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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别离旧日入尘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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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人间烟火胜过天界的万般景色。
长街上少有行人,只有些许从远方赶来的游子行色匆匆又面含欣喜地找寻着回家的阡陌,急切地各奔东西,散在村野里几间升起袅袅炊烟的茅屋中。
晚霞余下一缕暗红的光,藏进山间草木交错的缝隙,染在少年的发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少年背上的竹篓载满了深浅不一的药草,散发着泥土混杂药草特有的怡人幽香。他抬手拭去额上流下的汗水,却将指腹上残余的灰土和成了湿泥,抹花了脸。
当一幢干净简洁的医馆出现在山头时,少年的眸子愈发明亮,三步并作两部地冲上山脊,将竹篓从肩上卸下,顿时感到一阵轻松。
他自水缸舀出少许清水,痛痛快快地洗净手和脸。清秀的面庞挂着滴答的水珠,在一片青葱中显得格外俊朗。
他将采回的药草铺在屋前的小院中,然后心满意足地从小门进到屋内,仰面摔躺在床上。
四肢酸痛。或许是过于疲倦,少年感觉今天的床比平日更加柔软,更加温暖,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
酒气?
他整个身体瞬时僵直。少年下意识地向床头一侧瞥去。
“啊!”他惊叫一声,从床上滚下来。
上面赫然躺着一个衣衫半褪酣睡不醒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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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凝睁开半边眼,慵懒地撑起发昏的脑袋和沉重的上半身。他隐约记得自己在北山崖正畅饮琼浆,然后似乎吹来一阵风,然后,就躺在这里了。
所以这里是凡界。
药汁酸苦的气味刺激着嗅觉,颜凝霎时间彻底清醒,鼻子皱成一团。
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药味。令人作呕。
颜凝拨开床边垂下的纱帐,探出头去搜寻气味的源头。
一个身着素衬象牙黄衫的中年人和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清秀少年正围着火灶瞧着咕噜叫的药炉。
少年稍一侧头,瞥见了自纱帐中探出的颜凝的头。
“师父,那仙人醒了。”他对身旁的中年人说。
中年人闻声转过身来。“既然醒了便出门走走,免得憋坏了肝脾。”他对颜凝温和一笑。
世事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沧桑,却不见岁月揉过的折痕。颜凝不禁感叹于人间养生之术的绝妙,从床上翻腾下来。
中年人目光一聚,望着他袒露的胸膛,笑而不语。颜凝顺着他的目光循去,才意识到自己的上半身已经衣不蔽体,忙扯出挂在肩上摇摇欲坠的衣领,向前一拉遮上前胸,重新束好了腰间衣带。
清晨,山中凉爽湿润,鸟雀成群。颜凝推门而出,阖眸深吸人间的纯清空气。晨风微冷,透过他的衣衫渗入寸寸肌肤,丝丝凉意使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浑身经脉悉数舒张而开。
“北山君身体可还有不适?”中年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颜凝身旁,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拱手一礼,“在下余隐,幸会。”
凡人见到神仙,大多激动得当街三跪九叩涕泗横流,难为的众仙下界来都得蹑手蹑脚地落到人烟稀少的荒山野岭。如余隐这般处变不惊淡定自若且依旧能同神仙谈笑风生的人真的是凤毛麟角万里挑不得一。颜凝不由神色肃然。
“幸会。”颜凝回礼道,“误闯您的屋舍,实在抱歉。”
余隐摆摆手,笑道:“北山君客气了。我本是学医之人,常有病人来此暂居调养。您醉酒于此,留您一宿也无妨,只是把我的小徒儿吓得不轻。”
颜凝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来:“抱歉抱歉。”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二人静默无言良久,不觉已踱入深林。
余隐站定,颜凝随之停了脚步。“我有一事,恳请神君答应。”余隐正色道。
“何事?”颜凝问道。
“近日此处妖邪频频作祟,有些从未出现过的妖也现身于此。所以,余某的小徒余温,希望能托付与您,保护好他。”余隐躬身一礼,声声恳切。
颜凝扶他直身:“为何?”
