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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追光 今年夏天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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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他的演出格外多,像一只大雁飞来飞去,说实话,他不在家的时候,我的心也没有落下来过。
夏末秋初,我休了今年的年假,跟着他去了几个城市,说是陪他照顾他,其实就图个我自己安心。
照顾他的有助理,开车送他的有司机,安排行程的有工作人员,我最怕别人调侃,可他的那些师兄弟有的可是嘴上不饶人的主,我在张云雷面前伶牙俐齿,可在别人面前实在是脸薄口笨,每每都要张云雷解围。
所以就算是他闲的时候,我也不敢总是有事没事凑到他身边,总是趁着没人去和他说几句话。有时候安排他晚上在酒店一个人一个房间,我还能去陪陪他,简单说几句话然后让他赶紧休息。如果有时候安排的房间里还有其他人住,我就实在是不方便进去了,只能躺在我自己订的房间里打视频电话——跟在我家也没有什么区别。
以前他的票还好买一点,我还能抢到,现在真是一票难求,我根本就抢不到,连淘宝上专门抢票的店铺都会加上个备注,“张云雷除外”。我惨败了几次后,不得不委托一个经常追星抢票的朋友帮我抢到了一张,她看着我拿到那张来之不易的高价买来看我自己老公的票欣喜若狂十分不解,“怎么你看还得买票啊?”
“对对对,不能以公谋私。”社里的商演向来不送票,别说熟人朋友,家属也不成,这些日子社里正在风口浪尖,我更得谨小慎微。
我跟着他跑这三场商演其实只抢到了一场的票,剩下的没票那两场,只能巴巴地在外面等着,演出结束还有乌泱乌泱的人挤在门口等着再看他一眼,我也挤不上前。
我把我腿上被蚊子咬的一排跟七星连珠似的红疙瘩发给一个朋友,她哈哈大笑后说,“你说你图什么啊?”
我也嘿嘿一笑,“咱这不是追星捧角儿的嘛,肯定得付出点代价呀,是吧。”
玩笑归玩笑,我这可和“追星”那时候的心态感情完全不一样了,到底哪里不同我也说不上来,但肯定是迥异的——我毕竟也“追”了他那么久。
我有一个厚厚的本子,上面储存了很多记忆的片段,照片,车票,演出票,还有某次纪念日、节日吃饭的小票,他不在的时候,我总是爱翻开看一看,每一页都是一段沉甸甸的记忆。
这个本子像一个小小的时光机,第一页贴着我很久以前听他相声的票根,最后一页贴着我们某次出去吃饭的小票。
第一页和最后一页贴的时候都很快乐,因为怀着满心的欢喜去“爱”一个人,本来就是值得开心的事。
不管是哪一种爱。
可总还是有些不同。
我那时候扛着长枪短炮天南海北去追他,在网络上大言不惭,和很多人一起叫嚷着想嫁给他,台下叫好起劲,兴致勃勃,精神十足,为他的目光在身上多停留那一秒而开心。
那个时候他给我的,只有快乐,没有犹豫,单纯直接的快乐。
因为那时候根本没有别的痴盼,毕竟我们的距离遥远,不过这个距离,当然不是指身体的距离。
我那时候对他说过的相声如数家珍,爱唱的小曲信手拈来,离他最近的时候走在他的身后,能闻见从他身上传来的丝丝缕缕的清爽的香水味。
张云雷是谁?就是台上站着的那个,能把全场人逗乐,耍宝逗趣的人啊,没错啊,是他啊。
我自以为对他很了解,觉得只要目不转睛,看着他,就能看懂他,就能把他看透。可后来我看见他每次表演完一鞠躬头也不回下台,总会有种反应不过来的感觉,他脱离这场表演,总比我要快得多。
有一次我看见下场后他被人围着签名,他带着便帽,笑得腼腆,被帽檐遮住一半的眼睛里有疲惫、平淡,还有种种其他我没有见过的东西,刚刚从台上疯下来,他显得格外安静,少言寡语。我甚至某一瞬间分辨不出来,这就是刚刚在台上那个人。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及其陌生和遥远,我距离他不过几米,可我分明看见,我和他之间除了层层叠叠的观众,还有一整个银河。
