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第二天晨时 ...
-
第二天晨时快过,吴子卿才醒来,将那只死不瞑目的鸡收拾干净熬汤,又去房里看昨晚那人还在不在。那男子仍未醒来,眉头紧锁地睡着。
吴子卿待鸡汤熬好了,进房摇醒了他。那人一醒来,看到吴子卿,面上神色一紧,手下意识地去正发冠,才发现一手伤残,头发又凌乱,正无可正。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又下意识地去正衣襟,一抓到乱搭着的道袍,脸色又微微一变,手指拽得得发白。他看了一眼吴子卿,又垂下眼眸,挣扎着要起来行礼。
吴子卿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拿着鸡汤,示意他喝。
男子微弱地往后缩了一下,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端了鸡汤一口喝了,道:“道长,某姓严,名昔,多谢道长救命之恩,他日必定重谢。”声音沙哑,似气力不足。
吴子卿放下他继续躺着,又行了个道士揖,问他:“严公子在城中可有靠得住的人和住处?若有,贫道当送公子回去。”
那人思忖了一下,让吴子卿把腰带上吊着的玉佩割下来,又自己费力从锦袋中拿了两块碎银,一粒金珠给他,道:“麻烦道长拿这枚玉佩去城中的明来客栈四号房,找叫钱卯的人。”顿了一下,恢复了一些力气后,又道:“若是找不到他,还请道长将这玉佩送给城中诗云书馆的掌柜。另外烦请道长购两套衣服给某,容某在此逗留两日。这是酬金。”
吴子卿接了银钱放到怀里,又从自己药柜里找出一个瓷瓶。这瓶里装的是一种蛇毒粉,是此前游浪至楚巫一带时,一个巫医送给他的,剧毒,中之十步之内昏迷。他把药粉围着道观撒了一圈,才出门。到了未时,他就匆匆赶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裹,放到房里解开,是一套深色粗布衣服,一摞药。床上的人听到响动,即刻醒来,看着他。
“贫道去客栈找了两次,钱卯不在,玉佩已给了书馆掌柜。”他说完顿了一下,看着那人望过来的眼神,心头一热,又道:“贫道抓了几副药回来给你,等下熬了你喝。衣服买的粗布,你原来穿的云锦,太招眼。”那人微微颔首,又对着他说:“多谢道长。”
“贫道道号明照,俗名吴子卿,严公子,”吴子卿接过碗回那人的话,说到严公子的时候,顿了一下,将眼神覆上那人的脸上,“可以叫我明照”。
“明照道长,有礼了。”那人听得这一声停顿,迎着他的眼神看了一眼,温声回了他,语气中有着中规中矩的疏离,眼神又转到了他处。
“严公子好好歇着。”言罢,吴子卿也出了房间。
待晚上吴子卿把药端进去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换了衣服,层层叠叠套着,腰带紧缚,真是难为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了。看到他进去,严昔挣扎着坐起来,半倚在墙边,接过药碗一口喝了,仰头看了他一眼,温声道:“多谢明照道长。”
烛光橙黄,照着他舒展的眉目,一点眸光在眼中流转,风姿天成流光乍泄而不自知。
吴子卿心念一动,伸出手去想扶他躺下。严昔看到他伸出去的手,一下把药碗递到他手里,说到:“道长今日如此劳顿,还请早些安寝。”
吴子卿接过碗,又还了个礼,转身出门,关门时回首望了一眼,看到那人微微低着头,手似乎在摩挲着那块长条型的玉佩。
他灭了烛火,乘着四下的一片漆黑,将药粉围着道观撒了一圈,撒完换上窄袖的黑色衣裤,飞快地朝兰州城内掠去。
兰州城是玉门长衢沿途重要城池,贩卖玉与丝绸、茶叶的商贾数量众多,商队来来往往,并无严格的宵禁。商队与行人进城只需给了通关文书、身份照帖,晚上仍可进城。只是这两年,土乞人频繁进犯边疆,沿途商队常被军队抢劫,损失惨重,是以商队少了许多。进出的商队少了许多,城门就越关越早。他从城墙外翻过去的时候,遥遥看到城门已关,只有大门口几个灯笼亮着,照着十几个守城的士兵。他几个起落朝着城里最大院落奔去,那是兰州城刺史府。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刺史府,对里面建筑颇为熟悉,到了就直奔刺史谢庆安的书房而去。刚进去半息,他正准备拿出夜明灯找东西时,听得有人过来,飞身上了房梁。
