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望潮生》梣汐

13、离恨天（三） 零落鸳鸯，

　　这些天过去，这愈发寂静的小院让白若心底怅然，前段时间日日登门的身影也已许久不曾见过，更何谈以往常喜欢站在屋顶的那个人呢？就连平日里最是闲不住的宋子兰经过风波后也变得不加言语，每日只要无事便只是坐在窗边，眼神空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阵微风将她吹醒了些，白若将目光收回到手中的书卷上，却见纸张被染了墨，晕开的墨迹淡淡的，却足以将原本的字迹掩盖不少，让人看不清最初的模样。
　　白若叹口气，将书卷举过头顶，朝向窗边的阳光，浓黑的墨色下，一个“澈”字赫然纸上，手一抖，书卷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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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傻丫头，又在发什么呆，手上的墨都看不住了？”
　　闻言，白若回过神，看着她身旁一脸春风得意的苏澈，将目光投在剑法上，有些气闷，“若不是你日日到我眼皮底下转悠，我怎会总是分心。”
　　她这副模样叫苏澈又好气又好笑，她自己玩心重得很倒成了他的不是，“叫师父知道了非要抽你鞭子才是。”
　　“你怎能这样幸灾乐祸，我阿爹要打也要先打你才对，若不是你我定能好好读书的！”
　　“你学不会剑法，与我何干？”她此刻气鼓鼓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捉弄一番。
　　白若剜他一眼，低下头来却又有些不服气地开口道：“你是这世上最知晓我阿爹的人了，快些帮我想想办法。”
　　“哈哈哈，你这话要叫师娘听了定会拧你耳朵了！”
　　“你这人……”
　　“好了好了，我教你便是。”说罢绕到她身后拿起书卷，“你若有下次，只记得像我这样，将墨迹对准阳光，便能瞧见原本的字了，你看。”
　　白若将信将疑地站起身，果然看到了原本被遮住的字迹，“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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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想什么？”
　　一片白色的衣角出现在案牍边，白若身子一僵，瞳孔微缩。只见那抹身影微弯，将地上的书卷拾起，唇边挂起笑意，“书可不是这样放的。”
　　白若回过神来，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眸子，唇角微扬，“今日怎么有空来？”
　　“让你失望了，苏大哥已经很久不在阁中了。”楚思梵看着她强撑的笑容还是拆了台，真是个固执的女子。
　　“提他做什么。”她的眸色又沉了几分，“你今日怎么闲了下来？”
　　楚思梵径自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轻抿一口，才又抬起头道，“我日日都闲，只是不知你什么时候会闲，没敢贸然叨扰。”
　　白若轻笑一声，“再怎样也是阁主的独子，怎得日日倒像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
　　“闲是闲了些，纨绔可不敢当。”
　　有了楚思梵的“叨扰”，这寂静的小院子似乎也没有这么闷了。

　　“将那女人给我绑出来，阁主有令，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白若闻声眉头一皱，楚思宁方才消停了几日，苏澈刚走便如此迫不及待来找她麻烦？未待她眉间愁容散去，几名将士已经将她团团围住，“楚堂主今日又演的是哪一出？”
　　“臣下等奉阁主之命带宋姑娘前去问话。”
　　阁主？若是楚天阔定然不屑于每日揪着她不放，她虽迟疑却也未加反抗，总归要将事情搞清楚才是。
　　“姐姐！”脚还未曾踏出院门便见到了同样被反手绑着的宋子兰，白若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这神情像极了那日的苏澈，让宋子兰心头一颤，那日的话又响在耳畔。
　　“楚思宁，你若看我不顺眼我的命就在这里，你要取便取，放了兰儿。”
　　楚思宁冷哼一声，“你以为你有资格同我谈条件？你若跪下来求我，我倒是可以考虑不难为她。”
　　“你做梦。”
　　“那就把这二人都给我带走！”

