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思荫》许不仙

2、小小少年，很少烦恼 中考结束后

　　中考结束后长达两个多月的暑假，是盛夏人生中最纯粹的快乐时光，推掉了升学考试这座大山，耳边也少了老妈“快去学习”的唠叨，十五岁的少年盛夏恨不得暑假长些，再长些，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
　　好哥们唐鹤一大早就来找他，全国剑道锦标赛前冠军蔡小武到Y市开设场馆，面向全省招收学员。动漫发烧友盛夏和唐鹤摩拳擦掌，约好今天去报名。
　　唐鹤是盛夏初中的同桌，两人在一条长凳上坐了三年，分享了无数VCD和游戏碟，关系好得能穿同一条裤子。几天前，唐鹤看到剑道馆在报纸上登的招生广告，马上屁颠屁颠地给盛夏拨了通电话。其时正值周末，盛夏被老妈拉着在商场里陪逛，所以接电话的是在家看报纸的盛爸爸。乐昏了头的唐鹤把来意如实相告，并拜托叔叔转告盛夏给他去电。
　　盛夏的爸爸在单位里是一把手，管着两百来号人，回到家就当起甩手掌柜。盛妈妈出门前交代老公煮锅饭炒俩菜，老盛拍胸脯答应。没想到拿起报纸就津津有味看了一上午，精神食粮充足了，肚子也不觉得饿，做饭的事忘了个精光。
　　盛夏提着大包小包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先进门的老妈炸雷般的呵斥：“姓盛的！早上出门前怎么说的？！我的话都当耳边风啊？！”盛夏一步两级阶梯地跑上去，思忖着今天自己又当参谋又当搬运，把老妈哄得眉开眼笑，此刻“姓盛的”应该是指老爸。
　　进了门，看见老妈双手叉腰，杏眼圆瞪，厨房里冷锅冷灶，连根葱都没有。老爸自知理亏，指着冰箱说：“要不，把速冻饺子拿出来煮？”“煮你个头！速冻饺都被你儿子当宵夜了。”盛夏唯恐战火蔓延到自己身上，连忙向老妈赔笑：“妈您息怒，我这就去您爱吃的那家川菜馆打包。”
　　中午的太阳很毒，盛夏热得浑身大汗，自行车蹬得飞快，差点撞倒一个女生。好在女生动作轻盈，急急跳到旁边的盲道上，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盛夏也吓得不轻，一迭声道歉，女生弹了弹裤腿上的土，摆摆手说：“没关系，你走吧。”
　　正吃着饭，老爸突然想起那通电话，便对盛夏说：“上午有同学打来找你，说要报名学剑，吃完饭去回他一下。”果不其然，老妈停下手中筷子：“肯定又是唐鹤那小子，不许你答应。学什么剑，万一被砍到还上不上学。”
　　盛夏可不是这么想的。初二时他和唐鹤租了《六三四之剑》来看，从此对剑道念念不忘。电视上看了几回正式的剑道比赛，更觉得英姿飒爽，心生向往。现在有这样的好机会来到跟前，如果不去亲身体会，定会遗憾终生。青春期男孩的心事和想法，做妈妈的怎么可能全然了解？盛夏“嗯嗯啊啊”地应着老妈，心里暗暗盘算着该去哪搞到报名的学费。
　　趁着父母午睡，盛夏到书房拨通唐鹤家的电话。唐鹤嚼着口香糖，含糊不清地“喂”了一声，就听见盛夏压低声音骂他：“你小子一根筋吗？干嘛告诉我爸？”唐鹤无辜地说：“怎么了？听起来叔叔挺热情呀。”
　　“说你蠢还不承认！吃饭时我爸一说，我妈就开始念叨我。”天气炎热，人容易上火，盛夏压低声音吼唐鹤。
　　“阿姨不同意？”
　　“还用说吗。”
　　“那就偷偷出来学！我们说好的，你小子不能反悔。”唐鹤把口香糖吐掉，说话终于清晰了。
　　“废话！可是学费怎么办？”
　　“呃，这个，那啥，你自个想办法。”唐鹤顿了顿，“或许我可以放你高利贷？”
　　“多少？”
　　“五十？要不一百？”
　　“滚！”盛夏咬牙切齿，挂了电话。
　　当晚盛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绞尽脑汁地思考对策，到凌晨才昏昏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老妈买菜去了，老爸一个人在看围棋比赛。盛夏走过去仰倒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你当真要去学剑？”老爸盯着电视，突然来了一句。
　　“哎。”盛夏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又发起愁来。
　　“学费我可以赞助，别让你妈知道。”
　　盛夏从沙发上跃起，掐了自己一下，很痛，是真的。老爸继续说道：“男孩子学点硬的我没意见。关键是要坚持，不可朝思暮改，半途而废。”
　　幸福来得太突然。盛夏在客厅踱步，心想自己有必要说点感激的话。老爸又开口道：“别晃来晃去的，我都没法集中精神看棋了。”
　　盛夏立马跑进书房，打电话给唐鹤，跟他分享这意想不到的喜事。老盛听到儿子爽朗的笑声，对自己的慷慨越发欣赏。要不要告诉那小子？二十多年前，你爹也有个武侠梦。
