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海棠》金樽玉盏小乾坤

1、气球 于是我就早

　　【一】
　　七月的暑假，只有暑，没有假，我蹬着我的破自行车，一路吱哇乱叫的越过一个大坡，在它欢呼雀跃一般的下坡冲刺中，成功的和班主任的电动车相撞，不对，在我敏锐的视力和非同寻常的反应速度下，成功一个下坡漂移，我为了不伤及班主任的龙体，重重的甩在了地上。
　　其实我是想就一直躺在地上的，这样就可以不用去那个热成笼屉的破平房里，上那个不去就吃了大亏的辅导班。
　　只是心中所想不及肢体反应，当班主任一个箭步冲过来的时候，平时被他支配的恐惧猝然袭来，顾不得身体疼痛，我竟然在三秒钟之内站了起来。
　　“没事啊，没事就行，怎么这么莽，上课去吧。”
　　我应是一个悲壮的好人，原因一是为了不伤害平时对我凶狠的老师，竟然一个漂移宁愿自己甩在地上，是为以德报怨，其二强忍着疼痛竟然站起来了，勇气可嘉，意志坚强，其三，还要拖这副身子上课，为了学习，报效祖国，实在是可歌可泣，可歌可泣。我推自行车的背影闪烁在柔软的柏油马路上，虽无烈烈风，太阳炙烤一切，蝉声立体环绕，却是我壮行唯一的见证。
　　我想我出现在教室的时候，应该是沐浴在众人钦佩和关怀的目光下，而我必须要带着一个英雄的般若有若无的笑，和悲壮又值得的气质仿佛完成了一个壮丽献身。
　　也许一切的错误就是存在太多的想望，在拖着羸弱的身子一步一步上到那个破二层水泥小楼的时候，隔着窗我听到了英语老师点到了那个悲壮的名字，：“祝鹰！”
　　“到！”
　　众人哄堂大笑，袁衫的笑容依旧还是那么好看。
　　于是我就早应该知道，我的一生，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一个英雄。

　　【二】
　　我曾经默默的研究过班上女生笑容的特色，比如说我的后桌王夕夕，我敢说是全校牙咧的最大的没人敢争第一，我曾突发奇想问我的同桌钱书，你觉得我后桌天天刷牙不，没想到他马上笃定的回答，刷。
　　他俩绝对有事儿，就算没事，我同桌已然是司马昭之心，呵……男人。
　　我就不一样了，我总是在上课的时候偏着头，袁衫的侧面总有发丝垂下来，其实谁不想看漂亮姑娘的正脸呢，但我伸长脖子的样子实在是，钱书说像个老王八，我给了他一拳，但在心里细细想了一下的确略像几分。
　　日子久了，袁衫的侧脸反而更耐看了，说起来偷瞄女孩子这种事实在是不太光彩，但是如果直勾勾的盯着别人那简直更是流氓，再说，这可是我唯一的秘密。
　　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气喘吁吁，看着钱书的课本翻到的页数，啪的一声把英语课本甩在桌上，引得班上诸位纷纷侧目，袁衫的目光狐疑又带着点微微的鄙视，但是我已经满足。
　　夏天闷死人的平房，整个班上四五十人挤在这儿，齐全的人数和整齐的钞票让班主任十分满意，嗡嗡的风扇和英语老师手中嘎吱的粉笔那些声音在我脑中无限放大，语法密密麻麻爬满了整个黑板，炙热的空气除了老师在讲话，我想他也是硬撑着，整个班鸦雀无言。
　　我很想戳一戳钱书讲一讲我今天的奇遇和悲怆经历，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起，他悄默声的趴下去了，英语这种课对于他这种理科学霸实在是煎熬，我大概心里还是善良的，什么都没做的我，托着头意识渐渐模糊，依稀记得，眼中最后的画面依旧还是袁衫的侧脸……
　　这种天实在是热的不像话，班主任买了一些西瓜，招呼男生们去扛，我第一个冲下楼，我在心里不由得骂自己不自量力，讲真摔的伤口还有些痛，沾上汗水后更是酸爽无比。
