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农民揣的猫

29、第二十九章 宣成帝下朝

　　宣成帝下朝到了书房，有些疲倦，唤了从英过来，命他务必今日找到赵俨，带回宫中。

　　从英领命而去。他坐在椅子里，感觉四肢都有些酸痛，身体有些不堪重负，以后朝会不能开这么久了。他扬手想叫一个嫔妃过来伺候，转念一想，今天暂且就不要任何人伺候吧。

　　陈管家找了几处地方，最后才在一户人家里找到吴子卿。他正在与师叔一起做法事，戴着道士帽，披着法袍，是个正经道士模样。

　　吴子卿看到了他，但并没有什么反应，仍然不紧不慢地做法事。陈管家等得焦急却也没办法，只能等他做完再说。

　　“请殿下尽快回宫。”陈管家低声又恭敬地对他说。

　　“今天我不能去宫里，晚上要在道观里做法事。”吴子卿面无表情地说。

　　“殿下，今天恐怕非去不可，还请殿下可怜奴。”陈管家恭恭敬敬地说，他似乎有预感今天若办事不利，恐怕会被皇上处罚。而吴子卿一看就知道是个顾念他人，心善之人，也就只能逼他一逼了。

　　吴子卿被陈管家跟了半里路，忍不住说了一句：“我换身衣裳再去。”

　　他说完就往青华宫走，换了身全白衣裳出来，乍一看，白得像是戴着重孝。

　　他到宫里时，宣成帝还小睡未醒。他微微有些皱眉，这时已接近黄昏，宣成帝还未睡醒，恐怕身体精力是有些弱了。从英拉着他，一起候在寝房外面。

　　宣成帝醒来，就唤他一起往一处偏殿去了。两人沉默无言，宣成帝微微有些浮肿的脸上木无表情，吴子卿也冷着脸，不用人带路，自顾自地往前走。

　　他知道，要去的那个偏殿是他母亲生前所住。他那时只有三岁，却已初记世事。他母亲是在二十年前的今日自杀的，自那以后，那殿就封了，只派了两个宫女日常洒扫。以前他住在宫里时，每到这一天，他会来殿里祭拜。他在想，真不知道当时年幼的自己，是怎么记得这些事情，又怎么面对的。那时宣成帝偶尔也会来，但他那时年龄太小，已记不清了。

　　两人在殿内小院烧了些从英送上来的祭品。“你母亲去的时候，你才三岁。”宣成帝叹息地说了一声，“朕现在还记得，那时抱着你离开这里的情形。”

　　吴子卿没有说话，眼泪带出来酸涩塞在他的鼻端，喉咙里哽着一团泥，无法咳出。他有些恼恨自己的早慧，让他当时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明白了失去的痛苦与仇恨的滋味；又悲哀地庆幸自己的早慧，这样他才能记得自己母亲的模样与怀抱的感觉。

　　“玉蓉，转眼就二十年了。朕有时候会想，带你入宫，是不是害了你。”

　　“不过，朕会补偿你的。”宣成帝低声说了一句，又回头看了吴子卿一眼，目光少有地温柔。

　　吴子卿站在那里，无声地流泪。这是他出宫十二年后，第一次回到这里祭拜，也是第一次尝试原谅宣成帝。

　　偏殿所在之处已靠近冷宫，荒僻而空旷，晚风吹着，竟微微有些凉。

　　“父亲，夜深了，回去吧。”吴子卿扶了宣成帝一把。

　　两人往回走时，气氛比来时要融洽一些，走到一处亭子，宣成帝慢了下来，吴子卿便扶他坐下，然后侧坐在一旁。

　　“朕育了三子一女，二十多年了，竟只有现在才有做父亲的感觉。”宣成帝喟叹了一声，“俨儿，你是不是有些恨朕？”

　　“当年，朕因为父亲是罪太子一事，被宫人带到民间避祸。后来遇到你母亲，朕娶了她以后在县郡长居，我们都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不料不久后，朝中就派人找了朕回来继位。”宣成帝微翕着眼说着，“你母亲那时便不愿意进宫。但是，这是我们赵家的江山，怎么能拱手让人？”

　　“朕一回宫才知我们赵家的嫡系只剩朕一人了。那几个世家，哼哼，斗来斗去，没有结果。最后是庾家坚持祖制，非要让赵家人回来做这个皇帝，才去民间找了朕回来。”宣成帝语气平平地道，想来这些事情，时日已久，他也早就波澜不兴了。

　　吴子卿没有说话，他在民间时，也曾听过这些传闻。

　　“朕初即位时，朝中不识一人，穿了这身龙袍，不过是个活的衣架子罢了，没什么用，也做不得主。那时，朕本想立你母亲为后。但崔家，哼哼，自居为世家之首，非要让自家女儿做皇后。崔家嫡长女不愿进宫，嫁了川蜀大族，便让二女儿来做了这皇后。谢家也令朕娶了他家嫡二女。”

　　“崔皇后啊，是个聪明人，又极要强的性子，想来在崔家时，不是嫡长女，被忽视得狠了，做了皇后更想压住其他所有人。”

　　“那时，怪朕在民间待得太久，不知道宫里的弯弯道道，太宠你母亲。毕竟只有她，与朕是结发夫妻，跟着朕吃糠咽菜，也毫无怨言，而朕还不能立她为后，更加愧疚。朕不该宠爱你母亲太过明显的。崔皇后啊，真是个狠毒的女人。就因为朕专宠你母亲，她便时常派宫女与太监去折辱她。”

