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谈》不喝酒

4、第一日（4） 塔上公主

　　灰头土脸的一行人几乎是小跑着原路返回了瓦涅。侍卫B跑动的身形英姿飒爽，一路领头绝尘而去，王子轻松地跟在她的身后，流浪者慢跑一段路后满脸通红体力全无，只好让侍卫A半背半扶着勉强跟上大部队。

　　目的地是回到王子入住的瓦涅双层小旅馆，即先知所谓的，万恶之源。

　　“你们回来了呀，”老板娘看见打头几张熟悉的脸主动跟他们打招呼，“要喝点什么吗？”

　　“谢谢，不用了。”先知跨进门趴上吧台搭话，“说起来你还在城里见过背我们这种包的人吗？”

　　王子看一眼聚集到吧台前问队友行踪的人，默默走开卸下背包坐到窗边的座位上，努力保持表情自然，装作休息的样子看窗外的风景，一只从别人的角度看不见的手偷偷拉开背包一侧的拉链在包里摸索。

　　手表？

　　王子摸出包里唯一物品的形状后只愣了一秒，立马做回表情管理。

　　王子是在森林脚印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除了先知和流浪者外，其他四个人包括他在内都仿佛是下意识地带着背包出门，并且似乎根本没有检查过背包里装着什么物品。

　　如果真如先知和他猜测的那样，他们现今身处的境况类似一个“救出公主”的游戏或者真人情景挑战，在没有任何多余背景介绍的情况下，随身分配的物品很大可能上不是通关线索就是一种身份暗示。

　　可是手表又代表着什么呢？王子分析了一通，毫无头绪，心下叹了口气。拉链拉好，手撑着下巴看回把老板和她的女儿围成一团叽叽喳喳的众人，再一次猝不及防接收到了来自先知的视线。

　　先知摆出自己经典的笑眯眯表情朝王子眨眨眼，用嘴型朝王子隔空喊话：“我看到了。”

　　王子“啧”了一声撇开头。

　　“王子王子！”是侍卫A的声音。

　　“哎。怎么了？”王子站起身。

　　“老板娘的女儿说她认识一个住在城北的厨师，也有和我们一样的背包。”

　　王子来到厨师的店铺的时候，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

　　看起来是餐馆的店里只有一张长桌，四下没有丝毫的烟火气，厨师本人则是趴在唯一的那张桌子上……画地图。

　　厨师长得也很没有厨师的样子，身上穿着普通的布衣，脚上套一双褐色的短靴，背上确实有一个黑色同款背包，小身板纤细无比，手上没有什么正经肌肉，眼镜看起来比医生的还要厚。要不是真有后厨的存在，王子可能会以为这个男子是个程序员……

　　等等，程序员？

　　“愣什么？”侍卫A一巴掌把王子拍醒，“谈判我不擅长，就交给你们了。”

　　厨师这时候终于从专心致志的工作中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来了啊。”他似乎对他们的到来没有太大反应，一切都像是预料之中。

　　厨师并不给他们开口介绍来意的时间，继续自己的单方面对话。

　　“这张地图是我在我背包里找到的。”厨师举起地图示意他们走过去，“上面的七个红点大概率标注的是我和你们几个人的起始位置。地图不大，只覆盖了瓦涅城，森林画的很敷衍。我猜地图的边界也就是我们能行动的范围，超出了这个边界，”他用铅笔比划着地图，“要么会有透明的屏障阻挡我们的行动，要么就是无限延申的沙盘，没有让我们生存的食物和水。”

　　“结论？”先知对他的话很感兴趣。

　　“结论是我们最好不要徒劳无功地乱走，如果这是什么我们非通过不可的游戏，还是先按照给定的任务行动。所以，我们有任务吗？”

　　“有，”流浪者指了指王子。“他是王子，牵头要去救塔上的公主。后面两位是他的侍卫。这位是先知，还有我的朋友，医生。”

　　“嗯。公主的传说我已经听说过了。那么王子就是发布任务的NPC咯？”

　　王子闻言睁大眼睛，正欲为自己辩解。

　　“他不是哦。”先知替他回答，“他和我们一样一无所知。”

　　“等下等下，什么什么NPC？你们说清楚点？”两个侍卫听得一头雾水。

　　厨师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

　　“并不是所有人都是明白人。但是别担心，大家迟早都会知道的。”先知说完回头跟侍卫解释，“我们讲的这些暂时不过是猜想，回头再给你们说清楚。”