这时候才逐渐意识到,“张云雷”只是他扮演的一个角色而已,而他本人是怎么样的,我却并不知道,一瞬间的沮丧后也觉得幸好,这本来就与我无关。
太过于遥远的距离也不是没有好处,没有奢望,也就没有失望,更不会贪心。
记得那天看见他给我的签名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而且字还写对了,我夹着相机站在胡同口笑得像一个傻瓜。
和他拍的第一张真正意义上的合照,他在拍照的人按下快门的一瞬间自然地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我本来端着的脸一瞬间破功,露出了一个结结实实无比灿烂的笑。
好像心里的某一个角落被点燃,我整个人变成了天边炸开的一朵烟花。
我现在闭上眼睛,还能想起来那一瞬间巨大的喜悦。
多么快乐。
签名和照片我现在还保存,它们拉住了日后在生活的长河中,无数次想要做逃兵的我,它们提醒我,告诉我,让我不要忘记,你曾经为了这个人,那么那么开心过。
那时候应该算得上最开心的时候,他是我枯燥痛苦的生活中唯一值得开心的事情,是仿佛走在黑夜里般迷茫的我唯一的光。他能把我从乱七八糟的生活的泥沼中拉出来,得以喘息一两口,抱着一种海市蜃楼般虚无的快乐再一头扎进去。
而再以后却很少再有这样纯粹的快乐。
从他开始回复我给他发的许多胡言乱语的短信开始,聊着聊着就会发现,啊,原来他是这样子的啊。他和我心里对他的那个印象,有些是重叠的,有些却截然相反,一点点推倒重建,重新塑造拼接出来一个崭新的人。
让我惊讶的是,当他以前在我心里的那些我幻想出的不实光辉被打碎后,他却依然在我眼里闪闪发光。
在我知道看清他的种种缺点,种种与我的理想型背道而驰的方面的时候,我还是那么喜欢他,包括那些缺点,这时候我才逐渐接受了自己已经无法离开他的事实,而这一点,却恰恰是我不安全感的来源。
因为我无法知道,是否他也可以如此爱我的全部,包括我如同隐藏的冰山一样的平庸和缺点。
所以确定关系后我再去听他的相声下场后总要拽着他的袖子问他,“你看见我了没啊?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他如果说,“看见了看见了,你不叫得最欢那个吗?”,我就开心。
如果他哪天没兴致,就会说,“没看见,那么多人呢。”,我就不开心,很不开心。
你怎么连我都看不见啊。
那时候我坐在观众席上,想变得闪闪发光,茫茫绿海,我想当那个让他一眼就能看见的人,不管是小园子,还是大剧场。
我迫切地在意在他眼里的样子,想变得与众不同,想得到偏爱。
因为我害怕等他褪去对我的热情,就会发现,我这个人,其实并不值得去爱。
由于学业加上找工作上的种种失败,我一度对自己产生怀疑,认真审视过自己后,觉得这辈子也就我爸妈对我能是真爱了。
错过了校园时代那种单纯的恋情,走入社会后越来越觉得,爱情和婚姻变成了一场权衡和交付,金钱,相貌,身材,性格,工作,房产,户口……种种这些,都变成了天平上的砝码,而我也无法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学生,说出真爱至上这样的话。
尽管我尽力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可我身上的许多缺点还是在慢慢显露出来。
因为我总是动不动摔跤,穿帆布鞋摔,穿高跟鞋更摔,走台阶摔,走平地也摔,张云雷总是吐槽我“是不是双腿构造和别人不一样?”,有一次出去散步,我只顾着扭头看街边奶茶店的招牌,没注意脚下的台阶,导致一脚踩空,虽然没有摔倒,但是也结结实实扭了一下,脚面一阵巨痛,走路也一瘸一拐的,走得比他还慢,他也不扶我,走几步回过头来等等我,我赌气偏在后面走得磨磨蹭蹭。
“你能不能走快点?”他抱着胳膊站在我前方十米的地方,看着我一瘸一拐地挪过去。
本来脚疼已经够让我伤心了,他不扶我就算了,还这个态度,我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知不知道我脚有多疼!”
