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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棠 在初夏十七 ...

  •   大家很喜欢教学楼前的海棠树,我也很喜欢,喜欢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到了春夏之交的时候,花团锦簇,人们总是折她的枝,我就心疼的眉头一皱。
      一个男孩子有这样一颗柔软的心,当然是个秘密,我只告诉了前桌王夕夕,哪怕王夕夕笑的东倒西歪,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但还是微微低下头悄悄的笑了,如果王夕夕不告诉其他人的话,这将会是我与她共享的第一个秘密。
      王夕夕说:“我不告诉别人。”
      我咧开嘴幸福的笑了,王夕夕也笑了。
      在初夏十七度的夜色里,我睁开眼,突然无比思念这个故事,只是王夕夕是谁呢?
      妻子为我端来了牛奶,悄悄的打开了灯,温热的毛巾爬在迷迷糊糊的脸上,我轻轻握住她的手。
      自我发病以来,妻子的面容愈发模糊,我只能通过多多触碰,来感受她的存在,而王夕夕,仿佛一道遥远的声音从虚无中传来,回响在我脑海中的整个宇宙中奔腾不息。
      2008年的春天,四月芳菲,然而这所全市最小的初中里的海棠还没有开。伴随着折磨人的晨读声,阳光倾洒在她的睫毛上,倾洒反射着在班级牌上的“初三”闪闪发光,我的同桌祝鹰不是个老实孩子,早读的时候呼呼大睡,虽然在老师疾步走来之前已经被王夕夕敲醒,但还是被班主任拎起来,扔在走廊上丢人现眼去了。王夕夕幸灾乐祸的回过头来想对我说什么,被班主任卷起来的试卷又一棒子敲了回去,但还是忍不住咯咯的笑了起来。我捧起书来,正襟危坐,嘴里念的是塞外飞甲,心上却是柔荑他乡。真好啊,今天又是看到她的一天。
      清晨,妻子推着我,轮椅承载着我的体重,妻子推着实数吃力,我有些歉疚,但妻子还是坚持把我推倒了海棠树下。
      彼时小学校已经无影无踪,在这块土地上已经是刚建成不久的公园,在汩汩流动的河水边,那颗树依旧伫立在次。我向来是喜欢花的,不去惋惜她凋零的残烛,只是单纯想看见她们葳蕤的样子。
      拍毕业照的那天是6月20日,科技凝固了瞬间,快门凝固了狗脸,于是在这相机按键的一秒中,结束了这人生仅有彼此的三年时光,前面的王夕夕还是笑的花枝乱颤,我木木的看着前方,上节课的化学方程式在内心机械的重复着
      祝鹰从台阶上跳下来,他是想去教室再看看数学,我摇摇头,先别回教室,到处逛逛吧。
      学校很小,逛逛也费不了多长时间,也耽误不了回教室看书,祝鹰说我总是考虑的很周到。我拥有一颗缜密的心同时也拥有一点留恋,我点点头,与他闲逛起来。
      待了三年的地方,其实没什么可逛的,其实只是想再见一面,再看一眼,好歹这也是个不算痛苦的回忆,忘了多可惜。
      到了教学楼,我们面前有一颗巨大的秋海棠树,六月的秋海棠开的那么茂盛葳蕤,热浪袭来的同时也陪伴着花海如雨,我只是看着花枝满桠随着风轻轻摇曳,眼中也不慎流露出惜别之情。
      这时一个身影从秋海棠树后面闪过来,飞快奔向我们。
      王夕夕满身花瓣,极速的奔到我面前。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王夕夕带着满身的花瓣举起手里的一把秋海棠递到了我的手里,她抬起头,笑了,没有花枝乱颤,定定的看着我说,我喜欢你。
      一道惊雷在我头上乍起,是下雨了吗,但风一定是有的,那些花瓣都飘到我身上了。
      我也呆愣着看着王夕夕,傻乎乎的接下那些花,6月的阳光和秋海棠,少女干干净净落落大方的站在那里,笑靥如花,脆生生的表白足以让每个人心尖一颤。
      回到家中,妻子将我安置好,转身系好围裙去做饭,我拉住了她的衣角。
      我轻轻的说:“我好像已经看不清你的面容了。”
      妻子将我的手与她的手相叠,贴在我的脸上,温和的说:“没关系。”
      复查的日子,隔着玻璃门,我依稀能听见妻子与医生的对话:“……短暂失忆失明……专人照顾……康复时期……”
      最后一次的晚自习,我最后一次锁上空空的教室,王夕夕最后一次站在河岸上等着我。
      忽明忽暗的灯光闪烁,照映着对岸的小学校。看不清河水,却能听见它的脉脉流动。听不清话语,却能感到心脏的阵阵跳动。说来奇怪,那时我们两个在一块,就会变成沉默寡言的王夕夕和眉飞色舞的钱书,这世界上有种说法叫做互补,但我们俩神奇的改变了各自的性格。
