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江顾沈姓

1、第 1 章

　　那人是三天前进来的。
　　“叫什么名字？”
　　“江狱。”
　　“年龄？”
　　“十七。”
　　“为什么进来？”
　　“杀人未遂。”
　　审问员手中记录的笔停顿了下，抬头看向眼前这位清秀的少年，愣了会才说到：“进这里面，你这头发得剃掉。”
　　“知道。”江狱留着已经齐肩了的头发。
　　“里面会有人给你安排。”审问员起身打开了后面的门：“年轻人，做事还是别冲动的好。”
　　江狱没有再回答，起身跟着审问员朝里走。审问员貌似又在讲一些人生大道理，江狱也没怎么听进去，只是低头望着被手铐勒红了的手腕，皱着眉头发愁。
　　不知这一条走廊走了多久，审问员停下脚步，转身拍了拍江狱的肩膀，道：“看的出来你是个好孩子，这未成年的监狱跟学校的作息习惯差不多，你也别太紧张。”
　　江狱微微睁大了些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好孩子？你在说我么？
　　也不知这监狱到底有几个门，只见审问员打开了一个防盗门紧接着又是一个，本以为最后一个了，谁知道离着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木门。
　　“接下来你自己进去吧。”说着审问员将江狱手上的手铐解了下来，看得出来他在这做有些年月了，虽然钥匙插进去手还有些微抖，但动作算是熟练的。江狱习惯了这么观察别人。
　　江狱一直望着审问员锁起刚好不容易一层一层打开来的防盗门，消失在转角，这才转过身活动了下手腕。眼前的情况让江狱有点想笑。
　　“所以说，你让爷爷我重回校园？”初中都没混上毕业证的他好笑似的对着木门自言自语。
　　刚想抬手将头发扎起来，才想起来自己被审问前身上所有东西都被收起来了，连套在手腕上的橡皮筋都不放过。
　　头发散在后颈上，痒痒的，很让江狱不是滋味。
　　“操。”
　　监狱食堂里倒是很热闹。
　　“听说没，咱监狱新来了个妹子。”
　　“妹子？这不是只管男的么？”
　　“你确定？”
　　“那当然咯，我可是见到了真人的！”
　　“难道这次官方良心发现啦？”
　　“诶诶，长得好不好看？”
　　“我哪知道，我就看到个背影，没见到正脸，不过那背影一定是个女神级别的！”
　　这时江狱正听着眼前这个口水到处飞的人胡言乱语，说是胡言乱语，只不过就是说不到重点，刚江狱就问了个他去哪拍入狱照，这人就叽里呱啦瞎扯了半天也没给他指路。
　　“哦对，你叫什么名字？”那人突然问。
　　“江狱。”这个名字也不知道这一天里他讲了多少次别人又问了多少次。
　　“你好江狱，我叫余笑。”余笑伸手向他问好。江狱本想给他个面子，刚伸出一半的手就被余笑抓住了：“大热天的你穿个长袖也就算了，手臂还绑个绷带干嘛？”
　　江狱本能的抽回了手，差点对着余笑脸上打一拳，“习惯了。”
　　余笑也没在意，挠了挠头，笑道：“你长得还挺好看，这监狱里也就你能把这衣服穿出一股时尚大咖走秀的味道来了，刚不听声音，还真以为是个妹子。我虽然超爱你这头发，但你最好趁女魔头回来之前把它处理掉。”
　　“知道。”江狱并没对女魔头这个人是谁有什么兴趣，只想拍完入狱照躺在床上，于是又问：“所以入狱照在哪拍？”
　　“就在那，我带你去。”
　　余笑这人问他什么都能说出一大堆，但重要的句子没几句，江狱这才知道那位审问员说的里面的接应人到底指的是谁了。
　　“你几岁了？”余笑有事没事的闲聊几句。
　　“十七。”
　　“我也十七嘿。犯什么事进来的？”
　　“杀人未遂。”
　　余笑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而是见多不怪的应了一声。
　　木门进来就是食堂，不过走到现在还没走出去。周围不停的有人走来走去，悉悉索索的聊天声夹杂着一些欢笑声。嗯，气氛不错。
　　这时两位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小孩追追赶赶的撞翻了正准备起身的壮汉手里的饭碗。那位壮汉身上被弄脏了一大片，两位小孩并排站好看着脚尖不停的说着对不起。他走到他们面前，抬起左手——
　　摸了摸他们两个的头。
　　江狱挑了挑眉，嘴角带丝笑意，好玩似的看着眼前这个有趣的场景。
　　“嘿，胡大海，又壮了嘛你。”余笑跟那个壮汉好像很熟，走过去跟他击掌。
　　江狱跟了过去。
　　胡大海很自然的配合，随后又蹲下，不知从哪掏出两个糖递给他们，“玩儿去吧，别瞎跑了。”