“能有多疼?少矫情啊,好好走路,你这么走路特别丑,知道吧,别人都看你呐。”我总觉得他对痛的承受力总比我大很多很多,比如吃辣,所以他总是对我对于划破手指、抽筋之类的大呼小叫不屑一顾,甚至经常认真地警告我在外面别老是这样,显得我很不稳重,且矫情。
我知道他其实是对的,但是这个情景下,我还是被他这种不近人情的客观点燃了怒火,在烧掉了我的忍耐后顺便导致我的理智也短路了,“你又没有体验过我的感觉!你根本不知道我现在有多疼!”
说出口后我才认识到这句话的错误荒谬和不切时宜。
他当然知道。
他承受过的疼远比我刚刚扭的这一下要疼得多,我最多在半个月后就能恢复如初,他要恢复到“如初”又要到什么时候?然而即便如此,他却很少和我抱怨,在人前太痛的时候咬紧牙关也要尽力把每一步都走好。
他是有极大忍耐力的金刚不坏的神仙,而我只是一个连扭伤都无法忍耐而大呼小叫的凡夫俗子。
他在我说完之后放慢了脚步,配合我的速度,和我并肩,我试着不再一瘸一拐,但是脚上在我看来的巨痛还是让我没能做到,一阵沉默后,我赌气说,“你现在看见了,我这个人就是这么矫情,受不了的话趁早离我远一点。”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哎呦——”
“哎呦什么哎呦,我可刁了,改不过来,以后这种事还多着呢。”
他偏过头来看看我,嘴巴张得挺圆,短暂地说了一声,“哦。”
我的气焰一下子软下来,沉默了几秒后,第一次试探着跟他说,“其实我这个人在家可懒了。”
“看出来了。”
“脑子还死板。”
“可不嘛。”
“还不会来事。”
“嗐。”
我拖着一条残腿,好不容易第一次跟他谈心讲讲我的缺点,他却这么满不在乎地应和,我有点懊恼,“你搁这给我捧哏儿呢?”
“那你让我说什么啊?”他好笑地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毫无隐瞒,单纯而坦诚。
我别过头去,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没错,“心怀鬼胎”的人明明是我。
我扭扭捏捏,支支吾吾了一番,才沮丧而小声地说,“我觉得你可能对我这个人吧,判断有点误区,你可能把我想得太好了,我这个人……很一般的。”
我说完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然后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他的反应,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他用胳膊一把揽了过去。
他长得高胳膊又长,从侧面揽过我的肩膀后,手还能够到我的脸,他捏着我的脸亲昵中带着点凶劲狠狠呼噜了两下,虽然他有一段时间经常对我这么做,可是这次却明显加了力气,仿佛在埋怨我这段本无意义的傻话。
我被他弄得吃痛,被他的胳膊夹住往前走得面勉强,我整个人中心都不稳了,踉跄了几下才跟上他的脚步,我拨开他捏住我脸的手指,不满而费劲地仰脸看他,看见了那时候他还未圆润起来的带着棱角的下颌。
他的胳膊依旧重重地压在我的肩上,我整个人热烘烘地靠在他身上,嘴里骂骂咧咧地被他拖着走,而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但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我答案。
最好的答案。
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无法用“最”来衡量的,有的只是“更”,更漂亮,更优秀,更温柔,更有钱,更有地位,山外有山,一山更比一山高,然而唯一可以用“最”来形容的就是爱,并不是因为最爱的人身上拥有种种世俗意义上的闪光点才去爱他,而是因为爱,所以他浑身上下都在闪闪发光。
