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浅》天竺doge

3、第 3 章

　　晚上回到姑妈家，林予站在楼梯间都能听到屋内在吵架，声音极大。

　　中年男人的责备声一句比一句难听，“我当初娶了你，可不是给你们家那里什么亲戚当收容所的！我说你之前收拾阁楼干嘛？搞半天给你那侄女住？我告诉你，董华，没了老子，你屁都不是，今天晚上，你那侄女回来，你赶紧把她给我赶出去！”

　　一阵啜泣声，她站在那儿，握紧背包肩带，听见姑妈哭着的声音，十分凄惨：“我那妹妹这些年过得太可怜，阿予我也十几年没见了，你就当心疼心疼我行不行？她一个小姑娘下午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苏州又不认识人，你叫她晚上出去上哪住啊？”

　　“我心疼你？谁来心疼老子？”

　　一声怒吼，接着就是摔东西的声音，伴随着姑妈的凄厉哭声，林予慢慢转身下了楼梯。

　　她出了小区，走到楼下，抬头看着六楼屋内的光，昏黄，无助。

　　看来这里也待不下去。

　　林予有些心疼姑妈，他们家几个心善温柔的女性长辈都嫁的不好，本来年轻时也算清秀佳人一朵花，可多年过去，都被自家丈夫虐待殴打成懦弱不敢吭声的怨妇。

　　林予很识相，她自己的命运已经够悲惨了，没有闲心去考虑别人。

　　在外面晃了好一会，她找到一家极小的路边旅店，一晚上五十块钱。虽然那店老板一脸猥琐，嘴里还叼着脏兮兮带着水渍的牙签，可林予忍了，她找不到比这更便宜的地方了。

　　晚上十一点，她跑到旅店前台用座机给姑妈打了电话，说自己在这找到了同学，先住一阵子，让她不要担心。

　　躺到满是霉味的床上时，林予微微放松了一些，她从包里掏出那两个发圈。

　　黑色的破旧不堪，似乎寿命已尽。

　　粉色的温柔可爱，她看着就想起那个阳光的男生。

　　可她这么窝囊的人，又矮又胖还没什么优点，有什么资格去想人家。

　　还不如安稳地承认事实，听话做事，多攒点钱，逃到谁都不认识她的城市。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予就背包去便利店上班，她赶到时，那个男生居然还在，怕他认出自己，林予一阵小跑奔到换衣间。

　　出来后，走到柜台前，男生忽然递给她一份三明治，外面还裹着一层纸巾。

　　“没吃早饭吧？”

　　林予低着头下意识地往旁边走了一步，摆摆手，权当拒绝。

　　男生倒是爽快，把三明治又往她那推了推，“没事，吃吧，我付过钱了。”

　　他说完往另一边走去，绕过一旁的货架，倒了杯热水送过来：“你先吃，我去换衣服。”

　　林予勾着手站在那儿，像是丧气的鸡一样。

　　她哪里来的幸运，会有陌生的人对她这么好？

　　不是眼花，不是幻觉，这是真实发生的。

　　林予眼眶微热，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她慢慢伸着手去拿三明治，还是热的，一边吃着一边就着咸咸的眼泪，口中的食物仿佛□□一样，越是吃，眼泪流的越是多。

　　等她吃完喝完，男生换了衣服出来，林予怕他看见自己哭，用纸巾擦了泪。

　　“好吃吗？”

　　男生换上一身清爽的T恤短裤，隐隐还带着一些皂角的香气。

　　林予点点头。

　　她想和他说句谢谢，还没张嘴，见他已伸出手看过来，“我叫孙秦。”

　　林予慌地把手心在裤子上仔细擦了擦，确认没有汗渍才敢过去握住，轻声回道：“林予。”

　　“哪个予？”

　　她脸颊微红，低头看着脚上有些脏的帆布鞋，低声解释：“舍予的予。”

　　“真好听。”

　　她似乎怀疑耳朵出了问题，等她抬头去追看他时，人已经出了店门，一晃眼的功夫，在路边消失了。

　　像她这种人，居然还会有人夸她名字真好听，天下奇闻。

　　这个孙秦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是可怜吗？可怜她一个女生来打工？可怜她居然把一个皮筋用到脱了线？