　　声音还是跟江狱想的一样，壮汉音，但瞬间就看起来顺眼多了。
　　小孩们拿到糖手舞足蹈的走开了，没有再打打闹闹。
　　“大海，这我朋友，江狱。”余笑钩住胡大海的肩，老练的道。虽然江狱并没有承认自己是他的朋友。
　　“你好。”这次胡大海要是还要跟江狱握手，他是不会同意的，婉拒的措辞都已经想好了。
　　胡大海很有礼貌地问了好，跟余笑调侃两句后最后还不忘说句：“江狱是吧，刚不听声音还以为是个妹子，长得真好。”
　　江狱送给胡大海礼貌而不失风度的微笑。
　　“刚刚那几个孩子，也是犯了罪进来的？”江狱没忍住问道。
　　“昂，咱们这没几个人是真的犯了事儿进来的。”余笑的语气正经了些，“你想想，他们才七八岁，能干些什么？”
　　江狱回头看了眼那两个孩子，还是很开心的在那吃着糖，比着谁跳得高。
　　“咔擦”一声，余笑点了根烟，抬手对着厨房里管事儿的大爷招了招手。又看向江狱，吸了口烟，“来点？”
　　“我戒烟的。”江狱摇了摇头。
　　余笑又转过头，“我敢肯定，你没罪。”
　　江狱第一次听人这样说，那天之后，耳朵里传来的不是江狱王八蛋就是你个杀人犯这样的字眼，今天倒来了新奇的。
　　“怎么说？”江狱想听余笑继续说下去了。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警察。”余笑停下步伐转过身，又道：“有可能是因为你他妈的太好看了。”
　　“滚你丫的。”江狱想要踢余笑的脚微微抬起。
　　“对了，你刚说的到底什么意思？”江狱想不明白。
　　余笑叹了口气笑道：“这里，与其说是监狱，更不如说是有钱人的牢笼，看不惯谁，就利用法律想方设法的让自己身边清静个三四五年。”
　　“哦。”
　　“听你这口气应该刚刚才知道，怎么，不惊讶么？”
　　江狱早料到自己会被这个家抛弃，一直都知道，还不如进了这个所谓的监狱，落个清静：“惊讶倒是没多少，更多的是好奇。”好奇这个三年他到底怎么度过。一定会很无聊吧。
　　余笑好像知道江狱在想什么，笑道：“我刚进来也是这样觉得肯定很无聊。那时候知道自己是被卖进来的我可没像你这么淡定，愣是关了自己两天，最后还是拗不过自己的肚子。其实过得真挺快，一眨眼我明年就要出狱了。”
　　过了会儿，江狱以为余笑没什么要说的时候，他又轻声带些无奈的口气道：“其实像我们这种，更不知道的是出了狱该怎么生活。”
　　江狱也不知道。
　　不过这会儿，他们更不知道的，是他们身后有一堆人围在一起观察他们。
　　“这就是你说的妹子？”人群里小声音特别多，总的来说就是在讨论这个。
　　“这侧脸确实很完美。不过这人也太高了点，余笑183，这样站在一起最起码比他高个四五厘米吧。”
　　“你懂什么，这叫身材！”
　　“听得清在说什么吗？”
　　“太远了不行。”
　　江狱和余笑走在前面，后面则一大堆人拥着他们。
　　一张椅子被踢在江狱面前，挡住了道路。
　　“新成员？聊聊？”
　　江狱朝他们看去，表情平淡如水。“来惹事儿的，别搭理。”余笑小声提醒。
　　“问你们话呢！聋啊！”惹事儿的一共五个人，最前面嗓门最大的看起来像是领头。
　　这一吼周围拥着的人安静下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下子没了还让江狱有了那么一瞬间的不习惯。
　　余笑踢开椅子，准备离开。
　　“喂，我他妈......”那领头的走过去手正准备拦住江狱，垃圾话还没出口，就被江狱一个反手按在了地上，脚踩住他另一只手。
　　“今天有事儿，改天再聊，行么？”江狱都佩服这个时候他还没爆粗口。
　　“卧槽.....”这两个字倒不是那个被按在底下的人说的，而是周围那一堆看热闹的人感慨出参差不齐的两个字。
　　“居然他妈是个男的。”
　　你们不应该感慨眼前这个人的姿势，说出的话多么牛逼么？江狱想。
　　“操你妈你们还看着干嘛！”领头的不乐意了。
　　其他四个小弟被江狱这一套动作看呆了，被领头的这么一吼，清醒了许多，连忙赶过来帮领头的。
　　江狱没想在这耗多长时间，见其他四人终于反应过来，便收了手直起弯着的腰。
　　“走吧。”江狱对着旁边也看呆了的余笑说道。余笑嗯了一声，得瑟的双手撑在脑后，大摇大摆的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新来的你给我等着，看老子不他妈弄死你！”后面那个领头的还不罢休，刚想追上来，就被其他四个小弟拖着拦着。
　　“卧槽，帅炸了吧你。”余笑回头看着那人狼狈的样子，不禁夸了句。
　　“还行。”江狱仔细想想，自己刚才那番动作，简直完美。
