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失格》蓝麦梗

4、第四章 俩人并

　　俩人并肩而行，脚步声默契地以同一个节奏在街道上响起。宋黎不时侧过脸看一眼顾时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顾时远没有回答他之前的问题，反而学着徐怡轩的语气，平静地反问：“你又是怎么在这儿？今天没有行程？”

　　“公司让我这两天休整一下，因为之前的事情……”宋黎顿了顿，听起来有些茫然，“怡轩姐，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根本不认识照片上那个人，一回想那天的事情，脑子就像一团浆糊。”

　　你当然不会记得，连我的存在都被抹杀了。顾时远在心底无声地自嘲。她本以为宋黎会和自己一样，对“你怎么会在这”的问题避而不答，没想到沉默半晌，他突兀地开口道：

　　“我本来打算回家里看看，”他嗓音低沉，“但是每次临到家门口，却还是不想走进门。”

　　顾时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宋黎垂着眼，参差的刘海从额前滑落在脸庞，隐隐露出沉郁的面容。他知道自己这个样子最能引起对方的怜悯和母性，和打动眼前这个人后能得到的好处相比，他不介意自揭伤疤：

　　“小时候我妈不怎么管我，特别是她再婚之后。我后爸家暴，我以前经常不想跨进家门。”

　　他说了几句，余光瞟着顾时远的反应。如果对方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他也能立马打住。但是顾时远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他期待的怜悯，也没有他担心的不耐，她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是吗”，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他住了口，一时间觉得有些尴尬。

　　他说的这段往事，顾时远再清楚不过。曾经的宋黎，就是如他现在坦言的这般，因为不想回家，在她家里捱过无数漫漫的时光。只是她以为，这是他们俩之间的回忆，是他们之间秘而不宣的过往。以宋黎的自尊，不会愿意向第三个人吐露这段并不光彩的过去。如今看来，顾时远嘲讽地一笑，他还真是对曾经心无芥蒂。

　　然而下一秒，她就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徐怡轩了，在业内算得上金牌经纪人的存在。

　　展露自己的曾经遭遇的坎坷，不失为一个拉近彼此距离的方法。哪来的心无芥蒂，只不过是卖惨罢了。顾时远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惊讶，原来在她不曾意识到的时候，宋黎已经这样聪明了，聪明到游刃有余，到让她陌生。

　　她看一眼宋黎，不动声色地安慰道：“都是以前的事了。你现在自食其力，也不用受制于她。”

　　宋黎抿了抿嘴唇，没有得到臆想中的回答，他并不甘心。沉默着走了一段路，他再次开口：“怡轩姐，这次照片曝光的事，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不是让我失望，是让你的粉丝失望了。”顾时远觉得自己入戏还挺快的，“你最好发微博安抚一下她们。”

　　“我知道。”宋黎飞快地回答，如同一个回复老师命令的乖巧小孩。他用手抬了抬鸭舌帽的帽檐，一双仿佛还散发着蒙蒙雾气的眼睛径直望过来，目光清亮、真诚，好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晚上就亲自发微博澄清。怡轩姐，我保证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但愿如此。”顾时远不知道徐怡轩和宋黎平时的相处模式是怎样，但是她自己的回答算得上敷衍。宋黎的眸光下意识沉了沉，头一回有一种不受控的感觉。他知道徐怡轩的性格一向冷清，但是对待手下的艺人，却也尽职尽责。像今天这样一连碰了几个软钉子，还是前所未有的。

　　他还只是新人，虽然人气高粉丝多，但也才刚刚站稳脚跟，而最近曝光的照片在粉丝内部也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他迫切地需要更好的资源，需要一条捷径，需要一股力量能让他彻底脱离曾经泥沼般的原生家庭。而眼前这个人，是他最唾手可得的目标。

　　但是对方好像不买账呢，怎么办呢？宋黎苦恼地皱起眉，落在顾时远眼里，仿佛真的是一副抱歉的模样。

　　只是顾时远再也无法信任他了。她轻轻收回目光，又看向逐渐繁华起来的街道，他们已经走过了几片略显荒僻的街区，此时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为避免再次被认出，顾时远冷不丁问道：“你怎么来这边的？”

　　“啊？”宋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交通方式，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梁，“坐高铁过来的……”

　　“你一个人？一个保镖都没有？”哪怕顾时远不是真正的徐怡轩，也觉得他太肆意妄为了，“你想再被拍到莫名其妙的照片，还是想在街上被粉丝围追截堵？”

　　宋黎良久没有说话，顾时远以为他不好意思反驳，却没想到突然听到耳畔一声轻笑。她撇过头，宋黎正眉眼弯弯地望着她，眼里含了狡黠的光，语气轻快：“怡轩姐，你是不是在担心我呀？”

　　他神色自若，仿佛只是在问“明天天气如何”。顾时远陷入某种错觉，好像面前这个人只是有着一张和宋黎一模一样的脸，而脸皮底下的内核，早就被置换了。宋黎在她面前，永远是羞赧的，温和的，有分寸的，不会主动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她释然地吐了口气，这样再好不过了，她能毫无负担地将面前的人和曾经的宋黎割裂，再也不必心慈手软。

　　“我担心你，有什么不对吗？”顾时远掩下眼底的嘲讽，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异样，“毕竟你要是突然糊了，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宋黎依旧笑眼盈盈，一派善解人意的模样：“那我一定不敢放松，长长久久做怡轩姐的摇钱树。”

