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十年》一颗毛绒绒

11、第 11 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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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一这日，林方没去上学，而是坐了马车从林家偏门走，直接去了他家常打交道的周家医馆。

　　马车停在后巷，前后不过一刻钟，小门打开，一提着药箱的青年大夫从门内出来，与坐在马车上的黑脸车夫对了个眼色，麻利爬上了车。

　　昨夜下了雨，城外小路泥泞，马车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悠悠停到山脚处的清灵寺边，雾大湿重，几人小心翼翼踏着属级台阶，由寺里的小和尚引路入了后院。

　　巧的是，杨光元也向先生告了假，三十这天晚上求到了杨家老爷的跟前儿。
　　“父亲，明儿是初一，我可否休息一日，陪母亲去清灵寺走一走？”

　　杨嘉业咽下一口茶，方才慢条斯理问道：“可会耽误学业？”

　　杨光元埋着头，很是不好意思，“儿子不是读书的料，虽努力，却也不如林方学得好。”

　　“嗯……倒也无妨，但求无愧于心，尽力即可。”
　　林嘉业向来擅长安慰自己，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二儿子已是天资聪颖，又何必要求大儿子再去考个状元回来呢？

　　“你母亲近日身子不大好，你陪着她走一趟，心境开阔了，说不定病也好得快些，去吧，先生那儿叫人告知一声便是。”

　　于是待林方用小炉煮好一壶茶，后院小门“吱呀”一声响，杨家母子刚好赶来，占了一方小桌旁另两个空位。

　　青年大夫一身白衫，正吃着眼前小碟子里的糖渍青梅，见了杨夫人也不说话，拿帕子擦了擦手，半抬在空手，示意她将手拿过来号脉。
　　林方与杨光元巴巴望着，“如何？”

　　大夫一一问了杨夫人平常何处不适，半晌，道：“不晚，我写了方子你去医馆抓药即可。”

　　看罢，四人不急，在庙中用过斋饭才先后回了城中。

　　林方打扮成小厮模样，和周小大夫晚了一个时辰才从山脚下往回走，久晴必雨，才离开不到半刻钟，远天看着便青灰青灰的，转眼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

　　林方与周大夫相差五岁，也算打小认识的交情，他拿出放在阁子里零嘴和桃花儿酿，又分了个瓷白的酒杯与青年。

　　这青年乃是周氏医馆的二把手，周大夫的大儿子周自凉，将将坐诊半月，不如周大夫有名。

　　“今儿真是多亏你在，要不我俩还是无头乱窜的苍蝇，请你喝酒，我亲自酿的。”

　　“酒我要喝，”周子凉不客气道，“钱也是要收的。”

　　“收收收，没说不给你。”林方想了想，没忍住好奇，“杨光元他娘究竟是怎么回事？真有人给她下毒？”
　　周子凉轻轻颔首，“嗯，下手还挺狠，冲着人命去的，你知道谁干的吗？”

　　林方摇头，这时候倒把嘴闭严实了。
　　山高皇帝远，小小一方县令就是土霸王，和县令家沾亲带故的人又差的了哪里去？

　　马车走得缓慢，车中不必淋雨吹风，薄薄的车壁仿佛隔绝了万物似的，衬得车内格外安谧，林方悠闲喝着小酒，身下忽然一颠，车停了。

　　林方掀开帘子问：“怎么了？”
　　黑脸车夫已戴好斗笠蓑衣，跳下马车查看一番，道：“没事，碾上大石头了，搬开就好。”

　　林方想帮忙去，可外头又是雨又是泥的，便缩在车头上看着，心道等回家之后叫阿爹赏他顿好酒好菜，或赏些银子，车夫恐怕更欢喜，我且安心呆着吧。

　　四周都是竹林，翠绿的竹叶被雨打得湿淋淋的没有精神气，不知林后湖中的大青龙在做什么，林方想到这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鼻子，自从知道这大青龙脾气极好又不吃人之后，他已经违约了两回。

