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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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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对肉包是很满意的,它未有明说,却被身后甩动着的尾巴出卖了。
林方心想,家中老猫胖月月也是这般,向来一副尔等凡人莫要挨我的高姿态,可若隔了几日不见,他一唤,胖月月便颠颠跑来,不像亲人的猫崽子会蹭他的腿,只是尾巴开心地竖得高高,站在两步外冲他喵喵叫。
人的心思那么多,幸好没有尾巴,要不然打什么主意都能被看出来。
手上一热,林方回过神来,却是青龙吃光了肉包,不小心蹭掉油纸舔到了他手上。
“可是不够?”少年忍着往衣服上擦手的冲动,小心翼翼问道,“我只买了这么多,下次我多买些。”
青龙缓缓从水中上岸,脚下软泥立刻下陷,它绕着林方转了一圈,林方吓得绷紧了皮。
它却高傲地仰着头颅,说:“多谢。”
少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应该的,应该的,我还要去先生处,就先走了。”
琼明州没说话,静静看着他进入树林,脚步声由缓变急,当真是怕极了自己。
或许,我该给他些金银珠宝。琼明州想。
林方出了树林,阿墨正在马车边焦急地张望,见他出来才松了口气。林方跳上马车,车夫打马前行。
阿墨好奇问道:“少爷,您见着神了吗?”
林方靠着车壁放空,闻言道:“你猜?”
阿墨动了动鼻子,说:“我猜您见着了。”
“为何?”
“嘿嘿,您身上有股鱼腥味儿,”阿墨自得一笑,“那神仙是鲤鱼变的是也不是?”
林方嘴唇动了动,本欲解释,话出口却变成——
“不,是王八变的。”
俗话说王龙,相王八。当王的闹事,做丞相的可不得来顶锅吗。
林方腹诽,那它究竟想不想吃我?
它若想吃我,吃之前会不会先问问我的意愿,若是我不愿,它会作罢吗……
想着想着,林方忽然恼了,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他放松下来,双手放于脑后往后躺下,一觉到了先生家门口。
先生不知从何处得来一篇文章,论的是家国天下、治国之道。
“你们且说说,有何看法?”
林方想了想,道:“《大明律》有:盛世施仁政,乱世用重典。”
先生看向杨光元。
少年道:“虽用重典,也只一时之效,贪官污吏如跗骨之蛆,从根儿里坏了的想治也难治,再者牵一发动全身,届时抖落几个高官权贵杀也杀不得,皇帝也不好做。”
“也是,要真是都给杀了,谁给皇帝做牛做马,帮他治理天下呢。”
林方撑着脸,“早年寒门子弟入朝为官,没有个依附就无法大展拳脚,如今的时局较之虽好些,可权贵自成一派,若是我去当官,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怕什么,你家好歹比那些穷书生有几个臭钱,多疏通疏通便好了。”
先生笑了,道:“你们俩出去可别说是我教的,我怕以后杨柳镇出两个贪官来,人人都要朝我扔屎尿馊水。”
杨光元狡黠道:“那我做了官,第一个便要拿钱与先生修间宅子,墙筑得高高的,谁也进不来,更是自不怕馊水屎尿啦!”
课堂上嘻嘻哈哈一阵也是少见,先生摸着胡子道:“好了,不胡闹了,回你们的位子去,上课。”
“从古至今,各个朝代更替,最长不过八百载,最短只有月余,我们先且大略讲讲这些朝代的兴起灭亡……”
“是以除却盛世明君,这些个有名的昏君又怎么样?太祖励精图治二十年,后耽于酒色,荒废朝政;梁帝天资聪颖,然一生好战,劳民伤财,大失民心;殷帝本是治国奇才,却心胸狭窄,嗜杀成性……晋时嘛,但凡与皇族沾亲带故的似是都有病,暂且不论……”
一堂课上得及其生动,林方不禁想象自己就站在历史长河上,笑看云起云落,天下变幻,可惜,人这一生太过短暂。
他想到自家院子里的古树,据说已有三百个年头了,又想到绕着杨柳镇流向交州的运河,还是当年太祖在时下令开挖的,啊,还有藏在湖中的大青龙,它又有多少岁了呢?
下午,林方蹭着杨家的车回城,车上时将昨夜从母亲那儿讨来的人参交给杨光元。
“多谢了。”
“不谢不谢,”林方道,“不过我早有话想跟你说,左右也不想忍了,你听了可别恼。”
“什么话?”