　　王子清了清嗓子给自己找点存在感：“我们已经找到去高塔的方法了，只是进森林又折回来浪费了太多时间，不过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你一个，要一起走吗？”

　　“这是个问句吗？”厨师摊手，“难道还有不一起行动的选项吗？”

　　“不过。”厨师补充道，“我希望出发前大家能互相分享一下背包里的道具，也好有个照应。我呢，就是这张地图。”

　　王子心想这厨师还真是贼精贼精。不但行动迅速头脑灵活，一个人还特别高效，最重要的是，背包里如果有别人不知道的武器或救命药，在危急情况下可以首先确保自己的安全。一己私心是人都有，王子百分百可以理解。但是厨师已经主动亮明自己的道具，他们道义上无论如何都不好拒绝这个请求。

　　王子下意识地偷偷地瞄了一眼先知，发现先知已经收起了笑容露出思索的姿态。

　　“你说的对。既然我们已经被强行团队合作了，还是坦诚一点的好。”王子决定首先打破沉默，“我包里是一块手表，现在是下午2点26分。”

　　侍卫互相看了一眼，连忙打开包探究竟。

　　A：“哎？我有一把匕首。”

　　B拎出略微有点重量的道具，被吓了一跳：“满弹的左轮。”

　　“几弹？”王子问题一出，引来厨师和先知的侧目。

　　侍卫B颇为熟练地打开左轮弹夹，看了一眼：“5弹的。

　　“省着点用。”

　　王子点头，心里默默地记住了这个数字。在7个人的所有道具中，这是唯一的快速杀伤性武器，匕首虽然也可以造成伤害，但是会给对手太长的反应时间，也不足以立马致命。流浪者的公主眼泪和先知的预言书目前看来和地图一样都只对游戏本身破解产生作用，医生的绷带和消炎药虽然算是珍贵的医疗物资，但是只能处理不太严重的伤口。

　　众人互相核对了行李，重新整装出发，穿过午后懒洋洋的城镇，森林在身后闭合，等漫天的雾气合拢成墙，流浪者捧起了眼泪。

　　厨师静静地观看着雾墙翻卷的场面，最后不禁感叹了一声真厉害。

　　他走向医生旁边的空位，踩进了空缺的最后一对脚印。完美契合。

　　两秒之后，围绕在他们周围的剩下的雾气也开始后退消弭，浓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从令人窒息的奶白色褪色成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王子的面前出现了一条小路，路边仍然是花草丛生的森林，在依稀的可见度里宛若仙境。

　　王子只在心里纠结了短短五秒，还是带头栽进了小路，其他人很快也跟上了步伐。

　　“什么嘛。”厨师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一边说，“这地图设计得也太不走心了，跳出来只熊刺激刺激也好啊，这是走路模拟器吧。”

　　“哥你别立FLAG啦。”流浪者哭笑不得。

　　“什么是FLAG？”侍卫A小声问B。

　　B抬头，也用小声回答：“说出来你会死的那种。”

　　侍卫A：“……”

　　插着科打着诨，一座高塔的尖顶慢慢在雾帘中显露。王子加快步伐，小跑着到了路的尽头。

　　森林的景色仍然没变，只是林间出现了一块空地，不生树木，只有草地和路边到处生长的黄色野花，高塔灰白的砖墙面覆盖着野草和绿苔，摸上去有凉凉的触感。阳光从薄雾中透下来形成金黄的光束，空气中缓慢浮动的细小尘埃清晰可见。

　　“这也太童话了吧。”厨师吐槽，“你们抬头。”

　　王子顺着厨师的视线向高塔上看，只见离地约有10层楼高的塔顶突然打开了一扇窗，窗边隐约靠着一位梳着麻花辫的女子，迎着他们的视线与塔下人对视。视线相接的刹那，云消雾散，金色的光照在女子金色的头发上，她的脸上写满忧郁，缓缓抬手，将自己的麻花辫垂出了窗户。

　　公主的金色辫子从塔顶的窗里开始降下，几近垂落地面。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这种工程量的辫子是怎么辫的？难不成女巫把公主关在这里还顺带负责梳头？？”厨师啧啧惊叹。

　　侍卫A：“这剧情我也见过。”

　　医生：“？”

　　先知“唔”了一声看医生：“你难道都没有童年的吗？”

　　医生：“？？”