　　“老师，先搬几个？”刘卓辉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我挺瞧不起刘卓辉的，虽混了个体委，一个大个儿傻愣愣的，一米八的身高衬着我们一米六的就像个小学生，更何况站队的时候他和袁衫都在最后一排，没错，袁衫，这个女孩子已经一米七了，我和她站在一起的时候比我高出一个头来，想到这里，嫉妒的心情已经不由得悲哀起来，搬西瓜的时候看到刘卓辉毫不费力的样子，又转化成了愤怒，一口气带着上楼——所以说，情绪什么的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啊。
　　刘卓辉手起刀落，西瓜摆满了讲台，每个人上台拿一块，轮到袁衫，芊芊玉指接过清凉的西瓜，刘卓辉大概是‘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同学们兴奋不已，大声起着哄，班里传他们绯闻很久了，袁衫满脸通红，他们站在一起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我捧着手里的西瓜，狠狠地咬了一口，只一用力，西瓜在口中就化为了汁水。
　　七月快结束了。
　　【三】
　　八月周末的晚上，小城里的公园人潮拥挤，我和钱书吃完饭约出来乘凉闲逛，跳舞的占了轮滑的场，轮滑的就占了街道的场，路边上玩轮滑的疾驰而过，引得人们侧目，也满足了这些爱作死年轻人的注目欲。我和钱书在人行道上缓慢的走着，这些年轻人从我们身边飞过，带来一阵阵刺激的凉风，嗯，从某些方面来说，还是造福大众了吧，我这样想着，就听见后面‘哎呦’一声，大概是一个姑娘被撞倒了，条件反射的转头，肇事者不在，看来是逃逸了，姑娘坐在地上，表情痛苦，定睛一看，却是袁衫，我不由得冷汗一冒，忙上前去：“还好吧？“，手无足措，也万万没有去扶的勇气。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认出我是谁后，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哎，见笑了真不好意思，祝鹰，你和钱书也在这玩啊？”
　　非常没有营养的对话，但是我手心仍然冷汗直冒：“嗯……对啊，晚上出来玩玩凉快凉快。”
　　我又添了一句：“没事吗？刚才。”
　　她笑了，摆摆手：“小事儿，就是那个撞我的人是真的烦。”
　　“真没素质，在大街上就这样玩，让他们也摔一下才知道那厉害！”
　　“哎呀，小事，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然后，对话，就在这里，在我的口中，聊死了。看着我有点沉默，袁衫仿佛‘知趣’一般，撩了下头发：“我该回去了，快八点半了，家里就让我出来走一会，回去打打游戏也超开心的啦。”
　　一听到游戏，我的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一亮：“你玩什么游戏？”
　　钱书非常自觉地闪到一边逛了。
　　“仙剑四。”
　　“这游戏我也玩过！”
　　“是吗，我现在打到女萝岩了，怎么过都过不去，地图上的怪根本打不过。”
　　“这个挺简单的，你首先谁刷一下级，然后用仙术克……”
　　“真的不早了我有门禁的，要不然我妈得要说死我，回家用□□再问问你吧。”
　　一路上我几乎是飘着回去的，我想我应该感谢这些该死滑轮滑的，否则我也不会碰见袁衫，不不不，不对，都该死了，撞到了袁衫，怎么会去感谢？
　　混混沌沌打开电脑，也听不清父母说的什么，大概又是那些回来以后怎么又玩电脑的说辞，□□上那个曾经无数次点开又关闭的个人资料界面，终于今天她主人的头像闪烁起来。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钱书翻着物理书，赶着作业问我。
　　“□□上啊，她问我游戏攻略。”
　　“这也是遂了你的愿了吧。”
　　“啊？什么。”
　　“你喜欢人家这么久，现在有点交集了，也还算得偿所愿。”钱书头也不抬，云淡风轻的说。