　　人有三急，但愿他不会生自己的气。

　　车夫搬开石头，跑到车前拉马，林方便问：“要帮忙吗？”
　　“不用，这马是老马，灵着呐！”车夫笑着答道。

　　然而刚夸完老马，它却不甚配合地甩了甩脑袋，四只蹄子踏着软烂的稀泥，任凭车夫怎么使劲就是不愿往前。
　　林方见状伸手拍了拍它的屁股，老马长嘶一声，唬了他一跳。

　　“这可怎么办？”
　　林方不耐地看了看四周，忽然觉出一丝不寻常来，那树叶儿上覆了层水光，是浅绿压着深绿，唯有那方水洼里斜插着一袭白光，细细看去，却更像把长刀！

　　再一细听，水声“嗒嗒嗒”溅开，其中夹着深一些浅一些的，则更像是刻意掩饰过的脚步声。

　　车夫出了身汗，将斗笠朝上掀了掀，回头一看，猛然发现马车后头出现了一双穿着粗布鞋的脚，他心里一咯噔——

　　“谁？！谁在那儿！？”

　　那双脚静静站了一会儿，忽然从后面走出，褐色粗布裤子，更深的上衣，头发潦草捆着，脸上两道弯曲的刀疤，猜也不用猜便可知，他们遇上盗匪了！

　　车夫猛然想起此处可不就是前些日子发生过命案的地方？捡了条命的捕快大人还在这杀过一个贼人！

　　难道，难道是他的同伙回来报复了？！

　　“蹭、蹭、蹭、蹭……”

　　竹林又迅速跑出五个男人，俱是彪形大汉，手里拿着刀，眼中闪着厉光，林方吓得当初呆住，周子凉坐于车中，见他们忽然没了动静，掀帘子一看，手上拿着的正要喂进嘴的梅子倏然落地。

　　“老大！车外一个，车里两个！”

　　林方脸色发白，强自镇定道：“各位大爷可是有事？我随我家哥哥去城外诊脉，只两人，马车很是宽敞，若不嫌弃，可载你们一程。”

　　“诊脉？你们，是大夫？”刀疤脸问道。

　　“是，是……”

　　另一稍矮的男子走上前来，道：“大哥，若有伤药亦也不错。”

　　“有有有，上好的金疮药，”林方忙道，来时的路上他还翻过周子凉的药箱，五花八门的小药瓶有不少，“还有活血化淤的，治风寒，发热都有一些！”

　　“还有刚收的诊金，”林方从怀里掏出钱袋，怼怼周子凉，“你呢，你身上还有没有？”

　　“药，药箱下层有一些。”周子凉白着一张脸，边说边拿过药箱来。

　　“所有银子都在这儿了。”林方小心翼翼捧着银子下车递给那刀疤脸，后者的三角眼审视着他，忽然一下跳上车，顺道掀翻了车里的周子凉。

　　他上了车林方就知道要坏，刀疤脸见这马车宽敞舒适不说，里头小物件个个精致，实在不像什么小医馆用得起的。

　　“我且问你们一个问题，同时回答我，若谁慢了，我便削了他的脑袋！”

　　林方三人大气也不敢出，只得狂点头以表乖巧。

　　“这马车可是你们家的？”

　　林方与周子凉迅速对视一眼，后者立刻摇头
　　林方同时道：“不是！”

　　唯有车夫双手合十，因斗笠被盗匪掀翻，眯着眼躲雨，嘴里接连道：“是是是，是我家的——”

　　“……”

　　空气死一般寂静，林方绝望地看着他，刹那间，车夫反应过来又忙不迭摇头，“不是，不是，这马车，这马车，是我家家主特意吩咐，让我送两位大夫回杨柳镇，确实不是两位小大夫家的马车。”

　　刀疤脸抹了把脸，长刀一横，“娘的，老子看你就是在说谎，干脆一刀结果了再说！”

　　他挥刀一砍，说时迟那时快，方才和他说话那稍矮的汉子忽然出手一把拉开车夫，刀刃便只划在车夫手臂之上，一掌长的口子，鲜血立时流出。
　　车夫一声惨叫，身侧盗匪却见怪不怪地笑了，“你且说不说实话？哥几个见多识广，有的是方法教你开口！”

　　车夫一个犹豫，这汉子刚才还救他，这会儿却反手一刀自后心戳了进来，沾了雨水的刀刃冰凉，他先觉得冷，后才觉得疼，接着便浑身发抖了。

　　“说是不说？我再入一寸，你便要托人来收尸了。”

　　车夫绷了半晌，忽然发出嚎哭一声，跪倒在地，指着林方道：“这马车的确是我家家主的，他，他不是大夫，是我家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