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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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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近日有一言论流传甚广。
“北山颜氏族长颜凝因醉酒从北山崖掉下天界?”一小仙惊讶地瞪大了铜铃般的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另一小仙。
“这都是两天前的事儿了,你们那边消息传的真慢。”另一小仙因自己带来的新闻洋洋得意。
“那颜凝也太不像话了吧,这么丢脸的事儿也干得出来。”刚刚得知此消息的小仙摇了摇头。
“他一个酒鬼,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北山颜氏千万年来从未有过此等垃圾,这一来,他们天天得低着头走路。”又凑上来一个小仙嘲讽道。
“嘘!小声点儿,免得背上不敬的罪名!”其他小仙齐声道。
“呵,你们好好听听,整个天界哪还有几个敬重他的。”凑上来的小仙不屑地撇了撇嘴。
众仙驻足倾听。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凡是提到“颜凝”二字,前后必有二三不堪入耳的形容词。
果不其然。臭名昭著用在他身上再恰当不过了。
“自从那个偷仙器的小贼被处死了以后,他可没少闹腾。”一位白发苍苍的仙君路过,冷哼一声道。
众仙连忙点头附和,其中一人道:“堂堂一品北山神君,竟然为了一个不知来历的散仙终日借酒
消愁四处游荡,真是罔顾了天帝对他的器重。”
“朽木不可雕也,我等不必再谈论此人,有伤风化。”老仙君一拂袖,驾鹤离去。围聚成一团的众仙小声嘀咕几句之后也各自散了。
话说天界从未有过如此奇观:退朝的众仙三五成群地挤作一团聊天,并且聊的还是同一件事。
只因这种事发生在神界,着实是太不像话。
北山颜氏,与南山虞氏,西山向氏,东山楚氏为神界四大古族,自混沌初开天地伊始便存在于世,千万年来血脉未绝。其中颜、虞二族势力相当,向氏楚氏稍逊一筹。四族分镇天界四方,保神界繁荣昌盛,众仙无不仰慕。
而颜氏一族素来以自律闻名,六界众生皆为此折服,自愧不如。
颜凝醉酒一事,等于把颜氏万年招牌砸得稀巴烂外加又跺了两脚,怎能不在舆论中掀起滔天巨浪,传得沸沸扬扬。
这万年难得的笑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终日恍惚度日的众仙岂会放过,定要握紧机会添油加醋大肆宣扬,来打发恪尽职守的无聊时光。
有些人开心,有些人就要难受,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此时颜氏一族就难受得很。
刚刚退朝回来的颜氏众长老身着朝服端坐在议事堂内,个个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窗外风息窗内香灭,气氛十分压抑。堂内的仙侍们也全部都站得笔直,从头到脚紧绷着,大气不敢喘,唯恐一个疏忽就被正在气头上的长老们赶出家门。
传说众长老几乎是逃回的北山。
自打出生到现在八千多年,他们从未如此狼狈不堪过,此番能够抑制住一肚子的怒火,依旧稳如泰山地坐在议事堂上,实属不易中的不易。
他们这般忍耐,为的是向代任的族长讨个说法。
朝日穿透北山上密布的青松和氤氲的仙雾,光辉不减,径直打在殿顶,映亮一片金砖红瓦。
等了半个时辰,代任族长终于露面。
颜樱身着鸷鸟纹族服,入座前先毕恭毕敬地向堂下六位长老行礼致歉道:“让众长老久等了,抱歉。”
一片寂静。
众长老们彼此对视一眼,又各自垂眸,都在想着如何开口,却又不想第一个发言。
“长老们齐聚议事堂,想必有要事相商,烦请速速道来,免得耽误了诸位的时间。”颜樱斜倚在座位上,屈肘支撑着脑袋,标准漂亮地打了个哈欠。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是在催他们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于是大长老身先士卒,起身道:“北山族长醉酒一事已在仙界传开,您可知晓?”
“知晓。”颜樱答道。
“族长已声名狼藉,北山颜氏也已颜面扫地。”
“嗯。”
“而今族长落入凡界不知所踪。”
“是。”
“……”
大长老实在未想到颜樱的回答一句也没有表态,让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措辞,无话以对。
既然无委婉之言可用,不妨直抒胸臆。
“我等望除去颜凝族长之位,由族内精明强干者继承。”大长老直身跪在高座之下。
颜樱眼都不抬:“就这?”