　　“什么？！”我声音不受控制的提高了几个分贝，几乎都要站起来，偷偷咽了口口水整理了一下踉跄的语言。“谁喜欢她？一个女生长那么高个，将来指不定嫁都嫁不出去！”
　　钱书不屑与我争辩，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后面的刘卓辉，眼中传达的意思，用脚趾头都能看出来。我十分厌恶他这样的动作，把书翻得哗哗响，怼了回去：“你就和你家王夕夕一起呲牙吧，傻X。”
　　他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我是羡慕钱书的，我知道他喜欢王夕夕，可是我更羡慕他面对这个问题虽然沉默但是坦荡的样子，不否认不点头，却不胆怯也不会慌乱。
　　一副永远有自信的样子。
　　【四】
　　房间里散落着一些气球，还有打气筒噗呲噗呲的声音，这些香肠状的气球都将在我的手里折叠翻滚，变成一个个‘小狗’，我知道袁衫喜欢这种玩意儿，我也知道马上就是袁衫的生日，因为这些都是袁衫告诉我的。
　　其实做一个就好了，要不然给太多就好像露出破绽似的，我心里是这样想的，可手中的打气筒就没停下来过，打了快十个，我才把它扔到一边，摩擦气球刺耳的声音响彻屋子，我心脏扑通扑通的声音只有我自己能听到，可能关着窗户太闷了，一想到袁衫收下我的礼物，我就忍不住一阵冒汗。
　　挂着一大串气球小狗实在是愚蠢，于是我专门找了个袋子，把他们都塞了进去，呲啦呲啦的声音一点都不胆怯的样子，但是我知道，我祝鹰，怂的一批。
　　提着一大袋膨胀的气球带到辅导班教室也实在是愚蠢，迟到的我把他们放到车框里，然后放学后叫住袁衫，呵，天衣无缝。
　　只是……在教室里，悄悄偏着头的我，几次开口，也只是呼吸了几口空气，纠结之中捱到了放学，也不知道抓了什么书就背上书包，站起身时握紧了拳头终于要开口时……
　　我最终是闭嘴，看着袁衫比我高一个头的个子，要抬起头才能对话的我，这样的沟壑，我大概永远也迈不过去吧。
　　我飞快的下了楼，一脚踢开撑车子的架子，车筐晃动了一下，一只小狗从里面掉了出来，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又是一个下坡，气球们在我的车框里随着颠簸上下起伏着，破自行车依旧吱哇乱叫，不知是谁在我身边疾驰而过，带来一阵刺激的凉风，我颔首，是刘卓辉，座上也没空着，袁衫手里拿着一个气球小狗，就在他的后面，笑靥如花。
　　她发现了我，笑容依旧，把食指轻轻放在嘴唇上，对着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我觉得自己晕晕的，下坡吹来的凉风应该是清醒的，但不足以吹醒我，必须有个东西唤醒我才是。
　　于是班主任又出现了，这次我的反应速度已然不比当年，班主任虽然躲开了，但是我直挺挺的又摔在了地上，车框里的气球散了一地。
　　已经听不到班主任责怪我这次怎么又摔倒的话了，我站起来，把车扶好。
　　“初三最后一年了，绝对不能松懈，尤其是抓早恋，刚才是不是刘卓辉带着袁衫下去了？得亏是让我看见了……”
　　“祝鹰，你就和袁衫隔一个过道，他俩的事你要是知道得赶紧和我说，这很严重的啊。”
　　班主任一张一合，我木木的站在马路边，散落的气球小狗滚到了十字路口，被风带起来的幸免于难，只是大多数已经被扎得破碎。有几个小孩路过，捡起来如获至宝。
　　我不过就像那些膨胀的，干瘪的，破碎的气球，人前膨胀，不过就不想证明自己是个干瘪的气球罢了。
　　只是我的脑中时时刻刻记得我只是个气球。
　　天气突变的八月，黑云压城，班主任催促我赶快回去了，路上雷电交加，我想我依旧是那个悲怆的英雄，拱手相让后在风雨里抬头注视着苍天，只是很可惜刮了几阵风后，太阳依旧炙烤着我，八月秋风高怒号，卷我心上三重茅。于是我的暑假大抵就这样在这样的反复无常中消耗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