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沉杨

2、一只毛毛虫的心愿 它是个怪胎

　　它是个怪胎，这是毛毛虫的世界里每只虫对它客观而又中肯的评价。
　　平心而论，它长相帅气，性格温和，应该十分受欢迎，可事实上，每只虫都对它避而不见，生怕离它近点就会沾染上什么脏东西，躲得远远的还要出于善心到处东拉西扯宣扬他怪胎的名号，好让不认识它的虫也可以防患于未然。而它就这样一只虫孤零零地讨生活，就像是被人抛弃的狗或者被人抛弃的人那样孤单。
　　它怎么会混成了这般模样它也曾是天之骄子啊，是在父母亲友的期盼中来到这个世界的。它也曾优秀到同龄的虫都无法赶上的地步。即便是到了今日，面对肆意的辱骂和诋毁，它都极少同那些同类红脸厮打，可为什么大家都不愿也不舍得为他腾出一条不宽不窄的道呢？“极少”，就是那极少次的红脸才惹下了祸端。
　　你一万个好也抵不过一个坏，这是它落魄到被每只虫鄙夷时才悟出的道理。而它每每和同类翻脸争吵动手也都是为了替在那些毛毛虫眼里它那所谓的一个坏处鸣不平，因为只有这一个坏处，只有这一件所有同类都认为他错了的事，才是他拼尽所有的向往。它或许是这世上唯一一只不停在说也不停在用事实证明自己不想成为蝴蝶的毛毛虫。这的确令人难以置信，可这是它此生唯一的心愿，也成了族人愤怒恐惧排斥他的理由。
　　它从来都不是一直普普通通的毛毛虫，即便他还未有这样令同类恐惧的想法时，也始终受人瞩目。只不过那时所有虫眼里，它发出的是耀眼的金色光芒而不是深灰的幽暗气息。它的前半生真的顺遂极了，父母的疼爱，自身的优异，家世的显赫，它样样都得来的过于容易，以至于它永远是亲友们最为羡慕的焦点。直到它某一天脑中突然蹦出了不想成为蝴蝶的想法。
　　毛毛虫历经千辛万苦终有一天会化为美丽的蝴蝶，是它早早就知道的事情，是毛毛虫理所应当的历程，甚至都被除毛毛虫意外的世界所深深认同。年幼的它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这件事情的背叛者。可是时间在推移，而它也在一天天的成长，它发现这世上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也有许多不曾听闻的故事，它好奇这世上的一切，也为这世上的一切所困惑。它想起了那个所有毛毛虫都奉为圭臬的破茧成蝶的故事，“是这样吗”它问自己，更不由得为自己的困惑担忧，担忧自己会因为问出这种疑惑而成为所有人眼里的傻子，所以它隐藏了这一切，掩埋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切。它做得很好，这并没有那么困难，日子还如往常一般安宁明亮，可为什么夜夜都不曾安稳，为什么面对亲人朋友总是欲言又止，原来那从不是无心的一问，而是可以翻成惊涛骇浪的涟漪。终于有一天，他还是眨着一双澄如泉水的大眼略带坎坷的问起了身边每一个人“我们一定要变成蝴蝶吗？”
　　起初，所有人都只当它开起了一个不怎能好笑的玩笑，有的选择逗趣回应，有的一笑置之，有的只是宽慰它，应当说没有一只毛毛虫认真地回答了它的问题。没有一只虫理解它是经历了怎样的艰难险阻才站到了这里问出一句话，更不会想到他会用这个问题去拷问自己的一生。直到它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追问，所有虫子才惊觉也许事情并非它们想得那样简单。也许它是生病了也不一定，连它的父母也开始这样想。因为从未有只毛毛虫会盯着这样奇怪的问题不放手。变成蝴蝶不应该是每一只毛毛虫的心愿吗？变成蝴蝶就可以变得漂亮变得高雅让自己微不足道的人生迸发出一瞬间的光辉。