　　到了相约去报名的那天早上，为了掩人耳目，盛夏背着羽毛球拍出门。唐鹤已经候在小区门口，跨坐着新买的山地车，远远看去有那么一点拉风。盛夏悄悄过去，猛拍一下唐鹤的背，成功吓了哥们一跳。
　　唐鹤本能地拿脚踢盛夏，岂料车座调得太高，一个重心不稳差点带车摔倒，盛夏幸灾乐祸，哈哈大笑。门房大爷正在打盹，被玩闹声吵醒，朝着盛夏嚷嚷：“你们两个啊！一大早的吵什么吵！”盛夏生怕大爷认出自己去找老妈告状，催着唐鹤快快逃离是非之地。
　　夏天的早晨，阳光还没那么猛烈，车骑得飞快，风就呼呼往脸上吹。盛夏一时兴起，双手离了车把，迎着风做飞翔的动作，风灌进T恤衫，后背出的汗瞬间被吹干，全身清爽凉快。还有比这更惬意的吗，盛夏想。
　　经过文化公园，门口聚集着一帮女孩子，服装统一，都是天蓝上衣搭配白色短裙，马尾辫扎得很高。唐鹤眼尖，指着站在中间的一个女生对盛夏说：“喏，有美女。”
　　盛夏应声望去，正对上顾存存的目光。存存笑逐颜开，朝着他招手：“去哪呀？”“打球！”盛夏应道，脚下继续蹬车，没有停下来聊天的打算。已经半刹车的唐鹤急忙追上，埋怨盛夏：“啥时认识的美女？也不介绍一下。”
　　“是我爸朋友的女儿，从小认识。你甭打她主意。”
　　“我靠！原来是青梅竹马，小弟刚刚冒犯了，还请多多包涵！”唐鹤阴阳怪气。
　　“普通朋友罢了。只不过我看透你是朝三暮四的人，不忍心推她进火坑。”
　　“你小子！”唐鹤气结。
　　一路互损对方，到了剑道馆。慕名而来的人实在不少，已经在门口登记处排起了挺长一条队，大多是盛夏他们的同龄人，。盛夏二人锁好车，赶紧排到后面，数了数，有四十五个人来得比他们早。干等无聊，唐鹤又打探起八卦来：“哎，你对我有意思吗？”
　　盛夏翻白眼：“没有。”
　　“你对门房大爷有意思吗？”
　　“没有！”
　　“你对白裙美眉有意思吗？”
　　“没有。”
　　“这个可以有。”
　　“这个真没有！”
　　“所以前面两个都有咯？哎咦，你可别爱我，我喜欢女的。”唐鹤窃笑，双手挡在胸前作自卫状。
　　盛夏对哥们的小心思了如指掌，漫不经心地说：“你要真看上顾存存，我可以考虑介绍一下。”
　　“此话当真？”
　　“骗你是小狗。不过我只负责引见，后面的事情看你自个造化。”
　　“别曲解我的纯洁意图！我也没打算求你介绍”
　　“那就算了。”盛夏耸耸肩，看着唐鹤气急败坏的样子，自觉扳回一城。
　　在登记处报了名交完学费，一群学员被带进场馆。第一节是入门课程，蔡小武亲自给学员讲课。介绍了基础知识，示范了剑道服着法，也不负众望地来了段绝技表演。末了，蔡小武给学员们播放了经典电影《七武士》的精彩片段，淳淳教导眼前的少年们：“学习剑道，除了要有足够的胆魄、精准的判断力、高度的灵敏性，更要注意培养自身礼节和团队协作精神，德艺双修，才能达到心剑合一的境界。”
　　课程结束后，每个学员领到自己的服装和器械。盛夏碍于老妈，不敢带回家，眼睛看着哥们愁眉苦脸地说：“唉，要是拿回去让老母发现，以后就没得来啰。”唐鹤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老大不乐意：“这堆装备不轻诶，你小子好意思叫我每次给你送来又背回家去？！”
　　盛夏揽过哥们的肩：“想不想认识白裙美眉？说句痛快话。”
　　“你这奸人！成交！”
　　从剑道馆出来，盛夏和唐鹤又去附近的东风广场打羽毛球，很快就到了十一点半。因为来得晚，没占到树荫下的位置，几局球打下来，两人热得大汗淋漓。广场最里面有个室内体育馆，今天彩旗招展，人声鼎沸。体育馆大门上方挂着红底黄字的横幅“Y市第三届高中生篮球赛”。几个蓝衣白裙的马尾辫女生从盛夏他们身边走过，笑声如银铃般清脆。“上午开幕式的节目，就数我们的啦啦操最好看吧！”“我也觉得，你有没有听到那个男生唱《五星红旗》的？高潮时还破音了哈哈。”
　　唐鹤看着走远的几千只鸭子，自言自语道：“还好顾美眉没跟她们一起，不然我会很失望”。盛夏做呕吐状：“人家跟你很熟啊？管你失不失望。”心里暗暗想着，等你跟顾存存熟了，会发现她一人顶个菜市场。
　　盛夏回到家里，推开门就闻到香喷喷的饭菜味，老妈正噼里啪啦煎牛排，看到儿子回来，一脸春光灿烂：“你们班主任刚来电话，说你考了全校第一，进省实重点班绝对没问题。”
　　盛夏喜出望外，虽说自己的成绩一直优异，但几次模拟考最好的记录也就是第三，没想到关键一仗大获全胜，成功逆袭了之前稳坐第一的“学霸”宇文数学——这奇怪的名字。
　　与唐鹤通了电话，他也考得不错。盛夏心情大好，不由自主哼起了歌：“小小少年很少烦恼，眼望四周阳光照。小小少年很少烦恼，但愿永远这样好……”老妈端出最后一道菜：“快来吃饭！”
　　“得令！”盛夏跑出书房，纵身一跃，拍了门框一下，自个给自个欢呼：“好球！”老盛看着朝气蓬勃的儿子，欣慰地对老婆说：“他该有一米七四了吧。”“一七四点五！”盛夏锱铢必较，小男子汉的自尊要坚决维护。
　　一年一年时间飞跑，小小少年转眼高。随着年岁由小变大，他的烦恼增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