余隐上唇翕动呢喃低语,一道光晕笼罩在两人身侧,建起屏障。
颜凝心下一惊。并非出自仙门,竟懂得仙术,此人的来历,想必非同一般。
这一点,在余隐称其为北山君时,他便应该想到的。
余隐并未在意他眼中的惊诧,道:“想必北山君早已感受到了附近的灵力。”
颜凝点头:“不错。周围确实有一股很强的灵力,尤其是医馆中。似乎那里是灵力的中心。”他再一次将仙魂释开,强烈明晰但断断续续且混乱的灵力自医馆的方向席卷而来。“你想说什么?”
余隐思忖良久,缓缓道:“那孩子,身上有系灵骨。”
短短九子如千钧巨石,沉重地砸在颜凝心头,令他仙魂打乱,额角青筋暴起。
他一把攥住余隐的衣领,右拳灵力呼之欲出,逼近余隐的太阳穴,仅隔半寸之遥。“你若敢骗我,我现在便杀了你。”颜凝冰冷的声音自吼中挤出。
余隐被巨大的压迫抵住了咽喉,一事难以呼吸,声音断断续续道:“余某……从不欺人。”
颜凝虽怒不可遏,手上却卸下了力道,体内仙魂稳定下来。余隐手捂咽部,急促地闷咳三两声,站稳身形。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日上三竿,繁密的翠叶下是一片清爽,鸟雀婉转而啼,三五成群地栖于枝头,躲避林外的大暑酷热。
颜凝面色温和许多,道:“原来如此。只是你当初为何不直接将他送去仙门寄养?以他的禀赋,加之系灵骨的灵力,飞升应该不成问题。”
余隐道:“系灵骨乃是一介仙器,我怕众仙门思虑不纯,另藏他心,况且玊绾散仙的冤案十八年前已经了结,温儿身藏仙器,恐解释不清。”
“当年确有一个‘系灵骨’被追回珍颐阁,看来是个赝品。”颜凝心头突然一动,“等等,你刚才说是玊绾的冤案?你相信他是清白的?”
“是。”余隐沉稳道,“整件事情扑朔迷离,凭一家之言不能妄下定论。但无论如何,玊绾散仙都不应是窃贼。”
颜凝激动地揽上余隐的肩,有力地拍了两拍,道:“世间竟还有余兄这般黑白分明的人,我这一趟,不算白来。既然如此,我答应你的请求,带他走。”
余隐被颜凝这没轻没重的两掌拍得不轻,强笑道:“谢北山君成全。余某不敢与北山君称兄道弟,只是平叙个人看法罢了。北山君接下来有何打算?”
颜凝沉思片刻,道:“顺着端倪,查清这件事。”
“这……若是如此,温儿他……”余隐长叹一声,“也罢,暗处之人必定想不到北山君会主动出手,虽说是一步险棋,也比留在我这里好。午时已至,我们先回医馆再做打算吧。”
两人心照不宣,颜凝恰也想要提出归去的建议,于是二人便原路返回医馆。
名唤余温的少年已经准备好了几道荤素皆备的热菜,见他们回来便立即掀开锅盖。翻滚的热气蒸腾着四散而开,他盛了三碗小米绿豆粥,稳稳当当端上桌,刻意将一盘糖醋里脊摆在余隐座前。
“请。”余隐拉开木椅,与颜凝一同入座,“温儿也来吃吧,不然饭菜就凉了。”
“嗯。”余温收拾好炉灶,轻声应道。
余温的手艺着实不错。荤肉肥而不腻,色味俱佳,青菜鲜嫩可口,片片入味,小米粥也是黏糯适中,恰到好处,米和豆子的香甜尽数煮在了粥中。这些寻常菜肴,滋味与天上的山珍海味相媲美也毫不逊色。
“好!”颜凝边吃边赞道。
先前喝空了半个酒窖,此时的颜凝腹中空空饥肠辘辘,一阵狼吞虎咽,未过多时竟把满桌的菜吃了个干净,剩下光滑的盘底明亮地泛着白光。