所有毛毛虫都是这样想的，它们在发现它开始出现问题后也都是这样严肃而充满神圣感的向它传达这些话的，它也曾努力这样想过，可梦里那个变成了蝴蝶的它是在悲痛哭泣啊，它无数遍问自己为什么要变成蝴蝶，当一只毛毛虫难道不好吗？也是在这种时候它才对自己的心情如此明了，原来它是这般不想变成蝴蝶呀。它也在犹豫这样的话可以说出口吗？许多虫都不再向以前那样喜欢自己了，它开始听到了父母的担忧，陌生人的嘲笑，可维持了过往一切的自己也是如此痛苦啊，仿佛被剥去□□的皮囊，再也听不见心跳的声音。它如同陷进了泥沼，手中都抓不住一根稻草，只是无尽的沉沦。它想这样也是一辈子了，大家都开心只是除了自己。但恐惧却与日俱增，那样逃避不得其法的心情如同被钉在了大地之上等待流干最后一滴血。它在又一次被噩梦惊醒后，终于不再浑浑噩噩躺下去，也是这一天，它活成了心中的自己和众人眼里的怪类。
　　它郑重向所有毛毛虫宣布只当毛毛虫。不出所料，它被赶出了家门，所有人都指责它不肯顺应命运，以为它疯了。亲友们也终于释然了，那个焦点消失了，它们可以饱含热泪地去安慰那对可怜的夫妇，原来所谓的天才所谓的优秀，只不过是一个蠢到无可救药的怪物，可怜又可悲。所有虫子都懂得的道理唯有它如何也教不会，还在一遍遍质问，妄图以一己之力要推翻千百年来的命运和传统，到底是傻了罢了。
　　它日子越过越差，可心里却舒服了不少。其实，它真得没想过要推翻什么证明什么，它只是想做一件真心愿意的事情，这件事情不是别人认为对的是它自己觉得好的才好。它没想让别的毛毛虫和它一样，可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样也不行。即便是那么爱自己的父母都不肯听听自己心里的想法，它都不清楚父母爱的是它还是那个它们以为的它。那么那些曾经夸赞过它的人呢，也只是为了它们以为的它的好？还有理所当然真的是必须是应该吗，可这样的理又是如何确认的？
　　它喜欢自己毛毛虫的样貌，喜欢趴在地面一步一步迈进，它只是不喜欢当蝴蝶而已，这世上找不出一个要必须成为蝴蝶的原因啊。可为什么是错的呢？也不曾有个虫子真的讲出一个可以信服的理由啊。难道所有人觉得对便就是对了，所有人都说错就必然是错？他心中有许多的疑问，可都来不及去想了，它清楚地感知到了身体的变化，也许用不了多久它也要不情愿的化茧成蝶了。它只有这一个心愿了，自己的心愿，只是自己的而已。
　　它离开了小镇跋山涉水便寻解决之法，可是却始终未求得一个想要的答案，它知道离成为一颗茧已经不远了，命运与它开了一个玩笑，只为了证实命中注定是不可扭转的，可是走到了今日这步，又岂是“命运”二字可以决定的。它不会妥协，不是因为失去了太多而是因为想要的还未得到，不是因为想同世界对抗而是只想做独一无二的自己，不是因为同类说错了，而是因为自己没有错。
　　它无论如何也不会舍得放弃自己，可命运的时刻又怎会因此而走得慢些，一步两步三步，它坚持着在黑夜里寻觅那个它想要的归宿，玫瑰花的香气吸引着它向着二楼的阳台爬去，它有些轻飘飘地抓不稳墙面，一点点哪怕再前进一点点，除了那迷人的芬芳，它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的事情。黎明时分，它爬进了滋养玫瑰花的泥土里，它知道这最终的时刻到来了，飞扑向倔强甜蜜的玫瑰，那一根根温柔的刺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它的身体，太阳在遥远的方向洒下第一道微光，如面纱般轻柔顺着清风拂过它的脸颊，它已经没有力气睁开双眼，只是尽力拥抱着玫瑰的枝干，笑着道谢。它终于只是一只毛毛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