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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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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年二□□暴雪来临之前,林予赶到了家。
她妈不知怎么了,头发散乱着,坐在昏暗窄陋的客厅沙发上,抽着烟。
屋内一股难闻的烟草气和廉价香水味,林予站门外拍了拍身上和头上的雪,抖一抖包,拎着箱子进来。
她妈看了她一眼,把烟快速吸了一口,拧灭在满是烟头的烟灰缸里,挤出几丝难看的笑容起来去迎她:“怎么这么晚,我甜汤都煮好了,怕是要凉了。”
林予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眉头一皱,没把包递给她,反问了句:“他是不是又来了?”
她妈尴尬地拢了拢额前滑下的发丝,讪讪地笑了笑,“就来一会,已经走了。”
林予低垂着头,看到她裸露的腿上有好几块青紫,咬着牙没说话,像是在赌气一样,重新穿上脏,拎着箱子转身就去开门。
她妈急了,拉住她:“怎么了?后天就年三十了,你去哪?”
林予使劲掐着手指,压低声音说:“他那样贪得无厌的人,你还放他进家?他每次都把你赚的辛苦钱拿走,还把你打得遍体鳞伤,你还放他进家?”
她忍着心里的怜惜和愤怒,声音渐渐带着哭腔,她重复着说:“他都那样打你,你没尊严吗?你为什么还放他进家?”
她妈无措的搓着手,近乎恳求着拉住林予的胳膊:“小予,你别走,我给你煮了甜汤,很好喝,我还买的春联,有福字,我们等下一起贴,你别走,咱娘俩一起过年好不好?”
林予生气自己没能力,气自己懦弱,气当初因为好赌输光了家里的钱转眼就抛妻弃女的爸,气不争气的妈。
她站在门口,感应灯忽地灭了,一片黑暗里,她无声哭着,最终还是妥协了她妈,换了鞋进了家门。
晚上两个人也弄了三个菜一个汤出来,看着老旧电视机里放出的模糊春晚,各自沉默着。
后天是年三十,一大早林予妈就出门去买菜,这两天她俩关系有些缓和,临走前,她妈还和她说灶上有煮的粥和鸡蛋,让她等下起来吃点。
那天一切都很正常,并没什么异样。
林予吃完早饭,看着电视机播放着各个城市的喜庆节目,一直等到下午还不见她妈回来。
她隐隐觉得不安,换了衣服下楼去她妈经常买菜的几个摊位打听。
得知她妈老早就买好菜回去的消息,林予心里一紧,十分害怕,会不会他又回来了?是不是又输光了钱才找她妈要?
林予奔着跑去小区门卫室问,保安看她急的不行,也可怜她,就帮着忙去四处打听,最后从一个小吃店老板的嘴里得知,她妈早上进小区前,被一个男人连拖带拽的带上车走了。
这下大家都慌了,保安直接报了警,这马上是新年,市里安保很严,或许找警察去查,更快一点。
在外奔波了一天,林予回到家,半点消息没找到。
屋内有股淡淡的烟草味,她闻着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的喜剧节目,慢慢地哭了起来。
晚上十一点多,她蜷缩着身子在冬夜里醒来,恍惚间,她以为她妈回来了,可喊了几声,无人应答,才知在做梦。
空寂中忽然响起急躁恐惧的电话声,林予看着座机,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去接,对面是片区的警察局打来的。
她妈妈没了。
那是个女警,在电话里还安慰了她几句,后来再说了什么,林予一句都记不清了。
在春晚的新年倒计时里,众人喜笑颜开,恭迎着美好,一片祥和安定。
林予像傻了一样,呆坐在那,一个人品尝着2009新年的苦。
别人的大年初一是到处拜年拿压岁钱,林予独自去领认了她妈的尸体,签了字,她拿着通知单从家里带了点钱去殡仪馆等骨灰,傍晚的盐城黑漆漆的,漫天都是乌云,吹不散的浓愁悬在头顶,压着她心里的防线。
这些年,她并不知道她妈是怎么过来的,只在邻居或其他人的异样眼神里大概明白,她妈做的行当不是很光明。
她自小没见过她爸,也懒得想他,一个人渣不值得她浪费感情。
这十六年来,她只有她妈,只有这栋老的不能再老的家属院。
她有时候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因为没有父亲陪伴长大,才变成了现在这样懦弱无能的样子。可她一想到那个人渣,想到他在她妈身上留下的拳头和大片大片的青紫,又觉得没有他自己这样挺好。
有细碎的雨声拍打在窗子上,林予听到了有人在念自己的名字,她机械地站起来去领骨灰盒,然后小心地放在包里。
站在楼下,望着雾蒙蒙的大雨,林予拿出孙秦那把折叠伞,撑开,一个人慢慢往家走。
天气渐渐暖和了一点,没有大雪大雨的恶劣天气,林予把家里彻底清扫了一遍,居然找到了她妈给她留的几封信,还有两张夹着密码的存折。
那信放在一个巧克力的铁盒里,林予吹了吹上面的灰,靠在床边,把没装进信封有些脏的信纸摊开,仔细地看。
“小予宝贝,今天你说考进了很好的班级,我真高兴。本来想给你买一个学习机,可钱被他拿走了,我想等下次,我再和老板说一下,要是能提前预支点工资,我就给你买,真对不起。”
“小予宝贝,我这几天忙糊涂了,忘记你不爱喝牛奶的事,都怪我,我那天给你煮了杯,第二天等你走了才想起来,脑袋越来越不好用了。下次一定记住,给你多煮一点甜汤,你最喜欢喝了。对不起。”
“小予宝贝,我看你回来真的很高兴,家里的钱被他拿了好多走,我打不过他,就抽烟,没想到你突然回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抽烟,对不起。我那天不想让你难过,他每次都会偷偷把家里的钥匙偷拿去做几把,我真不是故意放他进家,我知道你不喜欢。真对不起。”
......
