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窗未白》这货不是大白猫

3、第 3 章 出了御膳房

　　出了御膳房，天已经渐黑了，还有不到小半个时辰，宫里头那位就该用膳了，贺远随手招来一个侍卫：“去给我备个轿子，要快。”说完又看了一眼完全隐下的夕阳，改了口:“算了，牵匹快马来。”
　　不一会儿，侍卫便牵来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贺远翻身上马，拉住缰绳调转马头，又出了宫去。
　　不过片刻，贺远就来到天裕楼前，天裕楼是洛城最为繁华的酒楼之一，占地百亩，珍馐美馔应有尽有，正是饭点，宾客盈门，贺远下了马，将马拴在店门口的麒麟石兽脖子上，就往楼里闯。
　　“这位爷，真是不巧，里头没有空位了，您稍等片刻，等客人吃好立马迎您进去。”门口小厮伸手拦住了他，贺远一句话也没说，拨开小厮，把他推了个趔趄，正撞在后面的一个男人身上，男人扶住小厮，问道：“没事吧？”
　　贺远都已经进了门，听见这声音又扭头回来，看了一眼：“呦，真是巧啊，这不是安大人吗？”
　　门口的男人正是安如，他手上拿了一串糖葫芦，红色的糖葫芦上凝着澄黄的糖浆，被安如拿在手上有些滑稽，贺远调笑道：“安大人真是好雅兴，竟吃起这哄小孩的玩意儿来了。”
　　安如被他说得面上发红，竟一句辩驳也没说，转身走了。

　　入了天裕楼，贺远直接走到柜前，往柜上扔了块东西。
　　那东西咕噜噜在柜上滚了两下，停住了。
　　黄的，金子。
　　柜上伙计见着来人出手如此大方，赶忙去后厨叫来掌柜，掌柜一见到贺远，立马毕恭毕敬的将贺远请去了厢房，唤小厮过来赶紧侍候着。小厮被贺远推了一把，心中有火，故意想让厢房里的人听见，拔高了声音说道：“掌柜的，这厢房是李公子定下的，这人二话不说就往里闯，您怎么还请他进来？”掌柜的赶紧把小厮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懂个屁，这是当今圣上跟前的贺公公！”
　　贺远听着声音，从厢房里走出来，瞥了小厮一眼，没有说话，小厮听了掌柜方才说的，心里知晓面前这人便是当朝的大太监贺远，立马点头哈腰的给贺远道歉：“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贺大人恕罪。”
　　贺远没有理他，转而对掌柜说：“我赶时间，调教下人的事儿不想再费心，你让后厨做份鱼翅螃蟹羹、如意卷、挂炉山鸡，再来份明珠豆腐——”想了一下，又让掌柜差小厮下楼，小厮忙不迭的答应了。
　　片刻功夫，菜便齐了，整整齐齐码在四层红漆雕花食盒里，贺远提了食盒，又从小厮手里接过个牛皮纸裹的细长物件儿，上了马，将食盒等护在身前，往宫里去了。

