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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离恨天(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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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鼓喧天,声声响彻在热闹的琤玥阁中,炮竹声喝彩声亦是不绝于耳,满城热闹非常,好一个大喜的日子。
“礼成——”
白若闭目仰躺在小院梨树下的躺椅上,梨花淡淡的香气缓解了她不少的愁绪,难怪阿娘喜欢这梨花胜过无数,想是阿娘也为她和阿爹操碎了心。
这个时辰想是外面已经开了宴,白若睁开眼,余光瞥过一侧紧闭的房门,不知道子兰那丫头醒了没有,自那事过后她便未曾再踏出房门半步,今日又是这样一个日子,不知这傻丫头是不是比她还要难受几分。
思及此,白若起身下了厨房去,可四下里竟无半点可以烧饭的食材,她淡淡一笑,真真是狗仗人势的世道,如今储阁主不来造访竟连些粮食都不给了?原本这院子里就未曾开口要过什么侍婢守卫,只是她和子兰两人倒颇显自在,可没成想这日子竟过得一日不如一日。
无奈今日满城的人都醉死在那二人的婚宴之上,就连个烧火的下人都寻不得,白若只好悻悻地走进了觥筹交错中,试图打包些给那丫头带回去,可天不遂人愿,方一踏进殿门便迎面撞上了醉眼朦胧的新郎官,想要绕开却被他牵住了手腕。
“我以为你不会来。”苏澈的脸上堆满苦涩的笑容,内心波涛汹涌。
“储阁主大喜的日子,臣下怎敢缺席。”说着将手抽了回来掩入袖中紧握成拳。
“是有什么要紧事罢。”依着她的性子怎会只是来讨杯酒喝,定是有什么事他不曾知晓。
“劳殿下挂心,臣下一切安好。”她无意同他过多纠缠,越是纠缠心中的杀念便愈发浓烈,于是迈步向里走去。
“阿潇……”
他这声轻唤也不知是要说与谁听,那抹身影早已没入了人群中,找不见了。
夜已深了,苏澈不得已被一众属下簇拥着进了洞房,门外,白若目不转睛地盯着灼灼的烛影将房内两人比肩而坐的身影映在门窗上,分外刺眼却又让她移不开眼,许是无数次幻想过同他的洞房花烛,此刻的心像是被针扎似的疼了一下,而身下汩汩鲜血自腿间流下却丝毫不曾察觉,不多时便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而此刻的房中并不似寻常人家那般和睦,反而充斥些着针锋相对的意味。
楚思宁将头靠在苏澈的肩上,手臂自然地挽上他的胳膊,出口听上去似是可人的语气,说出的话语却叫苏澈一颤,“夫君可知那宋潇当真同朝庭有些瓜葛?”
“你又在何处听了风声?”
看着他微蹙的眉头,楚思宁欲言又止。
“你有话要说?”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数被苏澈捕捉在眼里。
“妾身看夫君同宋姑娘走得颇近,莫不是……”
“你多虑了。”说完苏澈站起身来另一只手轻拂开了拽着他的那只手,“早些歇息吧。”
他这一举动叫楚思宁一时慌了神,“你要去哪里?”
“书房。”他淡淡答道,头也不回地走向门边。
楚思宁眼中已然含了泪水,字里行间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般,“新婚之夜你要留我一人?我岂不成了阁中的笑柄?”
他这话倒是让苏澈停了下来,他微微侧身,说出的话却是了无情意,“你大可同我去书房阅折子。”
不待她反应,他已踏出了房门,转眼便没了踪影。
“姐姐你醒了。”
白若伸手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只感觉有些恍惚,像是被抽空般乏力,浑身上下软绵绵的,想要直起身子却支撑不起自己,“兰儿,我是怎么了?”
不待宋子兰开口,一旁传来一道陌生男子的声音:“你身怀有孕,本不宜情绪过激……”
“他没有了,是吗?”她眼神空洞地望着高高的房梁,心中不知该喜还是该悲,那毕竟曾是个鲜活的生命,是她和苏澈的孩子,可他若出生没有父亲,岂不可悲?
“姐姐……”她此番神情让人心生不忍,似一片深秋的枯叶,摇摇欲坠。
“无妨,是他本就不该来。”此时的她才意识到方才陌生的声音,转过头来,看到了桌边坐着的白面小生,“这位公子瞧着好生面熟,可曾见过?”
“宋姑娘真是好记性!”
宋子兰有些好心地提醒道:“这是比武那日分发面具的那位公子,姐姐还曾打趣人家,如今竟不记得了。”
那小生将这一切听得真切,不由地大笑出声,“这阁中事务想必太过繁杂,叫宋姑娘忙昏了头罢。”
他这一笑将白若心头的阴霾驱散大半,当初就觉得这小生面善,不想这阁中会有这般爽朗之人,“可是公子将我送回这小院的?”