　　吴子卿听了，直直盯着宣成帝看着，眼神凛然。宣成帝也看到了他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他侧了侧身，避过了肩上的手。

　　“你是怪朕吧？当时朕刚即位，根基不稳，整天忙于政务，根本无暇顾及后宫之事，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你母亲真是极温柔的人，也没说什么。那时你与赵成刚刚出生，崔皇后抱着赵成去看过你们几次，她也只和朕说过，想带你一起回县郡。朕当然不许，后来就……
　　这是朕一生憾事。”

　　“不过，朕亏欠你母亲的，可以补偿给你。俨儿，这大好的江山，还是我们赵家人的，是你的。这么多年，朕终于可以完全清除他们的影响了。当初若不是顾念太快把他们除掉，无人能用，朕早就将那群匹夫都斩杀了。”

　　“父亲，那赵成和赵昔会怎么样？”

　　“儿子，在做皇帝这条路上，没有兄弟。”

　　“父亲，我习了九年佛法，佛经教义都道善恶因缘，戒杀救生，众生平等；又进道观学道六年，逍遥自在是我的道义。做皇帝有什么好？当年，若是你与母亲回了县郡，母亲肯定可以活得更久，更开心。”

　　“放肆!你……”宣成帝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愤怒地呵斥了一声。

　　“父亲，我最快活的日子是那几年在江湖上浪荡的日子。”说到这里，吴子卿停了一下，心里想起来的却是在西疆的那一个月。“我不想做什么皇帝，也做不好皇帝。父亲，我离开这里太久了，这已经不是我的世界。而且，这皇宫，我一刻也不想久呆。这里太过阴冷。我还是更喜欢阳光。”

　　“朕竟不知道你在外几年，会长歪成这样。你身为赵家子孙，天下就是你的责任，整天快活来快活去，像个什么样子。”宣成帝瞪着他，嘴角气得掀了起来。

　　“父亲，若一定要我承担责任，就让我去镇守西疆。开疆拓土，守护子民，是我所愿。”吴子卿低头行了一礼道。

　　“哼！”宣成帝拂袖而起，往成英殿方向去了，吴子卿慢慢跟在后面，在远处候着的从英也跟了上来。

　　崔皇后带着令昭与另一个宫女，也在往成英殿方向走着。

　　“娘娘，注意脚下。”令昭边走边低声提醒，又小心地问：“娘娘，今天过来这里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本宫只是过来看看他的新男宠长什么样子，看他今日是否会宠幸他。”崔皇后边走边说，裙裾飞扬。

　　令昭微微叹了口气，提着灯笼驱赶四周深深的阴影。崔皇后今日描了花黄，用了口脂，只是面色白而森冷，眉目在灯下尤为分明，是浓烈逼人的美。

　　快到成英殿时，崔皇后让令昭吹灭了灯笼，两人隐在路边阴影重重的树旁。

　　那三个人走到成英殿前，一时停住，没有进去。

　　“父亲，您既已知道我的想法与决心，成英殿我就不住了吧。”吴子卿躬身行礼，又对着宣成帝说了一句。

　　“你若执意如此，那就住含英院吧，宫里有事再遣人找你。”宣成帝神色委顿，声音暗哑地应了。

　　“我还是住回青华宫，也方便帮父亲试药方。”吴子卿应着。

　　宣成帝哼了一声，没有作答，然后看也不看吴子卿，就往外走了。

　　从英碎步紧紧跟在后面，没有言语。宣成帝走到自己寝宫门口，吁了一口气，吩咐从英道：“从英，命兰贵人侍寝吧。”说完自顾自地先进了房，从英看了他一眼，向旁边的太监传旨，安排侍寝一事。

　　崔皇后隐在树后面，冷笑地看着宣成帝他们，一开始脸上交织着奇异的兴奋与恼恨。

　　吴子卿那声“父亲”，声音并不大，却如雷轰在她耳边，连同她的身子也被轰得往后退了两步。她双手攥紧了飘逸而下的衣袖，脸上的表情瞬间被恐慌与愤怒占据。

　　“他居然没有死。”她咬牙切齿地低声念了一句，又恨恨地看了吴子卿一眼，瞬间转身往自己宫里走了。待走得远了，她才突然“哈哈哈哈”地狂笑了几声。

　　令昭在旁边被这几声惊吓了，挽了一下崔皇后，惶恐地问了一声：“娘娘，要请太医吗？您的癔症又犯了么？”

　　“不，本宫从未像这一刻这样清醒。明天一早传赵成来见本宫。”崔皇后一字一顿地说完了这句话，又笑了两声才进殿。

　　吴子卿一个人站在成英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泛起无数情绪：母亲，我到底和你一样，始终融不进他们的世界。我不会背叛你，不会接受他的补偿，不会原谅他。我好想你。父亲，就此别过，你安排的路，是我不想走也走不了的。

　　他转过头缓步向前走，孝白衣裳上似乎流淌着微光，身后是明灭交错，暗影幢幢的皇宫。

　　庾晋之一个人站在青华宫背后的山上，微微抿着嘴，无声地望着道观。这几日他与父亲说要准备科考与军中贪弊一案，搬到城外他们家一处宅子处理事务。这宅子哪里都不如主宅，只是离青华宫近一点。

　　他身着黑衣，腰上插着一管长箫。夜风吹起他的袍角，吹过箫上的孔洞，发出含混而低闷的声音，似有还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