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无声》江灵运

18、为谁辛苦为谁甜

　　为谁辛苦为谁甜

　　夜半更深，游梦阁山脚下却等了许多人，鸦雀无声地立在那。
　　何富贵自那日偶然听到慕容灼将墨离带入游梦阁，几天来寝食难安，此番龙在田顺利找到这里，也是他送的信。
　　慕容灼与他一母所生，平日玩闹惯了，单这件事不肯通融，何富贵无奈之下找上龙在田，虽然事先说好，要龙在田不可为难慕容灼，龙在田答应的也痛快，可何富贵的心里却还是忐忑不安，若是墨离受了委屈，龙在田的话哪里靠得住。
　　慕容灼抓墨离，据说是为了让她还一个人的相思债，可是相思债要怎样还法？何富贵不敢想，当日慕容灼笑嘻嘻回他，“想不明白，问问娉婷，再不然，去趟醉花楼。”就是这句话，让何富贵再也等不得，明知道龙在田为墨离呲睚必报的性子，还是找上他。
　　夜风忽起，吹乱了他半披的长发，也吹乱了他的心。墨离，他一句重话也不肯说的人儿，在这座黑漆漆的山上，究竟过得是怎样的日子？倘若，慕容灼真伤了她，他又该如何自处？想起墨离可能受到伤害，何富贵的手攥成了拳，目中多了一丝狠意。

　　不远处站着飘渺宫一干人等，升仙使姚雪倩立在副宫主简子明身后，眼睛却有意无意瞟着何富贵。今早何公子突然来找宫主，脸上凄惶的神情，到现在她还记得。宫主平日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人，被他吓得茶都泼在手上。他提的要求，宫主一个字都不改，照章全收。在姚雪倩的记忆里，敢跟宫主谈条件的人，大概也就他一个。可是，宫主答应了，他连一点喜色都没有，倒好象更伤心了，真是个怪人。他们这么一大帮人，就为了一个林墨离，半夜三更站在这山脚下，宫主更是一句“人多误事”就匆匆而去，她心里早就不满之极。可是这个何富贵，从始至终，只是用眼神追着宫主的身影，一句话也没有。连带他手底下带的人，也跟门神似的，一个个木着脸，大气都不出，站在他身后。姚雪倩实在很好奇，何富贵与林墨离什么关系，为何要来救她。不过，有一点她可以肯定，何富贵很重视墨离，看他半个时辰里，身形一动不动，眼睛就没离开过这座山。

　　忽然，何富贵颤声道：“墨离！”
　　姚雪倩忙抬头看时，龙在田带着墨离正从山上飞奔而来。
　　此时，墨离也看见了何富贵，禁不住迟疑道：“他怎么来了？”
　　龙在田瞥她一眼，淡然道：“是他送的信，你别误会他。”
　　墨离本来错疑在何富贵身上，及李清来了，早明白过来，夜色中见何富贵双眼通红，似有无限担心，不由皱眉叹道：“富贵，你这是何苦？我还不起的。”
　　何富贵脱口道：“我不要你还！只要你，别再提绝交的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墨离心乱如麻，她只道世间事非此即彼，最是清楚明白，偏近日遇着的人，一个比一个难缠，都是道理说不通的主，喃喃道：“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
　　龙在田已带她来到山脚下，一面与众人招呼，一面笑道：“痴儿，这有什么难懂。你平日看书，里面许多情痴，这就是真人真事，怎么主角换成自己，就这样迷惑起来。”
　　墨离听得一呆，问道：“可是，书里都是两情相悦，我岂时与人有情了？师傅这话不通的很。”
　　龙在田这几日寻她不着，急得只不曾把皇宫翻一遍，此时心事一去，心情大好，伸手搂过她来，笑道：“难道跟师傅也是无情的？这话太伤人心了。”
　　墨离吓了一跳，周围多是龙在田属下，都含笑看她，羞得她脸都红了，跺脚嗔道：“师傅，你又乱改人家的话！”
　　龙在田哈哈大笑，搂着她飞身上马，却在她耳边笑道：“我要是当真呢？”
　　墨离却不理他，探头向何富贵笑道：“富贵，耀之待我很好，不必担心。”
　　何富贵正默然伤怀，听得这一句，不由喜上眉梢，知道墨离已收回绝交的意思了，含笑点头。
　　龙在田一提马缰，带着墨离飞也似走了，剩下何富贵呆立在那出神。