　　王子仰头仰得脑袋疼脖子酸，连忙低头活动颈骨：“古早童话故事。公主的头发被女巫施了咒语，终生关在高塔。勇士顺着公主的头发爬上塔楼救出了公主，然后你懂的。”

　　王子踢了踢腿，撸起袖子，双手攀上金色的麻花辫扯了扯，确保辫子足够结实：“来吧。”

　　“来什么？”没有童年的医生整个人还在懵逼状态。

　　先知一言不发地跟在王子后面沿着辫子往上爬。

　　王子已经攀到了一层半楼高，回头大声招呼愣住的医生：“爬上来呀！”

　　厨师和侍卫A也已经开始行动，侍卫B拍拍流浪者的肩膀：“妹妹，你先上，我在你后面扶着你上去。”换来流浪者水灵灵的感激眼神。

　　王子转过头停止关注下面的人，专心攀爬公主的辫子。手里的辫子又粗又糙，比起人的头发，手感更像是几股结在一起的麻绳。他时不时抬头观察窗边公主的表情，看到辫子上每增加一个人的重量，公主就痛苦一分。

　　7人都在辫子上攀爬后，公主闭紧了自己忧郁的浅色双眼，脖子好似承受不住这样的重量，歪出了九十度角抵在窗沿，牙齿紧紧咬合，眉间皱纹加深，手指扣住墙的边缘，关节泛出白色，随着体力的消耗，公主的手指扒着窗沿一寸一寸往回挪，留下了十道红得惊心的血痕。

　　王子不自觉地加快了手中的速度，回头喊：“快点！她要撑不住了！”

　　先知咬咬牙跟上：“早知道就一个一个上了，看你猴急的！”

　　落在最后的侍卫B惊恐地往下看了一眼：“卧槽我下面的辫子变成铁的了！快快快！”

　　王子伸手扒住窗沿从公主身侧翻了进去，心想这意外状况也太多了吧。

　　先知在外面满头大汗体力不支：“你倒是给我搭把手啊！”

　　“你撑住，我来帮忙了。”王子好说歹说安慰了一下表情极度痛苦的公主，抓住窗外的头发试图向上拉，却怎么拉也拉不动。

　　“我拉不动了，下面半截都变成铁了太沉了！”王子放弃尝试，放下辫子改变主意，半个身子探出向外敞着的窗子，选择伸手去够先知的手臂。

　　先知擦擦汗抓住王子的手狠狠借力。

　　“你体力也……”王子话到一半，咬牙退后半步一用力把先知拉了进来，“……太差了！”

　　先知呈嘴啃泥态势摔到地面就地平躺。

　　王子站回窗边去抓厨师的手，忿忿不平：“过来干活啊你！”

　　先知仰躺着一只胳膊蒙住半张脸，另一只手朝王子直摆：“不行了不行了。老了老了。”

　　不多时，侍卫B托着流浪者放进侍卫A的怀里，自己也灵活地撑着窗边跳了进来。她的身后，铁加速攀升，蔓延到了公主的发根。公主再也无法承受头发变成铁链的重量，痛苦地双手捂住头发小声嘶哑地呻吟，眼泪充盈在眼眶，却迟迟没有流下来，头歪到了窗外，整个身体不断战栗瑟缩，努力不让自己滑出去。

　　王子抿紧嘴唇，和还留有体力的侍卫AB一起用力抓住铁辫向上提，想要减轻公主的痛苦，可是变成铁的辫子表面光滑无比，加之几个人手心都是汗水，这一切最终都像是徒劳。

　　王子双脚抵住地面和墙的夹角，紧闭双眼用尽了浑身力气，双臂已经开始发软，脑袋不受自己的控制。

　　“松手！”

　　力气耗尽之际，先知的声音仿若一道惊雷炸响在耳边。王子神经一跳，反射性地松手。脚软的同时，手勉强撑住墙面，医生迅速走上前来扶住了他。

　　他揉着太阳穴睁开眼。

　　金发的公主已经变成铁发的公主，她的双手保持着扯头发的动作，头部却从颈上断落，从窗户掉出高塔，鲜红的血液顷刻间喷射到了她周围的墙面，浸湿了米色的衣裙，缓缓顺着地面砖缝的脉络流到了王子的脚尖。

　　王子大脑一片空白，只感到了有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自己的脸颊，他下意识地伸出舌舔了舔嘴唇。是鲜红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