“……只有这一事。”
颜樱终于肯抬起眼来扫视一圈,幽幽开口。
“这种事以后找些猫狗来吠几声就行,不麻烦你们了。”
大长老的脸由青转紫又变得一片煞白。
颜樱损人的功夫是一等一的强,这一来,其他长老哪里还敢多言,堂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颜樱再次躬身一礼,转身走下台基,迈出堂门,柔声扔下一句:“你们真令人失望。”
议事堂内众人如雕塑般纹丝不动,许久才缓过神来,相互大眼瞪小眼,一肚子气变成了两肚子,却又都无可奈何。
这颜樱,着实厉害。
作为颜凝的胞姐,她有一个与生俱来的能力,就是把弟弟扔下的烂摊子收拾好,并且不光好,还干净的令人拍手叫绝。
不过这次,她自认处理的不够漂亮,因为她是真的怒火中烧。
“我绝对不再给他收场。”颜樱重重地甩上了书房的门,吓得门旁的小仙侍一个激灵,险些没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屋内一人正伏在桌案上撰写着乐谱,见颜樱满面怒容地冲进来,轻轻将笔搭在笔架上,起身为她倒上一杯白茶。“阿姐今日怎的这么大火气?”
颜樱一口茶下肚,火气消去了大半。
“你大哥若能有你一半稳重,岂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颜澈你说我能不生气吗。”颜樱盖上茶盅的盖子,仰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颜澈笑道:“大哥有自己的难处,我们还是多体谅一些的好。”
“体谅?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搪塞了长老已是不易,叫我如何再去体谅。”
“长老那边出什么事了?”
“提议更换族长。”
“骂回去了吗?”
“当然。”
“那便无妨,不必放在心上。”颜澈长叹一口气,“只是这边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什么问题?”颜樱问道。
颜澈苦笑道:“大哥欠掌酒仙君的三百五十万两,我们一年半载是还不上了。”
……这当真是个相当棘手的问题。
颜樱仰头一口喝干了尚且温热的白茶,道:“仙君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刚刚传来一封简信。”颜澈道。
“内容?”
“催债。”
“具体?”
“还钱或者等着被告。”
“……”
颜樱眼前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一毛不拔的老头子叉腰指天发须尽竖破口大骂的样子。这掌酒仙君是仙界出了名的不好对付,如今这事又招惹上了他,简直,简直了。
颜樱感到阵阵头痛。
颜澈沉思良久,开口道:“事已至此,不如我们明日亲自登门拜访给他道个歉,把能抽出的闲钱全都带上,抵一时是一时吧。”
“好。”颜樱无奈道,“那老头子小心眼得很,只怕想让他妥协还要有一番唇枪舌剑。”
第二日,北山神君亲自登门仙君府道歉的消息又一次在仙界引起轩然大波。
颜樱和颜澈带着几箱沉甸甸的金银珠宝到仙君府时,仙君夫人吓得手足无措,满脸褶子都扯平了。一直等到掌酒仙君回府,脸色才稍有转好。
掌酒仙君自然知晓他们事何用意,却也故作惊讶道:“二位神君怎的突然光临寒舍?真是折煞小仙也。有失远迎,准备不周,望神君恕罪。”
颜樱暗自冷笑一声。
他们这一路上碰到了不少来来往往的仙人,愈靠近仙君府围的仙人就越多,多得出奇。掌酒仙君的仙缘是数一数二的差,平日里小仙们对他家的地盘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现在竟然会有来这里闲逛的,想必是被逼着来做个证人,见证掌酒仙君是如何让两位高高在上的神君躬自前来道歉的。
甚是老奸巨猾。
敌不动,我不动。做的本来就是个丢人的事,掌酒仙君既然精心准备了全套的“大礼”,明面上又不好点破,那便看看谁能阴笑到最后。
于是颜樱笑道:“老仙君何必如此客气,这倒让我们唐突上门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掌酒仙君陪笑道:“恕小仙年迈愚钝,看不透事态,二位神君今日大驾可是有事相商?”
