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无声》江灵运

21、请君入瓮

　　这悦宾楼的后院是一座三层的小楼，周围绿树成荫，楼前一座小小莲花池，正是夏日避暑的好去处。墨离沿着回廊一边走一边笑看，心中不由赞叹，见那莲花池里花儿有红有白，或一枝轻绽，或含苞独立，姿态美妙，心中一动，笑向龙在田看去。
　　龙在田见她停步，巧笑嫣然望将过来，一身紫衣衬着满池绿叶红花，仿若仙子临凡，一时看得呆了。
　　何富贵虽说是头前带路，因着一颗心系在墨离身上，不住回头来看。见墨离忽然驻足回望，龙在田又含笑不语，好一副郎情妾意的画面。一时心中郁郁，望着墨离背影黯然神伤。
　　忽听墨离嗔道：“师傅！”上前拉了龙在田袖子，向池中指着一枝半开不开的莲花，笑道：“我要那朵花。”
　　龙在田被她拉了一把，方回过神来，一抬头恰看见何富贵若有所思望将过来，与他眼神一碰，忙堆出满脸笑来，笑意却甚古怪。龙在田只道他看出自己窘态，心下着恼，身边墨离笑道：“师傅，把花茎掐得长些，待我养在瓶子里，或者明日就开了。”龙在田略一低头，见墨离牵着他袖子，一双眼盯着池中莲花，笑意盈盈，伸手揽在她腰间，飞身而起，口中笑道：“自己来摘！”
　　墨离忽然飞起，吓得叫了一声，见莲花已近在手边，不由咯咯笑出声来，一面早伸手将莲花摘在手里。龙在田伸足在一朵荷叶上轻轻一点，已揽着墨离倒退回廊上。
　　墨离一着了地，忍不住一手拍胸，向龙在田笑嗔道：“师傅真坏，好好的吓人！”
　　龙在田双臂一紧，笑道：“怕什么，师傅抱得牢着呢。”眼角一瞥，果然何富贵脸上神色一暗。
　　墨离虽是于男女一事尚一知半解，却也觉得这样有些不妥，不由脸上一红，伸手推开他，向前就走，口里却道：“这花儿需快些放在瓶子里才好。”
　　龙在田见她忽然有些扭捏，女儿家的样子甚是可爱，心中大喜，笑吟吟跟上去。
　　三人各怀心事上得楼来，墨离问明了房间，急急忙忙进去了。龙在田在她隔壁，却不忙进去，向何富贵笑道：“何老板若是不忙，有件事要与你打个商量。”
　　何富贵也正要请他劝一劝墨离，不要去凉洲城犯险，忙笑道：“不忙，不忙。”
　　两人一起到房间里来，里面两名丫环正在等候，齐齐上前行礼。龙在田略一打量，房间里已备好了洗澡水，旁边一套女装，想起这房间原是为姚雪倩准备的，转头向何富贵看去。
　　何富贵尴尬一笑，挥手令她二人退下，正要问龙在田要商量何事，忽听隔壁水响，墨离笑嘻嘻的声音传来，不由一愣，霎时间脑中一片空白。
　　若说这世上有后悔药，那么龙在田此刻一定毫不犹豫吞下一颗，做什么在这时候把何富贵请进房来，真是岂有此理！他气恼得瞪了一眼何富贵，咳嗽一声，提醒某人赶快恢复正常。
　　何富贵略低着头，掩饰面上微红，一面搓着手笑道：“龙宫主，想同我商量何事？”
　　龙在田没好气道：“自然是明日墨离去凉洲城的事。”
　　何富贵一惊，心中百转千折，虽然明知他师徒去意已决，可是事关墨离安危，叫他如何放心得下，踌躇道：“这个，在下有最新的军情相告，龙宫主可否劝劝墨离，凉洲城还是不去为好。”
　　龙在田向窗边坐下，自伸手倒了茶喝，向何富贵笑道：“最新军情吗？让我猜猜可好？”他伸出一个指头来，轻敲桌面，笑道：“第一，匈奴金顶王账出现凉洲城下，可对？”
　　何富贵还是今早刚得的信，算来不足两个时辰，此事何等机密，他、他竟早知道了？！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龙在田察言观色，已知自己猜对了，手指一点，又道：“第二，匈奴左右贤王并六部人马，均已到齐，匈奴此次精锐尽出，对凉洲城势在必得，可对？”
　　何富贵闻言更惊，一个时辰前母亲传话过来，匈奴已增兵至二十万，大有倾国而来之势，她已紧急通知朝廷，调六郡十万人马火速增援，命他速下江南，调运粮草。这龙在田就算在军中有密探，消息来得也未免太快。双目精光四射，望着龙在田已大起警惕之心。
　　谁知龙在田浑不在意，喝了一口茶，一根手指又再轻轻点下，笑道：“这第三么，”却故意停下不说，笑看何富贵。
　　何富贵不知他还有何惊天大事，紧张得屏息凝视，身子不禁微微颤抖。
　　龙在田见他如此，心中才痛快了些，慢悠悠道：“第三，朝廷与匈奴已大小三十七战，虽然不曾令匈奴破城，可是凉洲城已有多处被匈奴人损坏，再守下去，意义不大。弃城只是时间问题了，可对？”
