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告白》纱金

3、序幕（三） 只有爱才

　　“好的，先生们女士们，我们现在来梳理一下三月十号的案情，上午时间八点我们接到罗登巴尔医生的报警，随后第一时间赶往现场，经过仔细的搜证和法医的检查，查理先生死于三月十号的凌晨，死因是酗酒引起的一氧化碳中毒。在此过程中，我们并没有发现他杀痕迹，一切都显示为自杀。
　　“现在我要为案件封档在询问你们一些细节，可以吗？”鉴于他是麦克斯手下的实习警官，所以这个笔录的环节就由他代劳了。

　　“请说。”第一个回答的是罗登巴尔医生，因为他接下来还要去上班工作，所以他希望能尽快结束这场例行记录。

　　萨尔女士则依旧穿着黑色的装束，以示对死者的尊重和哀悼，她坐在艾莎旁边点了点头，以示没问题。
　　在确认约瑟和布洛克也都没问题之后，胡安从包里取出档案袋，并拿出了几张案发当天拍到的照片放置在桌上，朝着有嫌疑的其中三位男士那边。

　　萨尔女士和艾莎小姐在看到上面查理的死亡照片则开始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尖叫和发起抖来，显然死者的照片对场上的所有人都带了不同程度的震撼，虽然上面一点儿鲜血的痕迹都没有。
　　胡安指了指其中一张照片说：“这是死者仰躺在客厅桌子上的照片，面部呈现樱桃红色，身体里同时还检测出服用了安眠药的迹象，根据推断查理先生是在当天晚上一时兴奋喝多了，同时因为有长期服用安眠药的习惯，所以睡前惯性服用了安眠药，之后在睡梦中吸入大量一氧化碳气体，所以诱发的身体死亡。

　　“但是根据之前的记录，艾莎小姐在当晚去到了查理先生家，并帮查理先生整理屋子，离开的时候是当晚十一点左右对吗？”

　　艾莎突然被提问到，有点紧张，双腿不由自主合拢并双手放置在膝盖前回道：“是的，警官，那天我本来八点多就要到了但是因为车子的轮胎坏了，所以就延迟到了九点多才到哥哥家。”

　　“为什么这么晚还去找查理？”这句话是一直沉默的麦克斯问的。

　　她愣了愣，面容有些难过还是继续说道：“因为那天晚上七点哥哥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怎么还没来，你知道的，每周日晚上我都会找他，只是那天晚上我迟到了，这是他这么久第一次主动打电话邀请我去，我以为哥哥开始有了改变，没想到他却是喝醉了。”

　　“你当晚是和布洛克先生一起离开的。”麦克斯挪动了下胖胖的身躯，表情严肃的看着艾莎。
　　“因为当时只剩下布洛克先生和哥哥，他们都喝醉了，我没有办法只能送布洛克先生坐上出租车送他回家。”艾莎依旧保持着紧张的动作，连一个头发丝都不敢晃动。

　　胡安敲了敲桌子，温和问道：“不用太紧张，艾莎，你能回忆当时收拾了那些东西吗？”

　　约瑟坐在沙发靠窗边的位置上，声音有点不满的打断胡安的话：“警官，我认为我们该抓紧时间问些重要的东西。”
　　“闭嘴，现在还轮不到你发言的时候。”麦克斯言辞并不客气，眼神却冷漠而带着压迫的看着约瑟。
　　约瑟做了个抱歉的动作，然后继续坐在沙发上，旁边的布洛克拍了拍约瑟的背，示意他不要太着急。

　　“嗯....我需要想一想，当时房子里真是一团糟，布洛克先生和哥哥还喝的烂醉躺在那里。我先把桌子上的酒瓶和玻璃杯都清理洗干净了，然后用吸尘器清理了一遍客厅，顺便带走了些垃圾。厨房倒是很干净，最后把超市买的食物放在了冰箱里，做完这些我就准备离开了，哥哥不喜欢我干预他太多的生活空间。”艾莎陷入了回忆，但是回忆并没有让她放松许多。
　　胡安想了想说：“但是你还是会担心查理先生？”
　　“是的。”

　　“好的，那么接下来我想问下布洛克先生，当时你确定你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吗？。”胡安在记录本上写了些什么，随后看向布洛克和约瑟的方向。
　　“是的，我确定，艾莎可以作证，这在昨天我也对你们说过。”布洛克语气坚定。

　　胡安状似认同的点点头，然后说道：“我想我需要理清一下时间顺序，当晚六点半，查理先生邀请了布洛克先生，罗登巴尔医生和约瑟先生到他家观看足球赛。罗登巴尔医生和约瑟医生在晚上八点左右离开，艾莎小姐九点多才到，随后十一点左右和布洛克先生一起离开，最后留下已经喝醉的查理先生，是这样吗？”

