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沉杨

1、老人 我从未如此

　　我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一个真正的老人，一个身体衰弱，心也开始枯萎的老人。她颤颤巍巍，喘着粗气，只是盲目地抓紧一个还算熟悉，可以说话的人，而那断断续续的几句话里无不包含着对自己的嫌弃和悲哀。我想她是在怀念，怀念那个打扮得体，做事妥当，事事精心的自己。
　　其实我的身边，一直不乏年迈的人存在，可我印象当中的他们，大都笑意盈盈，做事比年轻人还麻利许多，即便腿脚不轻快了，可该操的心却一点没拉下。可我也不得不承认的是，我从未真正意义上见过濒临死亡的他们，也是如今见到了这个曾在我的印象里极为妥帖的老太太，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见到的都只是尚未老去的他们，我错过的是他们心也变老的过程。
　　我无数次思考如何才可以算老呢？是当你的面庞布满了皱纹，骨骼与血肉不再紧密贴合之时？是当你弯腰驼背，行动不便之时？又或者是当你遭逢大难，命悬一线之时？年龄真的可以代表一切吗？我不知道。可我最终还是找到了我认为正确的答案，当一个人开始追忆过去之时就已经老了。我们开始思恋那个曾经的自己，总觉得现在的自己比不过，不再想未来会怎样，只知道过去有多好。如此一来，我终于可以给自己下个定义，原来二十多岁的我也老了。我已经老到以为再走一步就是终点。
　　我开始可怜自己，为此我发疯似地去追寻因何让我成了如今的模样，可惜还是一无所得。反而因为知道自己老了，我开始将生活里的每一件事都要当做证据留待证明我是否真的老去。我以为总会有些事情能强迫我相信自己还年轻，可跑步跑不动，精神涣散不集中，毛孔似乎一直在变大又都印证了我老去的事实。我终于蔫了下去，支撑不住，平躺在了地面之上，努力支使这还有丝丝感应的躯体摆得整齐一些，好得一些安慰，还是化为了一滩臭水，成为了让人嫌恶的要磨灭的存在。
　　我是这么的没有意义吗？也是因此，我才更为喜欢那个被人夸赞遗留在过去的自己，我将它夹在了最珍贵的一本书里，每当落寞时，就要取出来鉴赏一番，那个我真的很好呀，漂亮，大方，聪明，善良，值得父母骄傲，也值得他人艳羡，是最宝贝的存在。我无数次沉醉在美好的回忆里，它温暖而闪耀，比阳光还要明媚。可就因为深陷过去不可自拔，我竟然已经是真正的老人了，癫狂而忧伤，总要脱口而出一句“我真的老了吗？”，独自站在角落里左右为难，可是却又在看不清的迷雾里感受到了鄙夷的光芒。他们只是看不起已经老去的我，但也懒得搭理，我却明明白白得知道，我就这样被世人抛弃了，不，是被世界抛弃了。可是只是因为老了，我就要被遗弃吗？我的存在就这样失去了所有的意义。我陷入了死循环，铺天盖地的黑暗席卷而来包裹了一位老人。
　　我要死了吗？可我还活着，活得无比痛苦和艰难。我向长者求救，将事情原原本本讲给她听，她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发神经，是不是皮痒了”，尔后就径直走开了。我留在原地思考着，原来自己只是一个隐形的神经病，可一个神经病觉得自己老了便不是真得老了吗？一个发神经的人感觉到的悲哀便不是悲哀吗？所以我发神经一定要挨一顿揍就会好吗？
　　我没有好，也没有挨揍，只是觉得老了，一直在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