餐盘中叉走了一块煎肉。
我和Frank同时停止了聊天,Frank一脸幸灾乐祸的看着他,胡安将煎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赞叹道,“真不错!Fiona,你的厨艺很棒!”他冲我鼓了鼓掌。
“哈哈哈哈!”Frank笑出了声。
只见胡安又叉了一块,送到了Frank嘴边,“真的很好吃,你吃不惯我们西班牙风味,可以试试这个。”
我差点把刚喝了一半的香槟喷出来。
Frank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呃……”她咽了口唾沫。
我强忍住笑意,催促道,“对啊,快尝尝吧。”
Frank保持着一个尴尬的微笑,眼神中全是痛苦,她僵硬的张开嘴咬住了那块煎肉,带着干呕,几乎生吞了下去。
胡安看出不对,忙放下刀叉,关切的问道,“怎么回事?……要紧吗?”
我戏谑道,“没事,她是犹太教徒,没吃过猪肉。”
Frank终于忍不住,冲到厨房的洗碗池,弯下腰一阵呕吐,胡安紧跟过去,帮她撩起头发,扭头责怪道,“怎么不早说,你对任何人都很亲切,为什么对手下的员工却这么刻薄,为你工作真是太倒霉了!”
我点燃了一支香烟,开始收拾餐桌,“那你可太小瞧她了,她随随便便就能坑掉我办公室里的任何一张合同。”
Frank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打开水龙头漱口,骂道,“Fiona,你这个死八婆!”
我耸了耸肩,和胡安对视了一眼,“你瞧,我哪敢惹她啊。她是个坚强的姑娘,根本不需要关心。”
晚上,Frank和胡安要去酒吧庆祝生日,胡安出于礼貌邀请我一起去,Frank正对着镜子绑头发,我在镜中和她对视了一眼,她朝我比了个中指,“你少去!扫我的兴!”
她还在生我的气,我觉得好笑,“行行行,小寿星,你玩你的,悠着点,别把天上的‘星星’玩灭了。”
我在提醒她不能对胡安下手。
Frank瞪了我一眼,“啰嗦!”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戴着一顶生日帽,和胡安一起嬉笑着离开了房间。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打开了电脑,登录了画廊的网站,诺曼经理已经准备好了安赫尔·胡安的宣传稿,我在邮件箱里审阅稿件,有点心不在焉,又顺手打开了电视机。
果然如Frank所说,浣熊的死引起了查尔斯顿市地下毒品市场的动荡,还上了电视新闻,本地毒贩为了瓜分浣熊的地盘四处斗殴,给警局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我换了个频道。
“That‘s a $300 million divorce……500 million,I googleed it……HAHAHA……Okay,so we line up all the lawyers……No,no,I……”是一个电视剧。
我又换了个频道。
“……touch down!Patriots!Brandin Cooks has officially become a New England Patriot!……”居然还在重播超级碗(职业橄榄球大联盟年度冠军赛)。
我继续按动遥控板。
“……the size of the average American’s social circle is smaller today than 20 years ago, as measured by the number of……”都不社交才好呢,你轻松,我省事。
无聊,下一个。
“Pumas can mate at most 70 times a day.”哈哈,比Frank还厉害。
我关上了电视,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向楼下看去,只见露天酒吧的树上悬挂着各色的彩灯,人头攒动,端着各种酒品的服务员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室外投影上放映着各种独立乐队的现场,舞池里的人们正在随着音乐放松着身体,气氛十分火热。不远处的游艇上也在举行派对,随着一声炸响,一朵烟花突然在高空绽开,明黄色的光线瞬间笼罩着四周,岸上的人群一阵骚动,随之响起了尖利的口哨声。
自从我赎回父亲的画廊,已经很多年没有泡过酒吧了,我望着楼下的人群,被热情的气氛感染,情不自禁的笑了笑,“嘭!”又是一朵烟花,我抬头向天空看去,血红色的外层包裹着橘色的花蕊,比刚才那朵更大,漫天华彩几乎比屋里的日光灯还要耀眼。
我似乎想起了一件事,走回电脑旁,打开了搜索引擎。
“生日礼物送什么。”我输入了一行字。
想了想,我又添了几个单词。
“给朋友的生日礼物送什么。”
按下回车键,网页中弹出了各种时尚博主的文章。我挨个点开浏览着。
Emmmmm……
华盛顿时间深夜23:52。
我换了身衣服,打开房门走下了楼。
楼下这个酒吧叫做“Seven Nights”,分为室内和室外两部分,室内面积不大,弥漫着浓烈的烟酒气息,音响里播放着震耳欲聋的舞曲,各色的射灯来回探照着舞池里的人群,我费劲的挤上二楼,想站在高处找到Frank,奈何灯光闪烁,人群实在过于密集,跳舞的人更是频繁变换着位置,我看了一会儿,不由得感到眼花缭乱。
……看样子还是随缘吧,我准备下楼去吧台小酌一杯。
随着一首舞曲的结束,室外突然响起了一个男人用麦克风喊话的声音,“接下来,今天的生日女孩想要跳支舞,祝她生日快乐吧!下一轮我请!”