　　何富贵咽了一口唾沫，心中砰砰大跳，母亲密信中曾言，三日内或将撤至池洲御敌，但是她尚未下定决心，为防动摇军心，此事只通知了何富贵一人，命他在池洲准备好粮草，不必送往凉洲城了。龙在田居然也知道了，难道他派了人监视自己？一念及此，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龙在田见他神情，已猜知他的心思，冷哼一声，道：“我飘渺宫想知道的事，自有办法，还犯不着用些下三滥手段。”
　　何富贵一愣，已回过神来，暗想他既然清楚凉洲已是一座危城，怎么还打算带墨离去呢？莫非另有隐情？忙问：“龙宫主既然知道的如此清楚，为何还要犯险？”
　　龙在田却不答他的话，笑道：“何老板与墨离也算交往一场，依你看，她知道了这些事，可会留在此地，不去凉洲城了？”
　　何富贵面带难色，迟疑道：“这个么，却不好说的。”他明知墨离性子倔强，凉洲城根本是非去不可，话里犹豫不定。
　　龙在田看透他心中所想，不动声色再问，“依你看，墨离若是与匈奴人交战，可能讨些便宜？”
　　这话简直就是白问，试想墨离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上阵搏杀，那不是送死吗？！
　　何富贵起先还道龙在田拗不过墨离，带她去凉洲城看看也就算了。猛听见这句话，脑袋里嗡嗡作响，还怕他是说笑，向他面上看了看，分明认真地不得了，一股凉意自胸腹间升起，涩声道：“讨些便宜？宫主真会说笑。想来宫主一向疼爱徒弟，定不忍心让她见识那等血腥场面。虽说墨离思乡情重，但是现在正是非常时刻，宫主若依着她任性而为，恐怕，恐怕，她、她”他满面忧色，说不下去，低头不语。
　　龙在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若墨离在，自然看得出她师傅又要算计人了。可惜此刻何富贵正低头伤心，却错过了。
　　龙在田一掌拍在桌上，吓了何富贵一跳，抬头看时，只见龙在田板着脸站起身来，冷笑道：“送墨离上阵搏杀，很残忍吗？我却不敢苟同！”他语气激昂，定定望着何富贵，目中森森冷气袭人，大有睥睨天下之意。
　　何富贵被他震住，小心问道：“宫主，此话何意？”
　　龙在田瞥他一眼，冷然道：“何意？意思就是这场仗要为墨离而战！匈奴当年攻打凉洲，害得墨离自天堂坠入地狱，一夜间家破人亡。这些年来，多少次在噩梦中惊醒，以泪洗面。你道她思乡情重吗？八年来，她却不曾回乡一次，就是父母忌日，也只是遥遥相拜！”他想起这几日赶路，墨离神思恍惚，略一入梦，便惨叫连连，不由越说越恨。冷笑道：“匈奴此次起兵，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个机会撩拨他们，即是来了，正好为墨离报仇，让他们也尝尝滋味！”
　　何富贵被他一番话说得呆了，陪笑道：“宫主武功虽高，这战场上千军万马，比得却是用兵之道。要报仇，总要有个办法。”他话虽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龙在田笑眯眯望着他，如看猎物一般，弄得何富贵头皮发麻，半晌，方轻笑道：“何老板说得好！这一仗即是为墨离而战，自然要她自己来打才痛快。”
　　何富贵闻言愣住，急道：“宫主！墨离她纵然再是报仇心切，战场上也绝无胜出的可能！宫主切不可意气用事。”
　　龙在田笑道：“若是何老板肯帮忙，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何富贵满腹狐疑，强笑道：“宫主，要我带你们进城，万万不可。”
　　龙在田坐倒椅中，笑道：“不必，你就是肯，我还不愿呢。”见何富贵越发摸不着头脑，笑道：“何老板是个聪明人，怎么糊涂起来。难道忘了一句古话：运筹帷幄之内，绝胜千里之外。要打仗，墨离自然是动脑的那一个。刚刚我同你说得军情，你道是哪里来的？全是墨离自己分析到的。这样，你还觉得凉洲城她去不得吗？”
　　何富贵又惊又喜，再不料墨离还有如此能耐，可是，凉城洲已危在旦夕，墨离算得出军情，却没有自保的能力。想来想去，忍不住又要再劝。
　　龙在田见状，将手一摆，笑道：“且住！何老板，眼下墨离有一计，可解凉洲之危，此事关系重大，想劳烦阁下做个信使。此计成功之后，凤凰将军自会派人来请，倒是不劳何老板相送。”他语气甚是笃定，何富贵心中一动。可是眼下，他最要紧是去江南筹粮，本来想劝一劝墨离再走，这会儿要是答应去送信，岂不是要误事。可是又怕耽误了墨离报仇大计，正是左右为难，不知该怎样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