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投江》裳烟沐酒

2、雷劫 三日后

　　三日后，元知门行云峰。

　　天还未大亮，已有乌泱泱一片人聚在峰顶，皆着青色道袍，佩三尺余的长剑，整整齐齐站着，若是从天上看，便觉得好似一盘码得齐整的青团子。

　　“师父。”齐思文道，“其他十峰的师兄弟们都已到齐了，只还差上阳的三位。”

　　“上阳……”赵师筠眼中精光迸发，“不管他们……”

　　他惬意地躺在摇椅上，打了个呵欠：“正好昨晚没睡饱，容我再睡会儿……”

　　齐思文一时无语：“师父，众位同门看着呢！您好歹……”

　　“呀！”赵师筠一拍扶手，冲某处大声呼喝起来，“那不是你沈师兄吗！”

　　众人皆被这一声惊动，往那方向看去。只见云雾缥缈处果然隐隐有光华流转，细看却是符咒所发出的，那些符文闪烁着莹蓝色的光，微微带着冰寒之息，细细密密地交错围绕成隐约的人形。

　　“错了，”赵师筠以扇遮脸，“是你宋师弟。”

　　齐思文于是也朝那里张望。他没见过宋莲山，其实元知门大部分人都没见过这位声名在外的上阳峰三师兄，只听说他天资过人，性情怪异，修为深厚……如今终于得见庐山真面目，几乎所有年轻弟子都伸着脖子，想要窥见一二。

　　那人的身形渐渐显现出来，身材瘦削高挑，长发依旧未束，略嫌凌乱地披散着。那张脸……齐思文心头一跳，他确然十分年轻也十分俊秀，可脸色也未免太过苍白冰冷了。但那又不是纯粹的冰冷，他莫名觉得，这少年的身上，有种不可捉摸的、与世隔绝一般的死寂。

　　宋莲山的眼神转过来，瞥了齐思文一眼，他心里一惊，忙收回目光。

　　“宋莲山见过赵师伯。”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因为不常开口，嗓音略微嘶哑。

　　“客气客气。”赵师筠嘴上这么说，身上却不见动作，“你二位师兄呢？”

　　宋莲山道：“便来了。”

　　再看不远处，果然有剑光闪烁，赵师筠笑道：“是段宵的鸣邪剑。”

　　那剑光一个瞬息间便近了，待赵师筠一句话说完，段宵沈还二人已然落地。

　　众人只见莹然一道剑光闪过，便走出两个男子，前头的十八九岁模样，身量不高也不矮，头发利落地扎着，样貌在修士中只算清秀而已，但皮肤白净，眼神明亮，常常带笑，便显得微憨喜人。后头的看着也稳重，比前面那个高几寸，眉眼俊俏又正气。

　　前头那个正是段宵了。他很讨喜地笑着，颊边露出一个浅窝：“难为赵师伯还记得，晚辈荣幸之至。”

　　沈还唇角也带着笑，上前行了礼道：“晚辈偕同师弟们来晚了，叫师兄弟们久等至今，实在是愧疚。”

　　说罢，他又转过身，朝一众同门深深作揖。

　　“哪里哪里，师侄言重。”赵师筠一展折扇，笑眯眯道，“既然人已到齐，那事不宜迟，准备出发吧。”

　　众人都道好。沈还三人退至集结的方阵中，也一叠声地应。

　　通常修士出行，有两种方式：一是驾驭自己的本命法器，二是乘坐炼器师们炼制的飞行法器。若是独自出行，二者皆可，但若是许多人一同出行，就是非飞行法器不可了。本命法器并非专做飞行用途，因而若不是有通天彻地之能的，载三两人已是极限。飞行法器因是专做飞行用的，是以能容纳多人，至多的能有四五百人。

　　元知门这一趟出行，便有一百余人之多，于是特意备了法器“乾飞宫”，状如船，通体泛着如玉般温润的光，雕刻着云纹和符文，内里真如宫殿一般，开阔明亮，人坐在里头，即使行驶起来也平稳如地面。

　　众弟子鱼贯而入。赵师筠是最后一个，确保无一遗漏后，他满意地点点头，手在摇椅上一抹，那体积不小的物事便骤然消失了。

　　“乾飞宫”在灵力的驱使下缓缓飞行。人站在上面往下看时，白云层层叠叠，堆积如海；往上看时，银月西悬，旭日东升，天幕是纯净的蓝色，高远浩渺。

　　三千界中，太阳和月亮同升，夜里则会有一种叫做“皓首”的星星，它明亮而柔和，会在黑寂的夜里把人的头发照耀成一片银白。

　　这就是三千界了。

　　时值傍晚，天色暗沉下来，今晚没有云霞，日月也黯淡了，西方渐渐露出些皓首的影子。

　　沈还与段宵倚在“船”边沿，说着些闲话。

　　“师兄你也难得出来一趟，怎样，感觉如何？”

　　“天地浩大，叹为观止。”沈还赞叹道，“修士中不乏有通天之能的，但身易修，神难修，又有多少人能修成大智慧，明了世间的奥妙呢？”