　　何富贵平日为人最是和气，脸上总挂着暖暖笑容，处事又精明老练，年纪虽不大，生意场上早已名声远扬。他父亲何穷从他十八岁起，就替他物色妻子，务必要他满意。长安城多的是富室豪门，为着他的家世人品，求亲的一直络绎不绝，更有胆大的，亲自到店里见他。可惜，任是绝色佳人、官家千金，他却一个也看不入眼。

　　两年前，墨离偶然到他店里买东西，彼时何富贵还不知林墨离是何等样人，只道是寻常女学生闲逛。不想，店里立时多了一群青年学子，嘴里议论的都是她的事，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唯恐被她听见。何富贵不该一时好奇，一件件打听明白，即知道了她的为人，不招惹也罢了，偏动心要结交个读书人，撑场面。待他要做这件事时，才发现竟是再不能的。他平日揽客的手段，用在墨离身上，半分效用也无。半年之内，竟只与他讲过一句话，“我不买货。”这原是句最无理的话，可是墨离用那样无辜的神情对他说出来时，他只觉万分抱歉，都是自己的错，不该打扰她逛店的兴致。
　　那段日子里，等待成了他每日里的必修课。明知她极少出门，明知她来了也不过陪着上官扬闲话几句，正眼也不会看他，可是，他就是忍不住，要等在那里，唯恐错过了，见不着她。
　　后来机缘巧合，竟与墨离有了交易，每个月必能见上一次，他开心得只差没有去庙里烧香。
　　她的一言一笑，一举手一颦眉，再再刻在他心上，深入骨血，再不能忘。

　　可是，他一直知道，在墨离心里，自己不过是个生意人，与朋友、知己半点不搭界。可是，再是知道，他也阻止不了自己的痴心，一天天膨胀。想要见她，想要同她闲话，想要宠着她，护着她，给她自己的一切。可惜，墨离的心里，龙在田这个师傅始终排第一位，他连争的可能性都没有。

　　记得有一次，偶然听见上官扬笑墨离，送与她的螃蟹只吃到一只，剩下的都被龙在田没收了。墨离却笑道：“还说，明知道师傅管得严，一次送我一只好了，害得我到现在还想着那剩下的。”那馋样子逗得他也忍不住笑。可是，等他精心准备了上好的螃蟹请她吃时，她依旧一脸的馋相，却只懊恼地吞了半天口水，一只也没吃，笑道：“师傅说我肠胃弱，这东西吃不得。”末了，还要一本正经地告诫他，“富贵，你下次千万别让我看见这东西，要知道想吃不能吃是件很痛苦的事。”那一脸的纠结，看得何富贵也纠结起来，她要什么，原来他根本不知道。

　　两年的相处，让他习惯了有她的日子。可是，就因为娉婷几句话，墨离却写了那样狠心的话。他是清楚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可是不代表她明白表示出来的时候可以不难受，可以轻松的接受。第一次，他在家人面前失态，那样自暴自弃。听到父亲与娉婷谈论与墨离的婚事时，他的心都碎了。他即恼父亲多事，又伤心墨离绝情，更怕最此与后，与她咫尺天涯，相逢如路人。他心中郁怒不堪，竟平生第一次与父亲大吵了一架。也是那一次，让他想明白了许多事。早就知道墨离的心意，却还一厢情愿，是因为心里再也放不下她，哪怕她心里没有自己的位置。

　　可是当他想明白时，墨离却不见了。任他翻天覆地，任他施尽手段，得不到她一点消息。他那时候才知道，爱一个人，其时再简单不过，看着她快快乐乐地出现在你眼前，就胜过了一切。他得到消息去见龙在田的时候，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龙在田平日多在乎仪表，何富贵每次在人群中看着他与墨离携手同行时，总是又羡慕又妒忌。可是，眼前的人，却胡子拉茬，身上的衣裳也是皱皱巴巴的，虽然安静地望着他，可是他看得出，龙在田根本是心神不属。他只说了一句话，我知道墨离在哪。龙在田猛地站起来，茶水洒了一身也不管，只盯着他的眼沉声道：“告诉我，有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那时候他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跟自己一样深爱着墨离，但是他比自己幸运的是，墨离的心里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