　　“我不应该离开的。”艾莎低垂下脑袋，手撑着额头，声音哽咽。

　　“这不是你的错，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听说布洛克先生喜欢喝威士忌加冰块？但是据我所知，查理并不喜欢喝酒。”
　　胡安无法给这个难过的姑娘一些实际性的帮助，只能轻声安慰道，但是记录还是要继续走的，于是他继续翻看了下昨晚整理出来的疑点。
　　布洛克解释道：“是的是的，威士忌是查理特别叮嘱我带来的，因为没过多久就是那个日子了，所以他才会用酒来麻痹自己吧。”

　　“安丽﹒查理的忌日。”麦克斯肯定的答道。

　　“是三年前我的姐姐和查理一起出了车祸，那时候她就去世了，再过不久就是她的忌日了，我和查理一样都很想念她。”约瑟面露痛苦的神色，显然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

　　“那么约瑟先生你恨查理先生给你姐姐带来的死亡吗？”胡安目光犀利，像是要看穿约瑟藏在悲伤下的面具。
　　约瑟听到这句话，双手不由自主的握拳收紧，他整个身形一半隐没在窗户边的阴影下，没人看得见他低垂着头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我希望查理能振作起来，我想我的姐姐也是这样想的吧。”约瑟缓慢的抬起头，随即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即使那看起来有点牵强了些。

　　窗外不知何时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雾气一点点的铺满了正片玻璃，显出层层递进的美感和神秘，但是室内却因为每个人的沉默而变得沉重和压抑。

　　“那么最后几个问题，据我了解你之前的工作表显示你通常都是周六放假，周日有另外的工作安排，并且你之前都是周六来查利先生这的，而不是周日，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呢？”这话是胡安对着艾莎说的，至于他为什么特别去了解，这又是另一个秘密了。

　　麦克斯听到这不由从嘴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他可知道这小崽子脑袋里打的什么注意，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这样来过，不然胡安这小子昨天下午怎么会特别再来这一趟，要知道，那时候已经基本结案了。

　　艾莎再次发愣，有点被问到了，只能迟疑的说:“因为我申请换到了另一份岗位，所以调整在了周末双休，而哥哥又不喜欢周六被打扰，于是我只好更改时间。”
　　她并没有多问胡安是怎么知道的，她把这归于也许是警察对案件的仔细敬业吧。

　　见鬼的仔细，这是后来麦克斯的原话。

　　“罗登巴尔医生，查理先生的安眠药是你给他开的吧。”胡安看向了罗登巴尔医生的方向。

　　罗登巴尔医生叹了口气，清了清思绪说：“简单来说，从三年前开始，安丽死去之后，查理就需要服用安眠药才能睡个安稳觉，但是近段时间我劝他停止服用，因为长期下来会对他的身体带来些打击。”

　　“那就是说他的房间里确实会存有一些安眠药这毋庸置疑，那这段时间他又出现什么反常的举动吗？就像自杀的人总是喜欢在死之前来一场告别仪式。”胡安皱着眉头，表示不理解。

　　“一切正常。”

　　“好的，萨尔女士我想三月九号当晚你接到了查理先生打来的电话是吗，通话记录显示你是查利先生最后的一个通话人，请问你们聊了些什么呢？”尽管案件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但是他还是想要把各个细节完善清楚。

　　萨尔女士捏紧膝上的裙子，声音怨念回道：“我们的通话持续了五分钟，在此期间他只叫了声我的名字，除此之外他一句话都没说。因为太安静了，我以为我们的离婚，终于给他带来了一些打击，所以害怕他出了什么事连夜去找他，结果他却叫我回去！”

　　那时候可能他已经被人谋杀了，也许是查理最后的求救，胡安并没有现在说出来，这种抽丝剥茧的感觉要一步步慢慢来。

　　最后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了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在场的各位在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都露出了各不相同的表情，或疑惑，或震惊，或愤怒，或克制。

　　他们都是表演家。

　　“布洛克先生，是什么原因让你辞掉了警察的工作呢，照片上你和安丽女士曾经是男女朋友吧。”这张照片他花了很多时间才在布洛克朋友间的推特上找到，知道布洛克之前也是警察他也惊讶了很久，不过细想下就解释的通了。

　　如果只是安丽的死，他也许并不会辞职，只能说里面另有隐情，而辞职的原因就是致命的关键。
　　当然布洛克怎么会这么轻易的说出来，他只是坐在沙发上礼貌的拒绝回答，表示这属于私人问题，无法回答。

　　胡安自然有办法从他嘴里翘出来些什么:“因为你也看了那个车祸发生的黑匣子，对吗。”

　　沉默，布洛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胡安继续咄咄逼人道：“所以你才和约瑟共同计划了这场谋杀案！”

　　天花板上的吊灯简直刺痛了布洛克的眼睛，他觉得愚蠢又讽刺。
　　而布洛克则控制着他的声音企图让他听上去不那么愤怒：“没想到连警察都有被蒙蔽眼睛的时候，看不透事实的真相，你们迟早会验证你们是错的！”