余温仅将碗中粥喝尽了,几盘菜几乎一筷未动,面色不悦地起身收拾碗盘去了。虽说得到神仙的赞赏是件值得欣喜的事,他本该感到高兴,但恰巧也是因为这,自己为师父准备的糖醋里脊被这位面子大的神仙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了,速来最喜爱吃这道菜的余隐只轮到了一块而已。
“不知廉耻。”他小声嘟囔一句。
此事,罪魁祸首已将碗筷推到一边,正惬意地仰在椅背上,露出舒适的笑容。“余大夫真是教导有方,徒弟不仅能妙手回春,厨艺也十分精湛。”
余隐轻笑道:“北山君谬赞了。医不离食,食中有医,一些药材若是熬制成药汁,又苦又涩难以下咽,不如掺杂在饭食中,即保证了味道,又能达到调养的功效,一举两得,所以顺带着就让温儿小练了灶上功夫。”
颜凝点头赞同道:“若北山的大夫们也能有您这般技高心细,我们便不用遭受那令人作呕的仙药的折磨了。您若方便,为我写几份食谱可好?回去我叫那些不懂得体察人情的大夫们拜读拜读。”
余隐回道:“余某拙作,不敢入仙医们的眼。不过北山君既然提请,余某荣幸至极,定为您备几份来,或许差强人意,还望北山君莫怪。”
“余大夫谦虚了。劳您费神,多谢。”颜凝欢快道。
余隐向来一言九鼎说话算话,他果真就砸进整整一个下午,把能想得起的小菜悉数写下,还配有详备的做法指导,文不加点,一气呵成,成沓的纸摞了半人多高。
大夫写字是一脉相承的快飘齐,写出来的东西若非同行之人,多半会当成驱邪符来贴到门上。酉时黄昏颜凝来查收成果时,心里如是想。
他装作欣赏的样子拿起一张食谱认真地翻看,时不时蹦出几个宽泛的词来大加赞赏,夸的余隐连连道谢,浑身不自然。可惜他不懂装懂的事实早已被余隐看透,余隐不得不盯着他手中拿反的纸,舍命陪他演到底。
余隐为医馆中其他病人诊断了一下午,此时端茶经过瞥了一眼,发出一声不屑而充满嘲讽的冷哼。“先生若是喜欢这道滋阴补血的菜,回头可以叫人天天给您做着吃。”
空气似乎凝固了。余隐坐在一旁,笑眯了眼。
可颜凝那里是这么容易便向尴尬屈服的人。“好啊,”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搁到一旁,“你若愿意,天天做给我吃也好。”
余温白了他一眼,放下茶转身便走。
“温儿回来,为师,有事要告诉你。”余隐向他招手道。
“师父有何吩咐?”余温迈出门槛的脚收了回来,恭敬地走到余隐面前。他很少见余隐露出如此严肃紧张的神情来,不禁心中生疑,“师父……发生什么事了吗?”
余隐紧握着余隐的手,掌心炽热滚烫。他深沉的眸中浮现出无尽的温柔,直直涌入余温湿润明亮如幼鹿般的眼眸里。“明日一早,你便跟着颜先生走吧。师父,护不住你了。”
这么突然?!余隐的行事速度之快,让颜凝有些措手不及。
余温身子一震,面色黯然。他抽回手,扑通一声直身跪了下去。“徒儿可以保护自己,还请师父,不要赶我走。”
余隐鼻尖一酸,揉着余温的头发,苦涩道:“为师,希望你跟着颜先生走,永远别回来。”
余温眉心颦蹙颤动,衣袂下的双手指节握得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手心的肉中。他颤抖的声音细若游丝:“师父……可是一定要这样做?”