　　“啧。”段宵叹了口气，“师兄果然好用功，这一趟不就是出来玩的吗，是感受人世繁华，红尘俗世的时候啊！”

　　沈还微微笑着：“若是一心向道之人，身在俗世中，也能有所体悟，但若是心中无道，哪怕是拜在太上道君门下，也无心修炼。”

　　段宵缩缩肩膀：“……师兄，你这话里话外的挤兑我，不太好吧？同门之谊呢？”

　　沈还但笑不语。段宵自知理亏，只好悻悻然打住了。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目之所及全都是黑压压一片的云，人站在乾飞宫上看去时，果然是天地浩大，人如粟米。

　　段宵新鲜感已经过去，此刻百无聊赖：“师兄啊，你说何时才能到？”

　　沈还道：“两三日吧。”

　　段宵撅着嘴，难为他这么大的人，撒起娇来居然不惹人讨厌：“真无聊，这船上什么也没有，只能一天到晚的看云。大块的云小块的云，这个像兔子，那个像猫儿的……”

　　他跳了两跳，大声叹道：“无聊啊！”

　　“无聊生事端。”有人冷冷地说。

　　段宵打了个哈哈：“教训的是，毕竟我不像某人，醉心修行，忙到连发都不束、冠都不戴。”

　　宋莲山抿着嘴唇，表情说不上是冷漠，只是如一潭死水般平静。他本来就寡言，论口舌之争自然比不过牙尖嘴利的段宵，翻来倒去了也只是那几句话，都是体面到能录入哪怕任何一本书籍里的。也正因如此，段宵觉得跟他说话没意思，至多也只呛几句，更像是调笑。

　　所以沈还也不管他们，抱着臂微笑着旁观。

　　宋莲山没理他，转而朝沈还道：“大师兄，方才我在房中修炼时，发现这里的气有些不稳。”

　　“哦？”沈还愣了愣，“不稳？怎么个不稳？”

　　“水木土金四气极弱，且往云层下沉，雷火极盛，且越来越盛。”宋莲山慢慢皱起眉头，“九天之上，还有雷火二气聚集。”

　　沈还神色骤变：“雷火……雷火……雷劫？”

　　宋莲山摇了摇头：“尚不能盖棺定论。但气象有异，是确然的。”

　　沈还略略镇定下来：“不错。况且已经上千年没有过雷劫了，怎么会说来就来。”

　　虽说如此，但沈还心中总有些没来由的隐忧。这一夜也没睡安稳，梦里是绵延成一片的火海一样的天际，把天边烧得通红。

　　没料到，他这预感竟成了真。雷劫降临时，乾飞宫已行驶了三天，第三天傍晚，祸从天降。

　　起初，那个傍晚和往常一样，金红的云霞把他们包裹住了，暮色祥和又宁静。变化是突然的，一瞬间，雷火之气骤然爆发，席卷而来的黑浪迅速吞噬了晚霞。

　　沈还猛地抬起头，望着天边。天色阴沉，日与月早已消失无踪，皓首也隐没在浓重的暮霭里，脚下的云层和头顶的天幕互相压迫着对方，天地静默，侧耳能听见呼呼的风声。

　　黑云压城城欲摧。

　　沈还眉头压得越来越低：“快……召集所有人！”

　　段宵少见地没有笑，出奇冷静：“不必，赵师伯不可能比我们晚知道。”

　　他说的对。沈还强压下激荡的心神，雷劫尚未来临，还有时间……更何况，到底是不是雷劫还尚未可知，毕竟渡劫期的修士，已经上千年未曾有过了，也未曾听说过有哪位大能有此神通的。

　　但沈还还是满脸凝重道：“段宵、莲山，带着其余人离开，我守在此处。”

　　如今唯有如此了。这乾飞宫上，除去元婴期的赵师筠、结丹期的宋莲山和沈还以外，几乎都是洞虚期的，个别甚至还停留在筑基。这样的一群人，若是遇上了雷劫，没一个能逃得过的。

　　除非在雷劫降临之前，能够落到地面上安定开阔的场所，哪怕以牺牲乾飞宫为代价……毕竟从古至今，能逃过雷劫的也只有那么寥寥几个而已。

　　黑云气势汹汹地袭来，如潮如海，瞬息而至，天空像是一块纯黑的幕布，地上的人看不到天，天上的人看不到地。但乾飞宫上的人们可以看见，更高的天空上，最边缘的地方，燃起冲天的火光。这是从未有过的浩劫，一旦降临，人间涂炭。

　　沈还飞速思考着，乾飞宫到了哪块地界了？沧州？澜州？……雷劫是向着哪里去的？若是波及到闹市区，首先便要疏散人群！……该死……究竟是哪位老前辈？

　　他咬着牙，心里十分不平静，一面想着莫非今日便要命丧此地了，一面又想着好歹也是千年一遇的，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师兄闪开！”身后传来不知是谁的吼声，沈还下意识地足尖一点，退出数十步。

　　“来……”沈还喘息着，瞳孔里倒映出一片天灾，“……来不及了……”

　　雷光从天而降，天际耀眼有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