信零零散散地有好七八封,有的年岁久了有些泛黄,字迹也略微褪色,看不大清,她妈字写得大,有的地方觉得不合适就划掉重新写,几句话就占满了一页纸。
最新的一封就是那天她回家时她妈写得,字迹有点歪歪扭扭,可能是他打她的胳膊了,使不上力。
林予听着空寂的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她一遍遍地看着那些信,想象着一向懦弱万事妥协的她妈会怎样喊她‘小予宝贝’。
也想亲自当着她妈的面,认真地抱着她,好好说一句,对不起。
在离开学还有三天时,林予背着包把家里的钱全放在了身上,去了趟苏州。
她先去了姑妈家,新年伊始,姑妈脸上微微有些喜色,瞧见她来,说什么都要回家去烧饭吃,林予执意不去,只把她妈去世的消息告诉了她。
临走前,林予恍惚看见姑妈在哭,以前灵气的双眼被生活的鸡毛覆盖,滚动了几次,洒下无奈的泪来。
她顺着之前的记忆,找到了孙秦所在的小区,新春佳节,这边就比盐城的过年气息浓了许多,门口都挂着好多红灯笼。
林予想着空手去他家不太好,就近在门口的水果摊前买了些水果,麻烦老板拼成果篮,才心里有个底。
站在门外,林予紧张地敲着门,会不会这样不请自来有点不好?毕竟上次孙秦去盐城,临走前她连几句话都没和他说。
正天人交战之际,门开了。
孙秦穿着家居服,似乎刚醒,他一看到是林予,忙揉了揉眼,有些不太敢相信地笑着帮她接过包和果篮,“你刚来苏州吗?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去接你过来。这两天苏州可堵了,你从车站过来还方便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林予拿拖鞋,依旧是去年夏天穿过的那双粉色拖鞋,还是很新,放在鞋柜的第一层,似乎这么久以来,他压根没想过把这鞋收起来。
林予换了鞋,还没开口,腿边就缠过来软绵绵的月季。
她喵喵的叫,似乎对林予的到来很高兴。
她蹲下来抱起月季,微微笑着说:“我忘记了你这的座机号,就没打给你。正好来找姑妈说点事情,想着来看看你,和月季。”
孙秦的屋内很暖和,让人有种十分舒服的感觉。
他急匆匆放好她的东西,念叨着她破费买了水果,跑去厨房倒了杯热茶来递给她:“你是不是快开学了?要不你多呆两天,我带你去转一转。”
林予接过茶暖手,在他面前自己很放松,居然也能笑着大方看他交流:“我打算明天去学校,提前把被子书本都拿出来整理一下,去的晚了手忙脚乱。”
孙秦的皮肤很好,白嫩细腻,没有什么痘印斑点之类的,林予仔细看了看他,有些羡慕。
“那也好,等你下次有空,要是想来苏州,我去接你,好好地在这玩几天。”他被她略认真地目光看得不好意思,匆匆注视了她几眼便移开眼去,盯着她怀里的月季。
不知道是不是两人有些熟了,这次林予没让他烧饭,自己主动张罗起来,赶在中午前烧了两个菜一个汤,虽然看着颜色有些差强人意,不过孙秦试吃了一口后直竖大拇指,连连夸赞。
林予被他夸张地赞美淹没,嘴角的笑意一直扬着,自己都没察觉。
吃完饭,林予要赶车,孙秦主张送她过去,他开着他爸爸之前买的一辆奥拓,划拉着不太灵的方向盘,略带歉意地把她安全送达车站。
分别前,孙秦把自己的邮箱写在了一张纸上塞给她,少年微微羞涩地脸上扬着点期盼,“林予,你要是有空了,可以和我发邮件,如果下次你来,提前和我说一声,我来接你。”
林予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包,背好,冲他挥手再见。
车站人流繁多,她被挤着进了站,等找好候车室的位置坐定,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林予看到了依旧站在外面等候着的孙秦。
他像一颗守卫平安的小白杨一样,坚定地站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