尽管无论是从本质上还是表面来说,我都是一个普通到不行的人,可张云雷却始终对我保持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迷之信心。
张云雷一般不会有事没事当着我的面夸我,反倒是损我的比较多,可是经常有人跟我说张云雷在别人面前把我夸得聪明努力且不容易,吓得我警告过他好几次别在外面乱吹我。
到底有几斤几两,我自己还是很清楚的。
我并不优秀,只是足够幸运。
上学的时候平常成绩一般且波动大,可是中考高考都是超常发挥,屡屡擦着边进了放在平常不敢想的学校。
可是这些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凭借一时的运气进入更高一层的平台,我并没有像热血小说动漫里那样“近朱者赤”,真的变成优秀的人,一时的风光无限后,我很快被打回原形,在高手如林的环境里各种被吊打、吊车尾,我在北京很好的大学里念书,身边有很好的资源,可是在别人为奖学金和科研论文奋斗时,我却只能埋在对于我来说过于繁重的日常课业里整日胆战心惊,保证不要挂科这最简单的一点,已经耗费了我所有的力气。
见过了太多太多优秀的人,才愈发衬托出我不过是一个占了命运一时便宜的投机取巧的平庸之辈,年少的那点骄傲自信早就磨没了。
毕业的时候幸运之神果然没有再眷顾我,混混沌沌备考了一年,还是没有考上研究生。其实对我的打击倒没有多大,只是让我更加迷茫——我好像从小到大唯一会的事情只有读书,可是到最后连书也读不好。
放空了一段时间后开始准备找工作。虽然一直在学校里混日子,但是该有的证书最起码还是有的,简历粉饰粉饰倒也拿得出手,考研不顺利,在考公上却异常顺利,运气又来加成,稀里糊涂地拿到了很多人羡慕体制内的铁饭碗。
我跟张云雷讲过很多次,我以前真的只是是运气太好了,以后迟早得还回来。张云雷的人生经历和我大相径庭,他其实很难理解我身上的造化弄人,也不知道表面履历光鲜背后的我其实是一包草,他只会说,“那运气好也算一搭儿啊,你以为谁想运气好就能运气好啊?”
在他看来,我光是能坐得下念这么多年的书就已经很厉害了,而他没有做到。
但其实我更羡慕的人是他,我念书的时候根本没有目标,辛苦跋涉却不知道为什么,残酷的事实是,我就这样无目的地盲目过了许多年,在别人制定的游戏规则里悲欢。我跋涉过的路于我而言的意义,也仅仅只是走过的路而已。而他,却有一个热爱的、终其一生都要为之奋斗的目标,仅仅是这一点,就足够我羡慕了。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就像每次我升入一个和我实际能力不符的学校时会产生强烈的不适应感,我在参加工作的前半年都过得很痛苦。我的适应能力本来就很弱,更何况是从学校到职场的大转变。我好像突然变得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要笨,干什么都干不好,能力不行,交际也不行,每天像一个傻瓜,部长每天说来说去都懒得再批评我了,直接给我发“重写”来得快一点。
这些来自失败者的痛苦和压力我很少和张云雷提起,我宁愿在他心里永远是一个整天吊儿郎当嘻嘻哈哈却还能运气很好的人,我虽然一直说自己全凭运气,可是谁愿意真的当一个什么都干不好的人。
有一天他好不容易在家,但是我还要去上班,起床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在卫生间把洗面奶泡沫抹到脸上的一瞬间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巨大的委屈和压力把我压的喘不过来气,我草草洗干净脸上的泡沫,也不出去,一边掉眼泪一边对着镜子一张纸一张纸地抽来擤鼻涕。
张云雷本来在客厅吃早饭,看我在厕所这么长时间不出来,过来推开门就看见我在厕所里哭,擤鼻涕擦眼泪的纸在洗衣机上堆成了一堆。
他也愣了,“怎么了,这是?”