　　顾时远自然不敢带着他乘高铁，就算宋黎不在乎，她也不想再来一次被认出的经历。她订好机票，俩人次日就回去了。

　　回到公司，正好下午宋黎要拍摄新歌的mv。由于是团体专辑，其他参与拍摄的人也陆续到达录音棚，都是和宋黎参加过同一个节目的人，顾时远大多数都认识。再加上系统此时终于不再装死了，她勉强没有露馅。

　　等宋黎进了录音师拍摄，顾时远百无聊赖地在外边，听着系统给她介绍着公司内的各个职能部门。其实她并不那么在意，她的目标是搞糊宋黎，越是不了解，反而越容易出错。出错对她又没什么影响，等目标达成，她自然能立马脱身。然而系统既然不嫌麻烦，她也就听着。却没想才一会儿，录音棚里就隐隐传来争吵声。

　　顾时远一开始没在意，然而争吵声逐渐激烈起来。她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宋黎暗含不甘的脸庞。他正沉默地与另一个艺人对峙，眼睫下压，眼里露出几分无措与委屈。对面的艺人眼神嘲讽，在看到顾时远的瞬间略微收敛，随即向她打了个招呼：“怡轩姐好。”

　　“出什么事了？”顾时远问。她记得这个人，名叫蒋云帆，当初在节目里以落后宋黎两名的名次出道。

　　蒋云帆既然敢对宋黎发难，背后还是有些势力的。然而他也清楚宋黎的经纪人与公司高层关系匪浅，所以当即先发制人：“也没什么。就是有两句词我总是唱不好，宋黎音域比我高，我想跟他换一下词。”

　　宋黎只是盯着地面，身躯定格成一道单薄的剪影。

　　顾时远一时没有说话。蒋云帆有些忐忑，不确定她是否会插手。

　　良久，顾时远突然笑了：“就为这个？谁唱不是唱，只要每个人歌词量差不多就行了。”她冲宋黎转过头，语气里带了点劝慰，“你们是一个团体，互相之间要扬长避短。”

　　蒋云帆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顾时远置身事外就是最好的结果了，他没想到她居然会站在自己这边。

　　蒋云帆眉梢的得意有些压抑不住了。他冲宋黎挑衅一笑，语气却仍旧不疾不徐：“那我们接着录吧，别再耽误了。”

　　宋黎在原地钉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扯处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好。”他甚至没有看顾时远一眼，径自戴上耳机。顾时远也不再停留，转身想走出去。没走几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物体落地的声响。她回头一看，宋黎将耳机掷在地上，一言不发，双手紧紧攥成了拳。

　　见到顾时远回头，他勉强笑了笑：“不小心手滑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这种事情也不是头一回发生了，他家里没有任何人能帮衬他，只有一群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脱粉的粉丝，在藏龙卧虎的娱乐圈空有人气，反而惹人嫉妒。平时也就算了，他都能近乎麻木地忍下来，但是这一次，在听到顾时远轻描淡写、看似调解，实则明晃晃偏袒的话语后，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凭什么？

　　为什么？

　　她明明是自己的经纪人啊。

　　但是他明白自己的脾气毫无道理。顾时远带过的一线明星也不在少数，他宋黎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本委屈。在这个圈子里，肆意展露情绪是需要强大的后盾支持的。

　　宋黎弯下腰捡起耳机，攒出一个近乎卖乖的笑容：“继续吧，我不会再失误了。”

　　顾时远静静站立了一会儿，没说话，心里暗暗佩服他的忍耐性。这样的性格，还真是适合在娱乐圈发展。她掩下心中的几分愧疚走出去，带上了录音棚的门。

　　刚一出门，就听见脑海里系统的声音：“温馨提示，宿主最好不要心软。”

　　“我没有心软，”顾时远道，“只是作为他的经纪人却偏袒其他艺人，难免有点心虚。这也算人渎职时候的正常心理吧。”

　　“不过，”她想了想，问道，“换个歌词而已，对他也没什么影响吧？这样下去他什么时候才能糊啊。”

　　系统的回答模棱两可，却又暗藏玄机：“有种东西叫蝴蝶效应，只要机会来了，多的是人想让他糊。”

　　当天晚上，顾时远就体会到了系统话里的意思。她看着新上榜的微博热搜，一时间心情复杂：宋黎拍摄mv时耍大牌。

　　点进去，第一条就是一个视频，正是在她转身要离去时，宋黎克制不住将耳机摔在地上的举动。而后面他弯腰捡起耳机，以及解释的一系列动作，都被截去了。

　　顾时远甚至不知道工作视频怎么会流出。不过不出意外，大概是蒋云帆的团队所为。

　　由于前几天才曝光的照片事件，这次评论已经不太好看了。尽管粉丝卖力控评，仍旧有路人的刻薄言论被顶到了前排：

　　“这人是谁啊？怎么三天两头上热搜？”

　　“不认识，没兴趣。”

　　“现在的流量，脾气可比本事大多了。”

　　直到此时，顾时远才真正有几分心软。毕竟当时，率先挑事的是蒋云帆。而如果她为宋黎说一句话，他大概也不会失控。

　　她想了想，还是拨通了宋黎的手机。作为经纪人，这种时候事不关己，实在是不太敬业。然而电话接通后还没等她开口，宋黎轻而沉的声音就传过来，单薄得如同他本人一样，似风中飘摇的一片纸屑：

　　“怡轩姐。”他轻轻说，“你能来公司接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