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无声》江灵运

2、第二章 何富贵因妾伤情

　　这古玩店的主人名唤何富贵，正是即富且贵。其父名何穷，嫁与凤凰将军林慧容做侍夫，人称其财神愁，又道数遍江南何所有，其富可想而知。其母做到六军元帅不说，其侍夫中竟有先朝皇子、当朝右相，其贵亦不可言。当年，何富贵出生，林小胖取了这个名字，何穷皱眉道：“这名字太俗，且毫无新意，大街上一喊，与我儿重名的怕不在少数。”小胖笑道：“大街上叫得虽多，似我儿这般名实相符的能有几个？这个是我第一遭起名字，你若不喜欢，我就不管了。”何穷只听到她第一遭起名字这句话，已笑得见牙不见眼了，忙道：“很好，就叫富贵！”
　　林墨离却是他店中熟客，伙计一见忙忙让到里间，端茶送水，一面早有人请了何富贵过来。
　　墨离见了他，头一句就是：“富贵，我的字可卖出去了？”
　　何富贵且不忙回她，上前拎起她右边衫袖，笑道：“你这拈花居士可是要改行做散花天女？这袖子再往上撕点，怕不要万人瞩目。”
　　墨离低头一看，袖子不知何时被撕到了肘部，半条胳膊露在外面，不由红了脸，然她最是嘴上要强的，笑道：“别闪了你的眼就行。”
　　何富贵早命人去与她取衣服，墨离听见笑道：“让他们取一件外衫来遮掩就是了，谁耐烦换衣服。”因又催问上月写的那副字，可有人来问，出价几何。
　　这何富贵颇得乃父之风，最是会赚钱的。因林墨离占了个太学博士的名号，年纪又才十七，多少人挤破了头入太学，只为一睹她的真容。偏林墨离对男女之情看得甚淡，平常一句玩笑也不开的。有一日，偶然来他店中陪阿扬买东西，阿扬让她也选两件，被她笑回道：“我那点俸禄哪敢在这里选东西。”彼时何富贵对她早已留心多时了，因笑道：“若林博士肯写副墨宝，换个百八十两银子是极容易的。”当时林墨离回过头来，笑道：“是一百还是八十，说准了立刻写与你。”她脸上笑意盈盈，眼中星光闪闪，把个何老板看傻了去，竟喃喃道：“一千两！”这下换墨离傻掉，须知她月俸不过五两银子，当下急急与何富贵攀谈起来。阿扬在旁边看得明白，何老板分明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怜林书呆还道发财机会来了，在那里颜体、柳体，古文、时文问个不休，总要写一副对得起千两银子的方好。阿扬见何富贵头上汗都出来，因轻笑道：“墨离，你若肯写一副艳词，长安城肯出千金的公子那是大有人在。”一句话，说得墨离笑脸变成苦瓜脸，何富贵常闻她拈花居士之名，还道她要恼，忙忙说道：“随意诗词就好，定有人欣赏的！”阿扬忍不住要笑，忙背了身咳嗽，心道这何老板怕是看花迷了眼。却听林墨离期期艾艾地道：“诗词我都写得，只是这艳词，师傅说我鸡同鸭讲，写出来只会惹人笑，万万不能的。”何富贵一听倒愣在那，阿扬本来是假装咳嗽，这下真咳起来。最后墨离只留了一副描写风景的七言绝句，与何富贵说好，卖了时再通知她。
　　不想那些思慕她的少年见了，竟真出到千两银子，高兴的墨离立马要写个千八百副，富贵却道物以稀为贵，只让她每月写一副来卖。看看也写了近两年，生意倒还不赖。
　　当下何富贵拿出她上月写的来，却是一则小令，轻轻念道：“女冠子，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这词他早念过千百遍了，心里把那个“君”也猜了千百遍了，不知何方神圣，有心要问，事到临头却开不了口。正在那踌躇，墨离已笑道：“师傅老说我写不来艳词，这一首据说可是极品，不知卖得怎样？”
　　何富贵自得了这首词，压根就没想过让人看见，哪里谈得上卖，当下笑眯眯道：“不知什么人让你如此挂怀，写出这样好词来？”声音虽是镇定无比，那眼却紧紧盯在她面上。
　　墨离正喝茶，闻言笑道：“哪有什么人，说来好笑，上月有人求我代笔，写个情诗，价钱着实不低，我又写不来这个，只把她说的事来了个白描，不想她竟十分看好，因此我又写了一副，巴巴地找你来卖。”
　　何富贵听了，眉头一挑，早已喜上心来，笑道：“我说你怎么突然改了性子，却原来是这样。”把词递与她看，后面却又补了一首：女冠子，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墨离看了，捂着嘴笑起来，呛声道：“她分明是个扫帚眉，关公脸，谁这样促狭！”
　　何富贵本拟她要问谁写的词，又或夸或贬写的人，再不料她竟真个白描起来，半晌方咳嗽道：“别人不过揣测之词，谁象你一味白描。”
　　墨离笑够了，且不管别的，笑道：“谁和的？文笔不错，可是能提些价钱？”
　　何富贵迟疑道：“这个，是我三哥和的，他的字最是金贵了。”想起自己一时不慎，被李宇拿去写了，还要来问是哪家闺秀，让与他这哥哥吧，心下真是好恼！
　　墨离要想一想才知道他说的是李宇李郡王。
　　这李宇，乃凤凰将军第三子，父名李杰，本先朝二皇子，袭父荫封为郡王，人称宇郡王。其父书画双绝，一副字出到天价还是有价无市的。李宇虽比不得乃父，然笔下气象已不可小窥。因此子品貌风流，家中不蕴姬妾，最爱流连烟花之地，却是墨离最厌烦的类型。