我撤掉一大截卫生纸捂住脸,鼻音浓重,“我不想去上班。”
“那就不上嘛,今天请假,不上了啊。”他走进来,手犹豫再三还是放在了我肩膀上,“好了好了,这么点小事儿还值得哭?不哭了啊,都这么大的人了……”
他不安慰我还好,我这个人哭的时候最怕安慰,一听完索性也不压着了,也不再扯卫生纸,直接扯着他的衣服呜呜大哭了出来,一抽一抽地话都说不清楚了,“我以后……也不要去了……我什么都干不好……我根本就不行……我什么都不行……”
其实我那是第一次在张云雷面前哭,甚至在我进入青春期之后都没有再这样哭过了,上一次这样哭还是我小学的时候不想去上学。我哭得厉害得好像再也没有明天了,更不去担心在他面前丢人不丢人,他会不会对我失望,我什么都不管了,我就要哭,我只想痛痛快快地哭。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看见了,讨厌就讨厌吧,失望就失望吧,不爱就不爱吧。
他叉着腰耐心地站在旁边看我哭,估计也被吓到了。
我狠狠哭了一场,哭完了,哭累了,可是我没有提前请假,还是要去上班。
我肿着眼睛去换衣服,提了包准备出门发现张云雷也换了衣服。
“走吧我去送送你。”他去鞋柜上拿来车钥匙。
我一着急话还是说不清楚,一噎一噎的,“你行不行啊?你那腿,能开车吗?”
“能——你把我当什么了?当成‘琉璃咯嘣’了?”他语气故作轻快,开勉强的玩笑,顺手塞给我一包面包和一盒奶。
迟到是肯定迟到的,路上堵,他也开不快,走走停停,我在座位后面披散着头发咬着吸管发呆,冷静下来后绞尽脑汁为迟到找理由,可想来想去脑子里还是空空的。
车内的气氛一开始沉默而尴尬,他在前面关小了车载音乐的声音,主动试探着跟我说话。
“生活就是这样,不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你不想干什么还得干什么。”
“你心理这么脆弱这哪行?以后困难还多着呐,再遇到事儿怎么办?每回都哭?哼……”
“你这个性格就不行,太——就得变得死皮踹脸点你知道吧?做不好别人嚷你就嚷呗,骂你又不疼又不痒,又不掉块肉,就当他骂南墙呢。遇到问题别老哭,老哭,哭能解决问题吗?要能解决问题我也跟你一起哭。”
其实他说的都是我早就知道的大道理,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我怎么觉得这么不一样呢。
我在座位后面叼着吸管频频点头,好像变成了一个小学生。
车在最后一个路口等红灯,他忽然说,“以后有什么事你要跟我说,别遇到什么事都不说,听见没有?”
“我也是你亲人。”他拨动方向盘,语气轻微颤抖,却格外笃定。
我鼻子一酸,使劲咬住吸管,狠狠点头,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
因为缺乏经验,那时候总把恋爱当成等价交换,他喜欢我,但是我自己要有分寸,饭钱车费总要aa,后来他实在无法接受,就折算成等价的礼物送给他。我心里总像有一杆秤,处处衡量,想做得均衡。
如果要理由其实我可以说出很多,婚前独立的道理我可以讲得头头是道,但其实归根结底,我并没有把他当成真正意义上的“亲人”。
我是独生女,不用优秀、不用勤快、不用争气,即使我满身缺点,却也可以得到父母100%的爱,这一切是如此理所当然,我没有“危机感”,更不懂如何竞争,可是长大后才觉得,好像除了父母,没人会这样理所当然地爱另一个人,我对他没有信心,更没有自信,所以才会对自己身上的缺憾如临大敌,更不要说和他抱怨,而压力积压太多,就造成了爆发。
可是他现在带着委屈告诉我,他也是我的亲人啊。
我到底整天在干什么啊?