“是。”余隐垂眸,不敢再望去一眼,唯恐失去最后一份坚定。
余温的长发自肩头垂下,在清秀的面容上遮了一层阴影,模糊了神情。半响,他抬起头来,绽开一抹同余隐平日里一模一样的浅笑,简单而纯净,不让尘瑕:“请师父下令。”
余隐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心中况味杂陈,即将出口的话哽在喉间,吐出一字一句竟无比艰难。“我命你随颜先生走,永远不许回来。”
余温俯身长拜三回,铿锵道:“余温遵命。”
颜凝上前一步伸出手去欲扶他起身,被他抬手拍开。颜凝自然不是不识趣的人,悄悄退回去,负手而立,移开目光。
生别离是世间极苦,此去经年,便是生死未卜天各一方。生离不若死别,阴阳两隔纵然免不了怀念,也不为生者留下希冀。生离是双方的痛楚,明知同处一世却再也不得相见,时时为再见的希望所困,又屡屡失落。未曾亲历着怎知寝食难安彻夜难眠的离别滋味。
余温这孩子,比余隐想象的要坚强。他对自己师父的了解,远比余隐对自己的了解更加清楚深刻。他知道余隐是性情中人,不善面对别离的场面,恐怕拖的越久越是难舍。长痛不如短痛,便要余隐做的决绝,得个解脱。
这份体察心意,着实令人心疼。
余隐知晓余温的心意,于是压抑住喷涌的情绪,自柜中取出一口箱子来,拨开黄铜锁扣,将一套崭新的衣服递道他手上,柔声到:“本想留到加冠礼上再拿来给你作贺礼的,如今也小气不得了,这件新衣就当作别礼送给你罢。”
余温小心翼翼地展开叠齐的新衣。那是一件象牙黄长衫,,内里裹了一件束袖收腰的便服。衣料是上好的锦缎,面上用银丝绣了几片纹饰,若隐若现,在光下流动着,熠熠生辉。
“谢师父。”余温将衣物重新叠好,放回箱中,莞尔道,“想不到竟让师父背着我藏了一件如此不菲的礼物,是徒弟搜查不周啊。”
“若早让你发现了,又得再破费去寻件新礼给你备着,说不定为师现在就已经穷得三月尝不到肉味喽。”余隐拍拍余温的手臂,笑道。
“还是余大夫所思周详,”颜凝单手支在桌案上插话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这礼物送的恰如其分,免得让人以为我带了个叫花子下山。”
“巧了,从前有一次我带他下山去游历,还真就有人把温儿当成小叫花子,有个心善的姑娘硬要往他手里塞银子呢。”余隐笑意更浓,打趣道。
“过往之事,师父莫要再提。”余温见余隐翻出了自己的旧事,面上觉羞,忙开口制止。
悲伤下的欢愉往往是转瞬即逝的。气氛沉默下来,片刻轻松的笑容逐渐从三人脸上隐去,别离愁绪的阴霾重新陇上心头。
山中夏夜微冷,医馆外虫鸣幽幽。
余隐关上几扇小窗,熄了桌角灯蜡。
“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明天一早就要动身了。”余隐道。
“嗯。师父也休息吧,徒儿告退。”余温拱手一礼,退出书房。
颜凝与余隐相视一眼,也随余温退出。
医馆内部并不小,且构造复杂多变,走廊两侧有不少的房间,但仅剩两件空余的卧房,余隐和颜凝住东南角的一间,余隐住西北角的一间。书房与余隐的卧房相连,从书房到他们的卧房要转五六个拐角。
这样的布局设计得甚是合理,两位大夫各守一边,任何病人有急需,都可以最快速度赶到。
而在颜凝看来,这种把屋舍造的和迷宫一般的设计理念简直是不可理喻。
余温走得极快,颜凝跟到最后几乎开始小跑起来。急促地脚步声在医馆里回荡,有些好奇心强的病人推开门向外张望。颜凝自眼角瞥见几个病人的脸,双眉不由一颦。
印堂发黑,目光涣散,瘦削干枯,蜡黄的皮肤松垮地垂在脸上,明显是被妖鬼吸食了元气所致。白日里余隐曾提及妖邪作祟,看来确有其事。大量妖邪出没,目标无非就是吞噬灵力,凡人的元气只不过是个开胃菜而已。但妖鬼从不会做无谓的牺牲,系灵骨的灵力远远超过了它们所能承受的极限,强行吸取只会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思索使颜凝放慢了脚步,待他回过神来,余温已经不见了踪影。他站在走廊尽头的分岔口,左右为难。