“昨日与阿姐忽然谈及您老人家,念着已是多年未曾拜访,正巧近些时日又得了些奇珍异宝,便拿来给您老人家赏玩,若不嫌弃的话,还望您老收下。”颜澈笑道。
“久闻众仙夸您温文尔雅,果真是名不虚传啊。百忙之中还能记得小仙,真真令小仙受宠若惊。”掌酒仙君抬手请他们入座,“二位远道而来,且先在鄙处喝杯茶稍作歇息。”
于是落了座的三人便虚情假意地客套了半个多时辰,笑得嘴角抽搐面容僵硬。守在门口的仙侍来回倒换了四五十次站麻的腿,最后干脆靠在门旁睡得人事不省。
掌酒仙君终于熬不住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那一张老脸再撑着和蔼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恐怕就要面瘫。硬拼起耐性来,他这个老姜还是稍逊一筹。
掌酒仙君抿口清茶润了润嗓子,道:“二位不必再与小仙兜圈子了。想必您二位此次前来,是为了颜凝神君一事。”
“不错。”颜樱放下在温柔与狰狞边缘徘徊的笑容答道。
掌酒仙君斩钉截铁道:“小仙已向颜澈神君传书,此事,无余地可转。”
颜澈和颜樱眼神刹那相接,会心一笑。
果真如此,不出所料。
颜樱没有接话,轻盈地从檀木椅上站起身来,在厅内踱着步四处观赏一番,最后停在一个青底裂纹的小炉子边。
巳时过半,赤日高照,空气愈发炎热。颜樱抬手覆上炉顶的小孔,舒适的凉意透过指腹蔓延到全身。
正厅的温度开始渐渐升高。颜澈张开折扇摇了三摇,掌酒仙君未曾带扇子在身上,只得抬袖拂去额上渗出的汗。
颜樱放开手,清凉重新盈满真个屋室。
她笑吟吟地走回椅前坐下,道:“仙君甚是有品位,看那小冰炉的做工,应当是仙界一顶一的珍品。若是哪一日不用了,定要为我留着。”
掌酒仙君脸色一变,道:“神君这是在威胁小仙吗?”
颜樱笑得愈发灿烂,道:“我怎会威胁仙君呢?不过是见这冰炉生寒的功效实在是厉害,我怕冻伤了您的身子骨。”
掌酒仙君面色灰沉,道:“多谢神君关心,小仙虽说上了年纪,这身体倒还硬朗。”
“那便好。”颜樱莞尔,“日后还要常来与仙君品茶论道呢。”
一句“常来”给掌酒仙君补上了最后一刀。
他连忙摆手,道:“神君族内事物繁多,不必时常惦念小仙。颜凝神君的事儿,好说,好说。”
“那就谢过仙君了,一点心意,还望收下。”颜澈起身道,“仙君好生歇息,我们就不叨扰了,告辞。”
打盹的仙侍被颜澈一把推开的们从美梦中撞回现实,神色慌忙地站好,躬身道:“恭送二位神君。”
两人刚出了前庭没几步远,就听见庭内传来以头抢地的闷响和仙侍凄惨的求饶声。府外围着看热闹的一群小仙见状也逐渐散去,这件事就这样结了。
骄阳炎炎,天界的正午酷热难耐,众仙都窝在府里靠着冰炉感叹世事无常。
“阿姐方才真是机敏过人,竟能想到以冰叶威胁于他。”颜澈双指拈着一片晶莹剔透的叶子,稍一运灵气,那蓝叶便化作一团冰凉的雾水四散而去。
“以吾之长,克彼之短罢了。”颜樱换上身轻便的薄裙,自立屏后款款而出。
“若是他依旧顽固不化,坚持不肯呢?”颜澈问道。
颜樱环抱双臂,朱唇轻挑道:“那便断了他的冰叶,让他尝尝火上浇油的滋味。”
北山颜氏一族若想折磨一个人,那可是相当容易,快速并且十分奏效。仙界人手一炉的冰叶,生长自北山极寒之谷,且独独只生在这么一处。故冰叶的买卖,可以说是被颜氏一家垄断。如此一来,敢得罪颜氏一族的神仙就凤毛麟角屈指可数了。
掌酒仙君人老脑子也糊涂,这一点竟未曾想到。
“行,这事儿也告一段落了,得去把颜凝提回来,你先替我干几天苦工。”颜樱手指往桌上一叩,发出一声闷响。
“阿姐放心,族中大小事务我会处置妥当。速去速回,路上小心。”颜澈正色道。
“如此甚好。”颜樱拂袖转身踏出门去。“不把颜凝那个混蛋揍得爬不起来我不姓颜。”
颜澈正经的脸上多了一抹同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