　　所有人都震惊的站了起来，艾莎睁着灰绿色的眼睛不敢置信，声音像哑了般质问：“是真的吗？”
　　罗登巴尔医生则是激动的抓住约瑟的肩膀，情绪失控的道：“不，约瑟，这会坏了你的前途。”
　　约瑟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手脚发冷，但是还是强装镇定的直视胡安的眼睛回答：“我想你并没有证据，警官。”

　　胡安并没有直面回答约瑟的问题而是起身走至门口，拉开房门，问着门外的人：“找到了吗？”
　　有个女人的声音回答他：“嗯，路边的监控录像和指纹比对都匹配。”

　　于是胡安侧身露出了身后的科尔和苏珊，摊手道：“嗯，也许之前我并没有，但是现在就说不一定了。”
　　科尔出示拘捕令，对着约瑟和布洛克说：“你们有权行使宪法第五修正案[1]，但是你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在法庭上对你们不利。”

　　布洛克向后退了一步，最后跌坐在沙发上，他摇头道：”艾莎可以为我作证，我们是一起离开的。”

　　胡安看着布洛克，语气嘲讽：“那个时候，查理先生已经被下了安眠药睡着了吧。”

　　“可是....我看到哥哥还对我说话。”艾莎满目疑惑，显然还没有从打击中回过神来。

　　“那是约瑟假扮的，你有看到他的正脸吗，艾莎小姐和罗登巴尔医生，你们被利用了。
　　“约瑟先生和布洛克先生，你们之前的证词简直是漏洞百出，当晚并没有西班牙球队，他们只在三月八号出场过，并且输掉了比赛。”胡安虽然眼睛依旧看着他们，但是脚步却越来越逼近，像是死刑前的行钟。

　　萨尔女士也踉跄的后退，身体摇摇欲坠，声音喃喃自语：“那...那天晚上真的是查理给我打的电话，我....却...我却.....”
　　她自责的流下了长期压抑的眼泪。

　　“送他们去警局坐一趟。”说完麦克斯指挥科尔把他们带走，随后路过胡安身旁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在对他说，干的不错。

　　胡安转过身，对着麦克斯敬了个礼，心怀敬意的说：“谢谢您，长官，愿意信任我。”

　　麦克斯看着他冷淡的嗯了一声，就先出去了。

　　而约瑟在被带走的时候，依旧愤怒的大吼着：“你们没有证据，更没有权利对我这么做！”
　　“如果你当时没有因为太过自信写下这张忏悔书的话，我想这也会是一场完美的自杀案。”胡安拿出那张便签纸，白底黑字。
　　‘原谅我，安丽。’
　　那是沉默的告白也是无声的告别。

　　罗登巴尔医生沉痛的闭上眼睛，绝望的说：“约瑟，查理得了病还剩下几个月的时间了，你并不能这样做，你并不能。”

　　约瑟已经知道再多的解释都是无力的辩驳，但是在当初从布洛克哪里知道是查理害死她之后，他整夜整夜的失眠，恨不得让查理下地狱，他的指甲扎进了手心的骨头里，整个人涨的通红，眼睛像是燃了火，声音嘶哑而尖锐：“他明明可以救她的！他明明可以不打右方向盘！他的自私害死了她！我恨死了他，我恨不得杀了他！”

　　外面早就下起了小雨，配合着来时微薄的晨雾，科尔和麦克斯押送着布洛克和约瑟越走越远，仿佛要消失在雾色里去往神秘的救赎之地。

　　但是哪里并没有新生，只有罪恶的爱在滋生。

　　胡安走在后面，落后了他们一大段路，他听到身后有急促的声音响起，于是回过头看去。艾莎拿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楼梯间，绝望的表情，看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的脸，金色的头发被打湿，整个人显得太过于狼狈。

　　胡安站在那，他感觉他们之间仿佛筑起了无形的围墙，阻隔他们的未来，他多想抱抱这个无辜的女孩。可是今天发生了太多让她备受打击的事情，也许哭出来才不会这么难过，让上帝知道，自己还可以活下去。

　　况且正义和罪恶本就不在同一条路。

　　他的脑海里突然回想起另一份录像里，查理对着燃烧的烈火，悲恸的嘶喊，一遍又一遍，我爱你，安丽。我爱你，安丽。
　　安丽，我爱你。

　　远远的有人呼叫他名字的声音传来，于是他转过身准备离开，但是身边的雨水却像突然静止了般，他看向视线处出现的黑色雨伞，无奈的说：“艾莎小姐，请快回屋吧，我并用不到它。”

　　但是艾莎却执拗的站在他身边，语气带了些哭腔的恳求说：“请你拿着这把伞，请求你，谢谢你。”

　　胡安抬起右手握上了伞的把手往她的方向倾斜，同时触碰到了艾莎冰凉的手背，他叹了口气低声而难过的说：“艾莎，也请你不要哭。”

　　于是胡安便转身跑进了雨幕里，直到消失在科尔他们离开的方向。

　　他也突然明白，要原谅中途离开、变卦说谎的人，原谅他们越来越少的出场，原谅他们所剩不多的虚荣和时间，原谅确定的结局，原谅罪恶的爱。

　　只有爱才让人变得面目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