　　她拿了那副字，半晌方气闷道：“即是那人写的，还是撕了吧，改日我再写一副来。”不等何富贵阻止，早已刷刷撕成碎片。
　　何富贵搓手道：“你这是何必！三哥的字可是轻易不给人的，这一副若肯卖时，千金也是容易的。”
　　墨离心下不乐，一来撕了价值千金的字心里舍不得，二来毁了她好容易编成的艳词更加难受，嘴上还要硬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与这人名字连在一处，又是这等艳词，平白污了我的名声，万万不可。”
　　两人正相对叹气，忽听门口一个女子柔声道：“公子，您要的衣服取来了。”
　　来人二八年华，身材高挑，细眉凤眼，穿一套粉色衣裙，愈衬得人面桃花。
　　何富贵忙上前拿了托盘过来，墨离就他手里看了一眼，那衣裳不知用什么料子做的，七彩流光，如水般荡漾，皱眉道：“这样鲜艳，我穿了别扭，可有素净些的？”
　　何富贵尚不曾接口，女子已笑道：“这衣裳是专为小姐做的，一朵花也不曾绣，样式也是极简单的，小姐试一下就知道了。”
　　墨离只得取了上衣来披上，肩腰袖口均甚妥当，通身再无一点装饰，唯有那宝光流动，耀眼生辉，却与她脾气不对。
　　那女子轻叹一声，赞道：“小姐好福气，这衣裳一穿，月中嫦娥也要逊色三分。”
　　墨离不知她什么来头，见何富贵淡淡地，不大搭理，瞧言谈又不似下人，只得笑道：“这样好衣裳，我穿可惜了，劳烦取一件寻常布衣来。”
　　何富贵闻言忙拦道：“这一件就很好，何必再换。”
　　墨离想想，回去不过盏茶功夫，笑着应了，起身要走。
　　那女子早将盘中剩的一件同样质料的裙子包好递过来，笑道：“这彩虹锦五色相掺，最难搭配衣服，这裙子是一套，不如一并拿去吧。”
　　何富贵闻言不由皱眉，他虽是早预备了这套衣服，然墨离最是开不得玩笑的，平白送她衣服，是绝不肯收的，难得今日凑巧，偏她又来多话。
　　墨离听得是彩虹锦，倒唬了一跳。几月前曾听阿扬说起，皇甫觉明为她做了一件衣裳，就是用这彩虹锦所制。当时阿扬得意洋洋，墨离看着好笑，打趣她道：“皇甫觉明的东西就这么好，不过一件衣裳，倒象得了无价之宝。”阿扬正色道：“你个干包子哪里知道，这彩虹锦是江南一个盲眼老妇织成，每年朝贡不过十匹，就是宫中贵人，也不是人人能得的。”
　　墨离本来嫌这衣服太过扎眼，倒不曾想过价值几乎，如今忽然知道这样珍贵，立时就要脱下来，宁可抓着袖子回去，也不要了。
　　何富贵一片心意眼见要泡汤，对墨离又说不出重话来，把气都出在那女子身上，冷声斥道：“娉婷，还不快去取件素净衣裳来！”
　　那娉婷笑眯眯进去了，不一会儿拿了一件白衣出来，笑道：“不知这件可趁小姐的意？”
　　何富贵认得那衣服，是娉婷自家拜祭先人时穿的，顿觉一股怒气直冲脑门，不待墨离开口，一把夺过来扔在地上，怒道：“这样脏东西也敢拿出来！”扬声叫掌柜的过来，指着她道：“以后不许放她进店里来！谁敢放进来，即时辞了！”
　　墨离站在旁边，浑身不自在，然她最怕掺合别人家事，一手握着袖子，急急向外就走，口里道：“何老板且忙着，改日再来拜访！”
　　这何富贵一听此言，恰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又是伤心，又是气恼，勉强道：“掌柜的，替我送送林博士。”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墨离哪里等人送她，早一溜烟去得远了。剩下娉婷站在那里，好整以暇，笑望着何富贵。她心知这番得罪了他心尖上的人，不定要怎样治她。
　　何富贵却只顾想着墨离，她这人表面上最是随和，等闲却是半点麻烦不肯沾的。这两年他费了多少心机，才让她在自己面前自在起来，那一声富贵，由她叫来，说不出的亲切、舒服，偶尔顽皮起来，喊他一声老何，更是醉到心里。这何老板三字，有多久不曾听她叫过了，想来她心里必是恼了。
　　半晌，何富贵方低声道：“娉婷，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声音里透出深深倦意，听在娉婷耳里着实诧异，这可是那个镇日笑呵呵，永不知疲累为何物的五公子？想不到林墨离在他心里竟扎得这般深，怅然道：“有什么奇怪？不过是争风吃醋，你连这也看不出来。”
　　她自十四岁嫁给何富贵做侍妾，三年来温柔体贴，一颗心尽放在五公子身上，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不过做了他贴身照顾之人。每当提起五公子的婚事，谁不要赞她专房独宠，好福气，其时不过是他不肯娶妻的挡箭牌。她早知道有个林墨离，却不曾想过要与她相争，直到，直到五公子这半月来，睡里梦里，反来覆去，尽是墨离的那一首小词，她心中一角忽然崩塌，再难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