　　林予猜不透。

　　忙到晚上八点，林予才下班，其实下午她就可以走，可早走晚走没什么不同，为了多干点活挣钱，她硬撑着没吭声，直到夜班的人来。

　　换了衣服出门，她闻着街上传来的阵阵饭菜香，肚子止不住地叫。

　　一天下来，就早饭吃了那块三明治，其他半点茶米都未进，可即便是这样，她透过一旁的玻璃门，还是觉得自己胖如猪，难看死了。

　　少吃几顿也好，能瘦下来也好。

　　晚上的苏州，灯光黄绿相映，趁着古城里的精致美，赏心悦目。林予多逛了一会，等她绕着另一处小路回旅店时，在路中间看见了一群人。

　　几个男生围着一个人在那推搡，有个人拧着被围人的耳朵，大声喊：“不是牛气吗？在老子面前牛的不愿意给钱，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旁边有人附和着：“就是啊，敢惹我们同哥，活腻歪了吧？”

　　“瞧他穿的人模狗样，天天顶着小白脸，对谁都笑嘻嘻，看着就恶心！”

　　“像他这样，最适合去泰国了，化个妆跳个舞，扮成人妖，肯定很多人去摸他，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

　　旁边的人齐声笑了。

　　那笑声刺耳，林予握紧肩带，不敢去看，她也是深受这些恶霸的摧残，她懂这些人的语言侮辱有多可怕，她遭受的痛苦比这还要多。

　　可她眼下只能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林予匆匆地快走着，在即将抵达拐弯的路口时，她忍不住地回头看了一眼，被围在里面蹲着的人，像极了早上笑着给她三明治的孙秦。

　　她停下脚步，想了一会，往路边藏着，大喊了一声：“警察来了！”

　　林予第一次碰上这种接头的混混，不知道这种拙劣的技巧能不能骗到他们。过了好一会，她露出头来，想去看看那些人还在不在，刚抬头，就见那几个人正站在附近，玩味地看着自己。

　　为首的人脸上似乎有道疤，他嘴边叼着根烟，猛吸了一口，讽刺地笑了笑，指着林予说：“你倒能耐啊？”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一个长发男生小跑过来，一把揪住林予，拧着她耳朵带到跟前。

　　刀疤男朝她脸上吐了口烟，笑着拍了拍她臃肿的脸：“妈的，你不是喊警察来了吗？在哪啊？恩？人呢？”

　　一旁的男生一脸嫌弃：“同哥，和这死胖子有什么好说的，拿了她身上的钱，让她滚就行了。”

　　林予吓成了傻子，她瑟瑟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我身上没钱...”

　　同哥看了她一眼，拉着她脸上的一坨肉，露出微黄的牙笑着说：“骗鬼呢？”说完冲拎她的人使了个眼色，顺势就把她往旁边一丢，林予躺到了一个人身上。

　　她吓得缩成一团，往后看，正是孙秦，他脸上红红的，嘴角似乎还流着血，十分虚弱地歪倒在地上，一言不发。

　　林予从来面对的都是像白如双那种直白地侮辱她的恶人，第一次碰见这种学校外明晃晃地举着刀子威胁人，她歪着脖子，坐在地上，像一只落汤狗一样滑稽。

　　同哥把烟抽完，随手一丢，骂道：“把钱都给我抢了。”

　　其他人一窝蜂扑过来，有些人在搜身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碰到林予的身体，有个男生察觉她穿的是极宽厚的内衣，止不住在一旁笑：“哈哈，这个肥婆居然穿老女人才穿的内衣，真是脏了我的手，我不搜了，你们搜吧。”

　　剩下的人眨眼把林予身上仅存的几百块钱全拿走了，留给她那个俗气的牡丹花钱包，临走前还用刀子在她脖子里轻轻滑了一下，警告她一个字不准说。

　　虽不到深夜，可这小路始终没人经过。

　　林予抱着自己，看着黑色背包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衣服撒的各处都是，她无声地流着泪一件件塞回包里。

　　孙秦慢慢爬过来，他手攒成拳头，冲她微微笑了下，继而摊开，里面居然是一张被揉成团的一百块钱。

　　“我刚才偷偷帮你捡回一张，别哭了。”

　　林予盯着他掌心的钱，看他脸上的伤和挤出的笑，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落。

　　怪不得他会对自己这么好，不过都是可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