　　走在路上，白若心中的不安感渐渐升腾起来，楚思宁走的这路显然并非去向大殿，反倒是向——泠江！她停下了脚步，满目讥诮地看着楚思宁，“楚堂主此行怕不是要越过阁主动用私刑了？”
　　“私刑？”楚思宁闻言也顿下脚步转过身来，步步向她靠近，最后在她身前不到一米处站定，“你以为我屑于同你斗气花费我大好的时光？”
　　“想来又是臣下让楚堂主逮到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啊。”
　　“呵，罪行？你到了便知道了。”
　　这让白若有些摸不着头脑，可终究不能将子兰拖下水去。
　　果不其然，队伍被带到了泠江边，而那江边站着的不是楚天阔又是谁？见他们靠近，楚天阔回过身来，大声笑道：“又见面了宋姑娘。不知道今日是否还能给本殿一个说法，让本殿信服啊！”
　　“阁主所谓何事？宋潇实是茫然得很。”
　　“哦？”楚天阔的笑容满是狡诈，却又有一种胸有成竹的感觉。“那不知白老将军泉下有知可会晓得？”
　　白若瞳孔倏地缩紧，她同齐乾的书信都让子兰拿去烧了个干净，她的身份更是只有子兰，苏澈知晓，怕是连流阳都不见得清楚，她这样万般小心怎会叫人攥住了把柄？
　　“宋姑娘，哦不，白姑娘。想必你一定很讶异为何我会知道你的身份，所以出于道义，我也该让你死得明白些。”说完将目光投向了一旁同样被束缚着的宋子兰，“子兰姑娘怎得也被绑了？”说着便亲自走上前去给她松了绑。
　　目睹了此番情形的白若此刻已不知作何反应，如鲠在喉，她想不通……
　　“宁儿，听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恩人’宋子兰宋姑娘。”他刻意将“恩人”二字咬得那样沉重，像是咬在她的心上。
　　“兰儿……为何？”
　　“我恨你。”宋子兰步步逼近，“我恨你霸占了澈哥哥所有的爱，让他从不肯正眼看我，连让我做妾都不愿。”后面的话是她在她耳边一字一顿说给白若听的。
　　白若眼中写满震惊，她从未想过，一个日日在她身边的人，一个看起来毫无城府互诉衷肠的姑娘，会恨她到如此地步，甚至于要她死，她也无法相信，她最疼爱的妹妹竟是那个将她推入囹圄的人。
　　“很难受吧？那就对了，澈哥哥他跟我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我也是这个感受，快要窒息，想要去死！”宋子兰眉眼渐弯，说出口的话却让不远处的楚思宁都不禁打了个寒颤，“可我后来想通了，我要你死，我要让你们永世不得再见，要他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子兰……”话未说出口宋子兰便转身走远，不给她留有任何余地。
　　“既然如此想是白姑娘也没什么话想要说了，看这时辰也不早了，便快些行刑，本殿饿了，还要回去摆宴……”
　　白若阖上眼，此刻楚天阔说了些什么她已是充耳不闻，脑海中回旋的只有方才宋子兰憎恶的神情和言语，有些可怕，又有些可怜。
　　直到被江水浸没，她的眼睛都未曾睁开……

　　“殿下！”
　　苏澈将城外事务料理妥善回到阁中，方一回到揽月轩便被流阳拦了下来。
　　见他这样严肃，不禁心里直打鼓，这几日来也总是觉得心口处闷闷的，叫人喘不过气，“可是出了什么事？”
　　“属下无能，未能护白将军周全！”
　　听他此言，衣袖下的手紧握成拳，“可是楚思宁做了什么？阿潇现在人在何处？他们可有对她用刑？”
　　“白将军，不在了……”
　　“不在了？”苏澈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眼中布满的红线让整个人看起来宛如一只将要爆发的困兽，“什么叫不在了？你倒是说说清楚。”
　　“……”
　　“说！”
　　“死了。”这两个字让流阳也感到十分难以启齿，那样好的一个女子，那样善良……
　　“你是干什么吃的！我留你在阁中是做什么的？”苏澈手上的青筋暴起，双手将跪在地上的流阳拎了起来，又甩了出去，“废物！”
　　“是属下无能。属下该死。”
　　“此刻杀了你，又有何用？”他仰起头，眼眸轻阖，将眼泪逼退，“她是怎么死的？可有痛苦？”
　　“……沉江。”
　　闻言一颤，多么熟悉的字眼，那被水一点点穿透的感受历历在目，她走的时候却只有一个人，该有多么痛苦，多么孤单啊。
　　不待流阳反应，眼前人便已没了踪影，他抬起头时只听到了剑气划破空气的声音，而他率人赶到时，苏澈已满身是血只身提着剑直冲大殿而去，人马所到之处尽是愚忠之士的尸体，而道路两旁跪着的便是些趋炎附势的小人。
　　“楚天阔！你看啊！这就是你的臣民，毫无用处，你不配做这个阁主，更不配同朝廷作对！”此刻的苏澈才当真好似来自地狱的阎罗，毫无怜悯，毫无风度，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大殿一侧目睹了一切的宋子兰窝在石柱子下瑟瑟发抖，她只想过要白若死，却从未想过他会如此暴怒，她怕极了，她怕下一个死的就是她，不，若是被他知道姐姐是怎么死的，她的下场定会比这些人惨上百倍不止……
　　而大殿之内，楚思宁的目光紧紧锁住关得死死的大门，她未曾见过这般形容的苏慕白，从未见他杀过这样多的人，也不敢相信这个人是她那个温润如玉的夫君。
　　“爹，我们是不是不该沉了白若，不该让这么多百姓为她陪葬……”
　　只可惜，她低声的言语楚天阔再也没有机会听到。
　　一支利箭穿透层层阻隔直直射入他的心脏，始料未及，当场毙命。

　　“流阳。”
　　“属下在。”
　　“带人进去，缴械不杀，至于楚思宁，绑了罢。”
　　“是。”
　　待流阳一众人进了大殿，苏澈的唇角扬起一抹笑意，相伴的是自眼角滑落的泪滴，“阿潇，我给你报仇了，你是不是也不满我不加谋划杀了这么多无辜的人？若是的话，你便亲自将我骂醒好了。现如今竟只有你的话，我愿意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