      我与王夕夕说了很久,大概都是些少年心性的零碎想法,也记不得到底讲了什么,末了,我从笔记本里拿出两朵海棠花。
      我说:“这是我捡的两朵海棠,做成了标本送给你。”
      自从那天起,我也只是点了头而已,与王夕夕在一起这种事,我却是想也不敢想的。
      王夕夕又笑了,她一直是个爱笑的女孩子,干涸的眼睛和尘封的心,好像瞬间雪融春来,心上龟裂的土地要发出芽,藤蔓缠上手臂,也要结出花来。
      妻子不在家,我在一本泛黄的传话本之中找到了那两朵海棠,两朵海棠标本的形状压的薄如蝉翼,花朵的纹理细腻在阳光下映如琉璃。日记本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体娟秀。
      “其实就算不能和你在一起,但是山盟海誓都和你说遍了,我也是高兴的。”
      大学毕业后,我要面临离开家乡的决定,一个女孩子来送我,旁人依依惜别,而她却抱着高中与我的传话本笑语盈盈的叮嘱我。
      “要幸福呀。我也会幸福的哦。”
      在路上我有些难过,可是一想起女孩子的笑脸听见传话本在风里哗哗作响的声音,前方似乎也有人相伴。愈发模糊的面容与越开越远的列车,消失在茫茫白雾的原野上。
      我睡着了,梦里的我好像走了很久很久,我坠入悬崖之中,滚落在阳光之下,黑夜的海上,回荡着黎明前的清澈波光,岸上,青草与鲜花,氤氲的空气里,海棠树挂着的风铃轻轻摇晃,“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有人在呢喃。”
      醒来的我一头扎进了这个人间,而王夕夕就像一个遥远的迷雾氤氲在故乡之中,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不像我,疲于奔命,奔于欲望。
      高楼林立的天空里,熙攘密麻的街道上唱着“时间的泪眼撕去我伪装,你可记得我年少时的模样”一些年过去,我实在不敢想故土的月亮,也不敢想家乡的姑娘,月亮太圆,照见我的世故和孤独,姑娘风华正茂,配我羞愧难当。
      我有了体面的工作和人生,可是得到他们实在是太久了,久到我知道家乡的姑娘一定出嫁了。
      我明白我又昏睡过去,一双粗糙的手吃力的把我抬到床上,不知为何我心里涌出及其强烈的悲哀,我虽闭着眼睛,眼泪却缓缓从眼角滑落。
      凤冠霞帔,珠翠琳琅,笑语盈盈的姑娘伸出芊芊玉指打开了门帘,说:“我等新郎好久了,别堵门,让他进来吧。”
      傻憨憨的新郎真的傻憨憨的进来了,周围迎亲的人群嗤嗤的笑起来,新郎左顾右盼,才发觉似乎做错了事情,进退两难,他低下头,说:“王夕夕。”
      我是从高处坠落才导致这样,公司派我去追回欠款,却未曾想到被情绪激动的债户推下楼去,虽捡回一条命,公司也承担了所有的费用,但是我却从那以后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甚至眼睛也是如此。
      某一年的春天,我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我被妻子推着去‘看’海棠花,听草长莺飞,我问妻子:“你是什么时候出嫁的?”
      “28岁。”
      “怎么当初就这么晚呢,这得顶着多大的压力啊。”
      “当年在家乡这个年纪已经是老姑娘了。”
      “一堆堆的亲戚来说媒,父母好话全部说尽,街坊邻居闲言碎语,当然这都不算什么,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但是我就是不要么。”她漫不经心的说着,手把我肩上的落花逐一扫去。
      那为什么就嫁给了我呢?我心里正疑问着,突然脑中“叮——”的一声,是头顶海棠花挂的风铃吧,我说:“有海浪的声音。”
      “是风吹海棠簌簌的声音。”
      “现在海棠开的怎么样?”
      “花枝成海。”
      “王夕夕。”
      王夕夕的手比之前更粗糙,她一直牵着我的手,可我现存的记忆里只有那双不掺杂质的柔荑,和那颗青涩又繁盛的海棠,十几岁的女孩子站在树下,却是风华绝代。
      她说:“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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