　　到了宫门已经过了晚膳时间一刻有余了，贺远提着食盒不紧不慢的走进沈知华的寝宫，见门口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心下清楚发生了什么——小皇上没按时吃上晚饭，准是在发脾气了。
　　果不其然，沈知华坐在桌前，气鼓鼓的活像只河豚。
　　看见贺远进了门，沈知华抬起头，问：“司膳公公说贺公公吩咐今天御膳房不设膳食，你是想饿死朕吗？？”
　　“奴才不敢，奴才想着皇上近日处理政事辛苦劳累，便去天裕楼吩咐做了几个菜，让皇上换换口味，您看看，是否中意——”贺远说着将食盒放在桌上，又把牛皮纸裹着的东西放在桌边，然后对着门口跪了一溜儿的人说：“都退下吧，皇上这儿有我伺候着。”太监宫女们如释重负，赶忙退下了。
　　“这是什么？”沈知华没有去掀食盒的盖子，倒是对牛皮纸下的东西很感兴趣，伸手便取了来，打开牛皮纸的包装，里头是层雪白糯米纸，糯米纸下是一支山楂果糖葫芦。
　　见到糖葫芦，沈知华眼睛都亮了，刚想放进嘴里，被贺远拦下了，贺远从他手上取走糖葫芦，说：“皇上，先用膳吧，趁热吃了免得生病，这甜食得等到您用完了膳再吃。”
　　沈知华有些失望，只好眼睁睁看着贺远拿走了糖葫芦，又放回了牛皮纸上，然后贺远伸手揭开了食盒，把食盒一层一层摆了开来，将菜名一道一道的说给沈知华听，然后退到一边站好了。
　　沈知华哪还有心思吃菜，一门心思都扑在了糖葫芦上，一筷子夹起来半筷子撒在桌上，眼睛都要长在糖葫芦上了。
　　“咳咳——”贺远清了清嗓子，意在提醒沈知华，可是一点用也没有，沈知华还是盯着糖葫芦愣神。
　　贺远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去，将糖葫芦拿了起来，沈知华的视线从糖葫芦上移到了贺远的脸上，贺远伸手将糖葫芦递过去，沈知华刚想要接，贺远却把糖葫芦调转了个儿，用后头的木杆抽了沈知华的手背一下。
　　“嘶——”沈知华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皮肤本身就白，方才被贺远抽了这一下，手背上竟留下一条红痕。
　　“皇上，奴才说了，先用膳再吃点心。”贺远把糖葫芦拿在了手里，将手背在身后，挡住了沈知华的念想。
　　沈知华只好收了心思，他从小一入宫便经常是贺远带着玩的，宫里的规矩也大都是贺远教的，贺远简直比他的教养嬷嬷还要严厉，虽说现下沈知华登基当了皇上，可是对于贺远，他却不能仅当个使唤太监来看，贺远说的这些话，他还是得听个一二。
　　虽说是听个一二分，沈知华仍有些不服气，看着手背上红痕更是来气，把筷子一扔，说道：“不吃了，手疼。”然后又开始嘟嘟囔囔：“晚膳也不给备着，买些宫外吃食还不按时送来，还打朕，朕这是做的什么皇帝。。。”
　　贺远看着小皇帝闹着脾气，心中觉得好气又好笑，只好将糖葫芦又放回桌角，伸手舀起一勺鱼翅螃蟹羹，送到沈知华嘴边：“皇上自己不吃，奴才可是要喂了。”说罢就将汤匙往沈知华嘴里塞，沈知华羞的面色绯红，赶忙从贺远手里夺过汤匙。
　　“皇上手不疼了？”
　　“贺公公要是再调笑朕，就下去领板子吧。”沈知华喝了汤匙里的那一口汤羹，捡起桌上的筷子，塞了一个如意卷到嘴里。
　　“奴才不敢。”贺远觉得自己简直要笑出声来了，又不好让皇上发现，只好手下捏紧了糖葫芦。
　　心中惦记着糖葫芦，又没有了干扰，而且确实有些饿了，沈知华这顿饭吃的尤其的快，将菜吃了个大半，然后放下了筷子：“饱了。”
　　“皇上既是吃饱了，糖葫芦怕是也吃不下了，不如赏给奴才吧。”贺远看着沈知华，存心想逗他玩。
　　沈知华刚想辩驳，眼珠子转了转，冲着寝宫外头喊道：“把贺公公拉下去，打——打——打一百板子——”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他两人能够听到，然后沈知华冲着贺远狡猾的笑了起来：“贺公公再不给朕，朕就再叫的大声点儿，让侍卫把你拿下。”
　　“奴才知错了，请皇上饶了奴才。”贺远将背后的糖葫芦拿出来，看见牛皮纸都被自己刚刚忍笑时握的发皱了，忙扯掉了牛皮纸包装，将糖葫芦递给沈知华。
　　沈知华拿着糖葫芦，舔了口上边的糖浆，笑了起来：“嘻嘻，真甜。”接着一口便叼了一个山楂果儿吃了起来，一连吃了几个，一抬头发现贺远在看着自己，疑惑不解：“贺公公看着我做什么？没见过朕长什么样吗？”
　　“不，奴才在想，这小玩意儿是个什么味儿，能让皇上惦记了一顿饭。”贺远说道。
　　“怎么，贺公公没吃过？”
　　贺远摇摇头，他从小没了爹娘，在街上讨饭为生，多少次在街上见到卖糖葫芦的小贩从面前经过，看着那殷红的糖葫芦仿佛都能滴下口水来。他六岁那年，头天刚下过雪，贺远从清晨就跪在街角讨饭，人来人往也没人正眼瞧他一眼，半天也仅讨到两个铜板，一地白雪已经被踩的泥泞不堪，破了洞的褂子漏着风，裤子也因为跪在雪水里湿了大半，冻的他直打哆嗦。
　　一个穿着红花夹袄带着虎头帽的小公子路过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已经吃的只剩下最底下的一个。
　　贺远见着了，鼓足勇气壮着胆子问：“糖葫芦。。。好吃吗？是什么味儿？”
　　小公子说：“可好吃了，外头是甜的，里头是酸的，口感——”说着将唯一一个糖葫芦连带着棍儿递了出去，“哎呀，我也说不好，给你尝一个罢。”
　　贺远赶紧道了谢，咽了咽口水，伸手去拿那仅剩一个山楂果儿的小棍。
　　贺远脏兮兮的小手还没碰到那根棍儿，小公子家的家丁从后面跑了上来，一把打下了那串糖葫芦：“呸！埋汰鬼！”
　　红色的糖葫芦掉进了灰黑的污泥中，家丁又上去踩了一脚，直把山楂果儿碾的稀碎，又吐了一口痰上去：“这东西也是小叫花子能吃的？”
　　说罢家丁又抱起小公子哄着：“公子您刚刚跑哪儿去了，可让小的一阵好找，您可不能和这些要饭花子打交道，当心脏了您的手，这手碰着这些埋汰鬼，是要长疮的。”
　　小公子一听这话，立马哭了起来：“我不要长疮，我不要长疮，我再也不和要饭花子说话了！”
　　“成成成，您别哭，小的再给您买串糖葫芦，不，三串，哎呦您别哭了，我的好少爷，好爷爷——”家丁抱着小公子走了，走了好远，还能听见小公子的哭声。
　　贺远看着地上那日思夜想的糖葫芦，心里一阵犯恶心，红了红眼眶，却没落下泪来。
　　他的泪早就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