　　“江狱，你不赖啊！以后我跟着你混得了。”余笑感叹。
　　“行。”刚进来就找到个小弟，虽然看起来不怎么靠谱，但是这个感觉还是蛮不错的。
　　“刚那群什么人。”江狱想想都觉得好笑，这也太没面子了，要是自己被按在地上，非得弄个鱼死网破。
　　余笑吸了口烟，不以为然道：“那群？别管他们。就是闲得慌，这几年新人来得少了，往年他们专门欺负新人。好不容易等到你，怎么舍得放过。你长得好看也没用。”
　　“看着年龄也不大，这么想出风头？”
　　“你不也是。领头那个叫姚静，听说没进来之前是个三好学生。到底怎么进来的就不知道了。”
　　“这么娘气。”江狱知道嘲笑别人的名字是不对的，但除非你忍不住的话：“余笑，你怎么进来的？”
　　“放火。”余笑呼出白色的烟圈。
　　余笑有点驼背，口音有点重，听得出来是成都人，声音沙哑，看起来是长期抽烟导致成的。光从外表看，确实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人。
　　食堂出来路线就好记多了，没走多远就到了。
　　“先来理发，入狱照就在这附近。”余笑看了看四周。
　　江狱一走进理发店，与外面的理发店相反，扑鼻而来的是一股烟味。“凑活吧，这家算是好一点的了。”余笑跟着进来，坐在旁边破旧的沙发上，看起来他跟这家店的人也很熟：“老高，给他剃个帅一点的发型。”
　　这监狱的官方是觉得有多对不起这一群人啊，随便走动斗殴也就算了，也没个禁烟标志。江狱好不容易戒的烟，都有点害怕这三年都生活在这种环境下，烟瘾又该复发了。
　　理发店的椅子有点老了，做下去有点“吱呀吱呀”的声音，很难想象余笑说的其他理发店是什么样的。
　　听余笑叫这人老高，看起来挺年轻的，不知道手艺怎么样。只要不是锅盖头就行了。
　　要不是眼前这人洗了手，江狱是绝对不可能让刚抽了烟的手来碰他的。
　　江狱的头有些时间没洗了，手法还是挺舒服的，还没什么感觉就已经擦干了。湿发的江狱更凸显出五官的立体清秀了。
　　“长得挺好。”老高在后面擦着头发看着镜子里的江狱。
　　也不知道这是江狱今天一天第几次听到这句话了。
　　在旁的余笑翘着二郎腿也附和道：“我要是有你这欧式大双，做梦都能笑醒。”
　　其实江狱也没什么感觉，就觉得自己普通长相吧。
　　“这么长可以吗？”老高用剪刀比划了下长度。
　　江狱点点头。还是随缘吧。
　　剪完和剪后差距挺明显的，总的来说还是挺满意的。就是刘海有点长，只能把它撇成中分。江狱的发质很软，感觉老高的剪刀没动几下就已经成型了。
　　老高将江狱前面系着的抖开，“帅的。”
　　江狱起身凑近镜子了看，他有点近视。余笑随后也站了起来，招手让江狱过来：“过来签个字。”
　　江狱走过去凑近一看，一张表格上有着各种登记人的名字，不能算清清楚楚，因为上面的字迹实在是太丑了，不忍直视。
　　老高刚剪完头就抽起烟来了，给江狱递了只笔：“我们这儿干什么都不用花钱，就是要签字，我敢肯定你这出狱后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你自己的名字。”
　　江狱接过笔，爽快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们说这名单就是见证自己的字如何变得越来越丑的过程。”老高接过来看了看江狱的字，指着它又道：“你可以三年后再来对比一下。”
　　江狱的字写的真的很好看，干干净净，比划清晰。
　　走出了理发店，那股烟味终于没了，江狱用力的吸了口气。
　　监狱不像外面的地方，更不如说是另一个世界，没有马路，只有一扇一扇数也数不尽的门。
　　在去拍入狱照的路上，一直没人说话，江狱在脑子放空发着呆，余笑以为他还在想刚刚姚静那些人的事儿。
　　“其实你不用想那么多，我们这监狱分A区B区，我们在A区，姚静他们B区的人找不了麻烦。偶尔来串串门还可以，但要在女魔头不在的情况下太难了。”
　　“女魔头？”江狱顺着问下去。
　　“就是我们A区的管理员，江湖人称女魔头。她今天正好不在，后天带你去见识一下。”余笑半打着哈欠道。
　　“哦。”
　　跟着余笑东拐西拐，终于看到了个比较像拍入狱照的牌面。
　　“入狱照是要用三年的，不过像你这样的基本不用担心拍的丑。”
　　入狱照很简单，更不如说是草率，人往那一站，也不知道拍没拍，照片就已经存好档了。
　　江狱弯着腰看着屏幕上自己的上面，更像是个羞涩大男孩。
　　“还不错。”这是江狱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