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老妖精》你我摔杯为号

6、第 6 章

　　暮色苍茫，笼罩四野，张扬的暑气充斥着大地每一个角落。万物在晕黄的光线下都显露出衰败的气色。
　　宾客散去，偌大的太守府陷入一种难捱的静谧。绒花蹲在会客厅门口，她耸拉着眼皮，双手端端搭在膝上，穿着喜服的男子围着她滴溜溜地转，一会摸摸她的髻，一会戳戳她的脸，偶尔被闹得不耐烦了，绒花会挥开男子的手，可就能消停个几秒，他就又贴上来。他们边上立着位凤冠霞帔的新嫁娘，小脸煞白，捂着眼睛“嘤嘤嘤”地哭。
　　宋七卸了戏装，换上自己的便服。白色抹额下，一双杏眼晶亮。他站在丹只身后。而落座在丹只身旁的刘倚书，瞥了眼宋七，望向丹只的眼神疑惑，这是谁？他在这做什么？丹只懒得和他解释，她看了眼坐在对面的相冲，直觉今天事情没那么容易结束。
　　相冲沉沉开口：“刘老爷，可否给相某人个交代呢？”刘倚书心下茫然，今天这出他实在是不知是如何发生的。
　　“是你们太守府该给我们个交代才是，我不过是迷路了，路过贵公子新房门口，他就赖上我了，一口咬定我是他娘子，我可是个黄花闺女，传出去我还怎么活！”绒花炸毛似的跳起来，说到不过路过时她底气有些不足，她原本只是对喜房有些好奇，摸着跳进去之后，却发现新娘新郎都不在，床沿搭着条十分漂亮的红盖头，她一时心动，就化成人形把盖头往头上比了比，谁能知道这傻小子从哪就钻出来，这么大个人了，连自己媳妇都认不得。绒花指着太守的宝贝儿子，后者看着她白嫩的圆手，乐呵呵地攥在手里。
　　绒花简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丹只被他们闹得实在心烦，相冲也觉得刚进门的儿媳妇儿的哭声就像苍蝇叫在耳边停歇，他招手唤来厅前守候的侍卫：“带如生少爷和两位姑娘到后面去。”这三人一走，厅里清静了许多。丹只看着太守，这出闹剧其实只要说开了，三两下便能解决了，这般黑着脸是要闹哪样啊。
　　相冲站起，在丹只三人面前来回踱步，他看了眼丹只身后站着的宋七，听手下说丹只杀人那日这位也在现场，继而他像是下了决心，立在了丹只面前，还未及丹只反应，就只见太守扑通就跪在丹只面前，他颤抖着嘴唇，面色虔诚：“夜神大人在上，受我愚人一拜。”丹只拍了拍急欲起身的刘倚书，让他不必冲动。厅里光线很暗，她神色不辨。
　　宋七未曾想过丹只会是这样的身份，人人都说阳城太平安稳全是夜神的功劳，但又形容其丑似夜叉，貌如恶鬼，行踪诡秘，飘忽不定。他盯着丹只莹白的耳朵，这事真是不可思议，他想起丹只杀那两个家伙时利落的手法，想起自己尾随她时进入的幻境，又觉得理所当然。
　　相冲仍未起身，大有丹只不承认夜神的身份他就长跪不起的意思，丹只对自己的身份暴露，并没有太意外，落雁山灭匪的事情闹得太大，身为太守，相冲肯定仔细调查过这件事，自己若是老实个把月，事儿也就过去了，偏又在曲馆杀了人，这人还是太守手下的人，这人的死法两相对比，真是不被发现都难。
　　丹只目光落在地上的相冲身上，轻飘飘，没什么好否认的：“太守在这阳城任职的久了，想必十分清楚我的行事，我不曾屠过善类，杀的都是渣滓，这对官府来说可是好事，你既已知道是我，并且知道我不愿透露身份，现在还找上门来，难道只是想当面说声谢？”
　　相冲垂低着头，刘倚书都替他捏着把汗，以他二十多年的经验，每每丹只用上了这样的语气，就表明她已经在怒气迸发的边缘了。
　　丹只也不屑再装作闺秀的样子，她悠闲地翘起了脚，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直敲得相冲脑中突突地跳。
　　“正如大人所见，我儿自小发育不全，年已及冠，心智还不如八岁小儿，这么多年来我寻遍名医，试遍奇药，还是没有一丝丝的起色，我也是实在没了办法，开始依托玄力，有传说称，像大人这样修炼千年的神灵，具有动摇乾坤的力量，这才斗胆为了我儿想求您一求！”相冲说得哀切，宋七不免动容，连刘倚书都叹了口气。
　　丹只说不上是信或不信，想着世上也没人能够奈何地了她，这太守又是钱权皆有，事事如意，确实没有要对自己不利的道理：“太守爱子心切，我也能够理解”，她语调不由放缓，停顿了一下，“只是这万物有灵，虽然令郎神志有缺，但福缘厚重的很，我纵有取人性命的手段，却也没有去改人命格的权柄。”
　　相冲听着这话是无法治好儿子了，他双膝一软，面如死灰，戚戚地落下几滴泪。少顷，他还是恭敬开口：“大人放心，我以性命起誓，您的身份相某不会告诉任何人。若大人有其余的吩咐，也可随时来府上令我即可。”
　　如生拽着表情恹恹的绒花从后厅出来，一见儿子，相冲髯须轻颤，悲苦长叹，如生不懂爹爹的情绪，只是天真地看他。丹只听着相冲一番“待我百年之后你该怎么办”的话，之前觉得相冲身居官位，背地里也还做着官商交易，想来是个贪得无厌之人，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爱子心切的可怜人。
　　这世上的人可真是有着一面又一面，哪像他们妖怪，简单自在。她见宋七直盯着太守父子相依的情形看，想来这孩子也是想到了自己逝去的父亲了吧…
　　第二次出太守府，这次却是太守亲自相送了，如生攥着绒花衣角的手被相冲硬生生扳开，重获自由的绒花哪里还有刚那无精打采的样子，蹦蹦跳跳，连滚带爬地就钻进了太守给准备的两辆马车之一。
　　眼看着失了“娘子”的如生顿足哭喊，相冲吃力地抱制住他，恭敬地示意丹只他们上车离开，丹只转身正走，看着太守身边的侍从，随口说了句：“这次没看到上次那个侍卫，太守府上的人员换动的倒快。”相冲脸上出现一丝惊诧，倏忽就调整过来。丹只当然也不是有心要问，她没等回答就上了绒花所在的马车。
　　刘倚书和宋七两人对视了一眼，很不自然又互不相让地走向了丹只马车后面那辆车。
　　车夫悠然一鞭，两车就一前一后地行进起来。走出老远，车里的人还听得见如生阵阵可怜地唤着“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