我掂着包拉开车门出去,空旷的楼前没什么人,快进门的时候我回头看,发现他还靠在停靠在路边的车上,看见我回头,他冲我摆摆手。
我之前一直深信不疑世界上没有比我爸更爱我的男人,可是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我不想去上学,我爸送我到教室,我哭撇着脸放好书包,一抬眼,发现爸爸还在,他站在玻璃窗前,也是这样看着我。
还是有差别的吧,张云雷应该不会对我抱有什么希望我在单位长大成才之后远离家乡之类的期望。
然而,在注视中,总还是有什么相同的吧。
也许有了“正被安稳地爱着”的信心,也许只是适应期已经度过,我的工作顺利起来,也找到了有意思和有意义的地方所在。
在习惯性仰望他的光芒的时候,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正在变得发光。
还是会去看他的演出,但不知不觉,我已经不再追问他“有没有看见我”,这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有一次搭场地的时候我跑到上场的地方,想体验体验他站在这里万众瞩目是什么感觉,我没什么才艺,很少上舞台什么的,结果往下一看,什么啊,舞台下正中央有五个我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白亮得刺眼的灯,中间的那个最亮,几乎让我没法睁眼,看台下其他地方时只是黑乎乎的一片,要定一定睛才能分辨下面的人影,更不要说看清谁是谁了。
我后来和张云雷说在台上真不容易啊,我站上面别说大脑空白不空白,嘴瓢不瓢,光眼都睁不开。感慨完我有点不满,合着他以前说能看见我都是骗人的呗。
“我没骗你啊,我真能看见——不过得戴眼镜,你肯定是不习惯,你要是也天天怎么着也能习惯。”
我半信半疑,他又说,“真的,我扫几圈就能看见你,谁跟你似的,长个眼跟没长一样。”
他说的是真的,他的眼比较尖,平常去人多的地方,他有人群中把灰头土脸泯于众人的我揪出来的能力,而我经常明明离他不远,还打电话问他在哪。
“我那个时候重新上台也特别紧张,看见你感觉就突然好一点。”
我只知道他那个时候刚刚复出,很在意效果,一个包袱的反响略小一点,他都要反复思考,向我再三询问作为一个观众的意见。
我知道他很在意,可是见惯了太多他的行云流水,处变不惊,却不知道,原来他以前也会紧张。
我张了张嘴,讶异的声音终究没有发出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渐渐发觉他也并非“神仙”。
也许是在很多个秋雨变天的晚上,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时候,能感到他突然靠过来,轻轻抱住我的肩膀,蜷着身体,头就靠在我的肩窝,轻促的气息暖暖地扑在我的脖颈。
也许是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走到客厅才看见他站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也许是总是教育我不要哭的他,在台上有了很多次泪洒当场。
他缺点很多。
他会紧张,会痛,会抱怨,也会哭。
他不是神仙。
可是这又怎么样呢?他在我心中依旧闪闪发光,亦如同样不够完美的我,在他眼里那样。
几年前我坐在人山人海中仰望他,拼命想让他看见我,现在我却坐在一片绿海中安安静静,不想因为自己让他多分一点心。
你看,有这么多人也在爱着你呢,我追不动啦。
但是,我已经知道你能看见我啦。
散了场大半夜的,我和他偷偷转悠,秋夜的风已经有一点凉了,我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走过林立的写字楼,零星亮着灯的写字楼,和天桥下来来往往的汽车。
在完全陌生的城市里,我趴在天桥的栏杆上眺望远处的楼尖,和楼尖上更为高远莫测的天空,突然觉得世界很大,而我们却很小。
我偏偏头看向眯着眼同样望向远方的他,不属于我们的灯火倒映在他的眼里。
不过我却并不因为自己的渺小而胆怯,他是我走在陌生的人群中而不害怕焦虑的底气。
真好啊。
我爱闪闪发光的你,
也爱在你眼里,同样闪闪发光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