“我当时碰巧经过,见你倒在地上便向几个下人打听了你的住处,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何谈冒犯,若不是公子我许是死在深更半夜都无人知晓罢。”她的语气略显凄凉,轻飘飘的,捉摸不住,“还不知公子名姓……”
“楚思梵。”
显然,无论是床榻上的白若还是立在榻边的宋子兰都是吃了一惊的,是啊,这名字一听便再明显不过了,与楚思宁同出一脉的阁主独子。一直知晓楚天阔有一儿子天资聪颖,武功极高,只是从未想过竟生得这般人畜无害的模样。
见她们二人此番状态想是心下也已了然,一时无话也是自然,楚思梵坦然地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如这五月的阳光般清澈明朗,让人将一切贬义的词汇都抛掷脑后,“父亲命我掌管阁中的暗卫营,你们平日里未曾见过我也是应当的,无妨。”
白若率先回过神来,淡淡笑道:“早该想到你不是一般人的。”
由于失血过多加上多日不曾好生吃饭,她此刻的身子要比平日里虚上许多,脸色也惨白得很,整个人在楚思梵的眼中又平添了几分虚无缥缈的感觉,似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你这身子要好好补补了,我方才在这小院转了几遭,也未找到什么好食材,我回去叫人送些来,瞧你这情形定是要好好歇上些时日的,子兰姑娘还是在你身边好些。至于厨子,我从我那处调几个来便好,你就安心修养,莫要再想那些糟心事了。”
看他这般关切倒像是在叮嘱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明明自己才要小上些,这让白若不禁笑出了声。
“许久不见你笑了。”楚思梵心下长舒了一口气。
听他这话,她微微侧目同他对视,却撞进了他满目的柔情,一时间竟晃了神,这目光如同那日在碧海边遇到的苏澈……
“宋姑娘?”
自知有些失态,白若将目光收了回去,“抱歉,我大概是太累了,劳烦楚公子了,改日一定好好道谢。”
楚思梵低笑一声,这是在下逐客令了啊,他怎好继续赖在这里,不过不打紧,日子还长,“那在下便告辞了,愿宋姑娘早日恢复如初。”
“多谢。”
只是不过几步,他又停下了脚步,迟疑着开口道:“我知道你同苏大哥颇有渊源,也知道你同我长姐有些过节,但我希望你能将自己的身子放在第一位,不要再作践自己的身体,方有更多有利的机会。”
他这话倒是让白若吃了一惊,从未想过竟会有一个外人对她如此知根知底,还这般关切,而且从立场上来讲,这个人还是她的敌人……
不及她回神,楚思梵已经离开了小院,没入夜色。
屋顶上,苏澈的瞳孔暗了几分,想来这小子是对阿潇生了心思的,可他小小年纪,在阁中又没有什么话语权,虽说少有人知道楚天阔秘密将暗卫营交到他手上,却未曾见他和手底下的人做过什么实事,只是没想过他会将那套出神入化的轻功用在了跟踪阿潇上。
他飞身一跃,踮脚立在了一旁的梨树上,花朵却未掉落几瓣,望着屋内摇曳的烛光直至熄灭,心疼更甚,若是他早些知道她已然有了身孕,就算鱼死网破让他这六年来的心血尽数东流,也定然不会许了这婚约,只是看这情形,想必连她自己都不晓得自己要做母亲了罢。
在床榻上躺了已有月余,白若的身子有上好的食材滋补,可以说应是比先前更爽利了些。只是这段日子,楚思梵却未再露面,可那些山珍海味名贵药材却是日日源源不断,叫她一味怀疑自己近日是不是胖了许多。
“兰儿,你看我近日可是胖了?”
闻言宋子兰不禁翻起了白眼,“别说姐姐了,连我都觉得自己发福了不少,那楚思梵若是再如此奢侈下去,你我二人怕是要彻底走了样了。”
白若点点头,“说的有理,如今我身子也好利落了,这些东西便不要再叫人送来了才是,今日若是再来,你便叫那些人同他们主子说声,我去后厨瞧瞧,叫那些厨子也回到原来的院子里去。”
宋子兰应了是便出了门,剩下白若一人,难免脑中又忆起那日的场景,红烛摇曳,佳偶天成,洞房花烛……心中一阵酸楚。
“又想起烦心事了?”
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询打断,她抬头看着眼前的人,他倒是一副主人派头,不请自来。
“正要同你说我已经大好……”
楚思梵笑着打断了她的话,除了道谢她也跟他说不出什么别的东西了,“我知道你要驳了我的好意,无妨,你若觉得过意不去,我收回便是了,不必忧心,也不必感谢。”
“道谢自是不能就这样免去的,只是我现在也不能报答什么,日后若有机会,我便许公子一个心愿罢。”
听她如是说,楚思梵心中惊喜万分,“那我可是要好好想上一想,日后向宋姑娘讨上一份大情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