是胡安。
酒吧里瞬间骚动起来,人群开始向外面涌去,窗口挤满了吹口哨的人。
我身后就是二楼的露台,我走了出去,找了个没人的缺口,刚站定,便一眼看到了Frank。
她站在室外舞池的正中央,头上戴着耳麦,将手里的啤酒一饮而尽,四周的人群大声欢呼着。
下一首舞曲的前奏适时响起,是一首老歌——《Do ya feel the love》
Frank大笑着举起双手,高声叫道“Do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
“Yeah!!!!”四周纷纷举起了酒杯。
Frank兴奋地随着鼓点跳了起来,“Here we go!”
二楼的聚光灯打在了她身上,Frank显得非常开心,和周围的人群一起狂欢起来。
胡安站在桌子上,朝Frank大喊道,“春天的小奶油!祝你永远年轻!”
“生日快乐!!”“永远年轻!”人群中跟着爆发出一阵欢乐的呼声。
我不由得笑了笑。
Frank一边舞动一边不时唱几句歌词,她已经有些醉了,双颊通红,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水。但状态非常亢奋,无论是什么人上前,她都会和他们跳上一段。
我回身下了楼梯,分开人群,挤进了舞池。
Frank正乐不可支的随着节拍跳动,我从她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Frank一个回身,看到是我,开心得大叫起来,“你来了!”她扑上来抱住我的脖子,深深的给了我一个吻。
我忽然发现Frank好像已经不再介意我的嘴里吃过什么了,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可能是从我给她做人工呼吸开始,也可能是从我们在警察的查车中逃出生天的那次开始。
胡安在不远处发出了一声惊呼,紧接着大笑起来,“快看!生日女孩找到了幸运女神!”
四周响起了口哨声,“去开个房间吧!”“别让她离开你!”人们兴奋的调侃着。
Frank拉起我的手,咯咯的笑着问道,“Fiona,Do you love me?”
她的耳麦带着功放,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话,舞池里的人越聚越多,不知道是谁又将聚光灯打向了我们。
胡安激动得挤到了前排,冲我喊道,“回答她!”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起哄,“这可是个好机会!”“快说!”“告诉她吧!”“别害羞!”
我从没有面对过这种场面,强光下的Frank白得透亮,一缕头发斜挂在脸颊上,她带着笑意的眼睛隐在深邃的眼窝里,睫毛微微抖动着。
我点了点头,“Yes,I do。”
我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游艇上就响起了礼炮声,高空绽放出了一朵极明亮的烟花。人群立即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
Frank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她凑近我,“Dance with me.”
舞曲已经进入了尾声,“You know a land there south of my mind.
From you I get a feeling that\'s opened my eyes.
There\'s something in the air tonight.
Every spark of every star shining bright.
……”
华盛顿时间凌晨01:21。
我和胡安道了别,带着Frank走到了地下车库。
Frank步伐有些踉跄,一边擦着身上的酒渍,一边问道,“怎么不回房间?”
“上车”。
我将车开到了度假村郊外的一处树林。
这里没有什么建筑,十分僻静,Frank疑惑的朝车窗外打量着。
我将车停好,解开了安全带。
Frank见我一脸严肃,问道,“你要在这里杀我吗?”
“下车。”
Frank酒醒了一半,她一边观察着我,一边警惕的打开车门走了下来,“……你要干什么?”
“跟我来。”我向密林深处走去。
Frank犹豫的跟了上来,始终和我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我们来到一片空地,Frank往前走了两步,停下了。
我们面前有一个昏迷的女人被五花大绑在树上,她的额头上有一个伤口,血液已经凝固了——是昨天跟Frank一起回房间的那个金发碧眼的酒吧服务员。
“日期可能不对了,但是……”我看了看手表,转过身对Frank说道:
“生日快乐,Frank。”
全世界只有我知道你最想要的生日礼物是什么,Frank。
又有什么能比天上的“星星”更能打动一个女孩的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