身旁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从里面伸出一只指甲黑紫的手来,指向左边的回廊。
“多谢。”颜凝拍了拍伸出的手,同时快速地探测了手的主人的元气。那只手缓缓地缩了回去,门紧紧关上。
不错,正是妖邪所为。颜凝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拐进左侧回廊。尽头的门半掩着,屋内的布置正是他醒来时的样子。
“你为何不等我一下?”颜凝插上门闩,略有不悦。余温正在收拾行囊包裹,头也不抬,回道:“你自己能回来。”
“你……”颜凝一时语塞,无法反驳。因为事情确实是这么个理。
余温清点了一通行囊中的物品,发现少了一样东西,环顾四周,发现放在了墙角架子的最高处。他抓了条椅子搬到墙角,想要踩上去拿。
颜凝抬手一挥,一个褐色的布囊从架顶落下,被他稳稳接住,递到余隐面前。“够不到的我帮你拿。”
“不用。”余温一把攥过布囊,冷冷道。
嘴硬。
颜凝绕过铺在地上的床褥,坐在床上看着余温收拾行李。
夏夜,屋内潮湿,颜凝只觉得身下棉褥又冷又硬,布单也软塌塌地粘在被衾上面,失了应有的松软。他望了一眼地上的床褥,景况与这床上相比更加凄惨。
人要是在上面睡一晚,第二天难免腰酸背痛,精神不佳。
“喂,”颜凝冲余温喊道,“今天床归你,你那身子骨再从地上睡,就该吃不消了。”
“不用。”余温再次一口回绝。
他系上包袱,起身去整理房间。炉中的灰烬中流露出些许尚未烧完的干柴,充斥着焦木的味道。药壶中还余下清晨煎好的药,褐色的浓汁在壶中轻轻摇晃,荡出党参与佛手混杂的药香来。余温提壶倒满了一碗,仰头一口口咽下,冰冷苦涩的药汁滚过舌尖直直入喉。
好苦。
他伫立在炉边,手指一遍一遍描过壶身的暗纹。烛光摇曳,一滴烛泪顺着牙白蜡身流下,凝在灯底,结成一片烛花。
“难受就哭出来,你还想硬撑多久?”颜凝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我说,”余温愤怒地转过身去,歇斯底里地大吼,“关你什么事啊!”
蓄积在眼眶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余温抬手一抹,擦出两道泪痕。颜凝侧卧在床上,单手撑着头,慵懒地打了个哈欠,道:“早点儿这样不就完了嘛,你那张憋屈的脸太破坏气氛。困了,睡觉。”他拉开被子,解衣入睡,不一会儿就响起宏亮的鼾声。
这人真讨厌。余温心底低声咒骂。
余温吹灭油灯,缩进干冷的被子里,堵上耳朵。
黑暗中,床上本应熟睡的人睁开了眼。
颜凝听着余温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平缓,应是睡熟了。他翻身坐起,一道灵力自指尖送出,如雾般的银光钻进余温的脖颈中。灵力在他体内游走,几乎要触碰心脏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缠住,向内拉扯。余温闷哼了一声。
颜凝忙收回灵力,指尖阵阵灼烧。
不行。外力无法激起系灵骨的灵力。
斑驳树影在窗上摇晃,叶声窸窣。颜凝掀起被子,躺下重新盖好。
肌肤触凉,他忽又想起,余温正睡在潮湿的床褥上,一团温暖的灵力自手心绽开。
不过是个诱饵罢了,何必去关心他。颜凝想着,熄了灵力,侧身向内。
皎月高悬,流光下医馆幽幽发亮。淡黄色的光萦绕在余温四周,干瘪的床褥渐渐松软起来。舒适的温暖让余温因湿冷而蜷缩的身体舒展开。
床沿上伸出的手悄悄收进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