林方顿了顿,说:“偌大杨家,你们娘俩连个上好的人参都不能用,恐怕日子艰难,且你爹那小妾又和县老爷沾亲带故,你娘呢,家中清贫无人帮扶,你应早做准备,防他们忽然发难。”
杨光元一窒,道:“我心中有数的。”
林方挠挠后脑勺,这样的话不便多说,“你知道就好。”
————
春分过后连晴了几日,天一日比一日蓝,林方给青龙换着花样送吃的,这天一早便去焦家巷买了盐水鸡,整整三只,馋得他直咽口水。
送至湖边时,青龙依旧在眯眼晒太阳,林方腹诽,这可真是条懒龙,次次来次次都这般懒洋洋的。
林方轻轻唤了声:“大人。”
琼明州睁眼,他前日已告诉小孩儿自己名讳,小孩儿虽不叫自己大仙了,却也不叫名字,而是唤了个文雅些的——大人,小古板。
害得他也不自觉多礼起来,“多谢。”
“不,不谢。”
林方举着盐水鸡,青龙埋头来吃,肉香扑鼻,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早间吃的全都化为云烟,这会儿肚子不乐意了,发出“咕噜”一声,在无人烟的湖边震天响。
青龙动作一顿,俯视着他,“你饿了?”
林方正欲否认,肚子又是“咕噜”一响,他只好艰难地“嗯”了一声。
“那你也吃。”
“我也可以?”林方惊讶反问。
“你买的食物,自然可以。”
林方并没立刻动作,而是又问了一句:“若我吃了鸡腿,你会吃我吗?”
琼明州呛了一口,“为何要吃你?小爷不吃人。”
再说难得有这么个好使的跑腿,他傻了才会将人吃掉!
“好几次想问也忘了,你帮我带了这么几日的吃食,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你可向我提三个请求。”青龙压低了声音,带着非人一族特有的蛊惑。
“钱,权,美人,你喜欢哪一个?”
林方眨了眨眼,钱他不缺,美人嘛,他年纪尚轻无福消受,权,林方向来不在意这东西。
“唔……我可以求长生不老吗?”
琼明州怀疑自己超凡的耳力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林方好认真地重复了一遍问题,“我可以长求生不老吗?”
“……不行。”琼明州憋道。
少年哦了一声,仿佛在说自己这才提一个要求他便做不到,琼明州觉耳朵发烫,暗道幸好未化人形,否则就丢了老脸了。
他恐吓道:“长生不老有甚么好,倒是你亲朋好友纷纷老去,唯遗自己还青春年少,别人会把你看作妖怪一把火烧了!”
好在少年只是随口一问,转眼便不再追究,转而问道:“大人,你活多少岁了呢?”
琼明州分与他一只鸡腿,咽下最后一只鸡,眯着眼想了想,“七百余岁,具体记不清了。”
林方前儿听了先生的课,对这前人历史好感兴趣,便乖巧问道:“那大人可与我讲讲,过去数年前的朝代也想咱们如今这样吗?”
琼明州道:“当然可以。”
他刚有了神识那会儿,人们生活还没这般舒适,穿的是顶粗糙的布衣,硌脚的草鞋,姑娘家也不如现在的姑娘会打扮,能打扮。
“可那会儿的姑娘家也不若现在这般,什么大门不迈二门不出,若看上哪家的男人,领回家先睡一觉再说。”
“那大人从前也住在民间?”
“不,一开始住在东海。”
林方从未出过海,听他一说来了兴趣,“父亲说他年轻时候随人出海,海又宽又阔,浪打到礁石上能溅出白沫子,当时有盗贼欲抢他们经商赚的钱财,船上死了不少人。”
“死人又落到海里,招来不少吃人的大鱼!”
“大人,那可是真的?”
“是真的,”琼明州回忆着,说,“那鱼不大好吃,海里另有许多小鱼,常常成群结队地游,好比冬日里南飞的大雁一般,十分壮观。”
林方不禁露出向往的神色,又问道:“那海里可有那种产大珍珠的贝壳?我爹从前送了个顶大的做成项链,可惜后来被手脚不干净的下人偷去了。”
琼明州道:“你想要珍珠?我有许多,可送你。”
“真的?”林方惊喜,“我可用银子换!”
琼明州绕着他转了一圈,这回林方明白了,这条大青龙大约是心情好,“不用,你且尽兴为我带些吃的便好。”
“少爷——!”
林子外忽然传来阿墨的叫声,林方这才惊觉他在这儿竟耗了不少时间。
“大,大人,我得走了。”
琼明州轻轻发出一声龙吟回应他,林方转身便跑,刚两步又跑回来,眼睛亮亮的。
“大人!我想到第一个请求了。”
“你说。”
“您承诺,永远不会吃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