进来的是刺史谢庆安和一个瘦削、颌下有须的中年人。
“庆安哪,庾御史还没有找到么?一日找不到庾御史,一日不可安心哪。”中年人的声音不大。
“我已派了府兵在全城搜查,还有门客去找了墨门的人。”刺史坐着,甩了一下袖子,眼神阴郁,“他已受了伤,应该跑不远。”
“庆安哪,素日你也算是沉稳,此次怎番生出这样错事?急到要去杀庾家的御史?他这次来乃陛下看西疆有战事,让他去督军和犒军而已。兰州城不过是他顺路通过,按规制察视。你让他安心过去就过去了,何必生事?他既是御史,也是庾家家主的嫡长子。他若真在兰州城出了事,你我都没法交待。”
“长平,你以为我想杀他?现在是我非杀他不可,否则战马一事,必定会众人知之。你知道这战马数量和种类的事,庾家小子一个不出京城的人,也能看出马的品种,还准备查我历年战马进出、死亡册录。眼下我也只好先下手为强了。我的曹官说,庾家小子还准备去查看我的粮仓。我再不杀他,他就要杀我了。”
“庆安呀,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冲动。今年京城的风,刮得可比往年大。”中年人用缓慢拖曳的声音说着,“庾家的御史回了京城,就该下雨了。”
谢刺史冷冷地哼了一声:“回去,他还能回得去?就算我杀不了他,他还得去犒军,边疆战事无情,什么意外都会发生。哼哼!就算能平安到了京城,龙君未出,下什么雨?真要下起雨来,淹的是谁家,还未可知呢。一个小小御史,黄口小儿,庾家又固守清流之名,何足惧。”
“刺史慎言。兰台寺的御史中丞李泽圣恩正浓,宰相之位也近在眼前了。”中年人还是慢条斯理地说着。
“兰台寺,呵。宰相之位又如何?连皇帝儿都得听四家之言,有何可惧。”
“庆安,上次见了梁将军否?”中年人说到梁将军这个词时,语气中有点复杂的意味,梁上的吴子卿听着,想着终于说到师父了,师父是得罪过这人还是如何
“一个寡妇,有什么好见的。”谢庆安十分地不耐烦道。
“庆安哪,梁将军在民间和军中,声望很高,颜将军也不能随意差遣她。我听说梁将军找了人来查军需配给的事,你不可大意。”中年人慢慢腾腾地说完这句话,谢庆安也只是冷哼了一声。
“吱”书房的门开了,一个侍女端着两碗汤进来,奉给两人。
那个中年人瞄了一眼侍女,那侍女低着头,转身往外走去。中年人“嗖”地一下将谢庆安的佩剑拨出来,用力向侍女刺去。“啊”侍女闷哼了一声,瞬息看到剑尖从胸前冒出,慢慢委顿到了地上。血水漫延,如满地红蛇游动。
吴子卿在梁上看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用力掐住自己的手指,掌心传来剧痛,才没有冲动地跳下去。
那中年人漫不经心地把剑抽出来,擦了擦,给回谢庆安,冷冷地说:“万事小心为上。晚几天我再去找颜将军。”
谢庆安沉着脸铺开信纸,开始写信。中年人则在书架上选了本书,就着烛火读了起来。
过了两刻钟,谢庆安才把信写好,封了交给中年人,两人结伴而出。吴子卿过了半息后跳下来,远远地缀在他们后面,听得谢庆安与管家说起那侍女起了贪念偷拿书房的东西被他发现,一时杀了,去好好处理了尸体。
吴子卿一路选了人少的地方,避过护卫,悄悄出府,又匆匆返回道观。道观里还是一片黑,在这小山包上,让人完全注意不到。他庆幸在这里能找到这个道观落脚。
道观小而破旧,位置偏僻,这几日也全无一个香客,想来以前也是完全不受关注。道长与师父相熟,知道师父去了边关,于是带着他一个小徒弟一起去找了师父,说是去做军医,又做法事,超度战场上战死军士的亡魂。
那道长弃了这道观,师父也就随口透了个信给他,让他找到了这里。他回到观内,又去查看了一下庾御史的情况,那人还在睡熟中,只是眉头仍然紧锁。
吴子卿简直要被气笑,这人被人追杀,还能睡得安稳,偏偏还告诉他一个假名字,真该一走了之。这两天必须去师父那里了,查了这么久,天天去刺史府蹲墙头,也只知道了这么点消息。师父所说饷银的事情,怕只能到军中才能查了。至于庾御史,带着是个麻烦,他的伤,还有五六日才可大好,是去是留,端看他自己的安排。如果能找到他们庾家的人,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