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虚》山别鹤

2、第一章

　　三千年后，凌霄界，桃李村。

　　桃李村，位于凌霄界边陲，与古战场接壤，长久被魔族侵扰，唯一的庇护是百公里外的一个小门派。

　　郑辛是桃李村一个寡妇的幼子。在他出生后不久，父亲被魔族抓走搬运矿石，很快就死在了矿山，大姐后被卖给镇里一家大户当奴隶，母亲陈氏生产时伤了身体，难以下地活动，而村里的卜师将这接二连三的灾难被归咎于郑辛，称是他命里带煞，克死了父亲。

　　郑辛原本不叫辛，他没有名字，只因为排行第二被称为郑仲，后来被村民冠上了灾星的名头，便被村里的长者称作“辛”。

　　辛，罪恶，他被视为罪恶。

　　天还未亮，破旧却整洁的茅草屋里传出一阵阵的咳嗽声，那声音断断续续，却又绵长，直听得人揪心，几个早起务农的庄稼汉路过听到这声音，都不约而同地捂住了口鼻，远远地绕开，有几个汉子停下来，冲在院子里煎药的郑辛喊：“辛，你的母亲要死喽！”屋内咳嗽声戛然而止。

　　郑辛很生气，他想狠狠地骂回去，甚至想用拳头让他们闭嘴，但他怕自己的母亲不高兴，便只是憋红了脸回喊了一句：“离我们家远点！”庄稼汉们大笑着离去，郑辛这才无声地落下泪来，往缺了角的陶锅里加了把草药。他忍不住哽咽了一下，掩饰般地往蓬户里喊：“姆妈，药马上就好了……徐大夫说了，喝了药，您就会好的……”

　　屋内许久没有回复，在郑辛慌张地要往内跑时，才传来女人沙哑微弱的回答：“知道了仲儿，你别担心姆妈。”郑辛咬紧了下唇，死死忍住自己不哭出声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母亲没多少时日了。徐大夫知道，他知道，他母亲……也知道，三个人都在互相欺骗，似乎想用这种简单粗陋的谎言真的留下郑辛的母亲，起码多些日子，但他们也清楚地知道，这不可能。

　　让郑母喝完药睡下，郑辛又往破烂炉子里加了把干柴，搬到母亲屋子里仔细安置好，希望母亲能睡得安稳些，他扛起锄头，准备去看看最近发现的后山的那片荒地。他刚出了院子的篱笆，就被人喊住了。

　　“辛……额仲儿，你姆妈怎么样了？”委琐犹豫的声音从树后传来，一个男人转出来，搓了搓手，冲他笑了下。郑辛警惕地关上篱笆，示意他不要进去，低头去看自己脚边的野草：“舅舅，您怎么来了？”

　　陈伯立马虎了脸，又很快克制住了，他讨好般地来勾郑辛的肩膀：“哎呀大侄子，这叫什么话！俺可关心俺姐了，这不，一有了救命的消息，俺就赶来了……”他去看郑辛的表情，果不其然看到年轻人瞬间亮起的眼神，满意地哼哼几下。

　　“舅舅，您快说，什么救命的法子，我一定搞到！”郑辛放下锄头，急切地追问，他高兴极了，一瞬间感觉雾沉沉的昏暗天空都亮了几分。

　　陈伯装模作样地把他的头按下来，悄声说：“后山里有一株百年人参，是一个寄住在俺家的商人说的，据说李青云就是吃了那种东西才成仙的，可不是包治百病！”郑辛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坚定起来，他握住陈伯的手，郑重其事又充满尊敬地说：“舅舅，以前是我误会您了。您放心，以后淑姐嫁出去了，我养您！”

　　陈伯一下子愣住了，陈淑是他的女儿，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他神情复杂地看着年轻人小小年纪却已经坚毅无比的面容，几次张口似乎要说些什么，最后却也没说。他不敢直视郑辛了，歪着头拍拍他的肩膀，声音几不可闻：“俺知道了，你是个好孩子。”

　　郑辛扛着锄头飞快地跑向后山，陈伯站着看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郑辛仔细关好的篱笆。

　　面对其余人的恶意，郑辛有一个足够温柔的母亲，她给予了郑辛充分的爱，教他读书写字，让他成为善良正直、勤劳勇敢的人，郑辛所有积极的情感都来源于她。正因为如此，当他的舅舅告诉他后山中的百年人参能为他母亲续命时，郑辛丝毫没有犹豫或怀疑，只是拼了一切要找到那株人参。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村庄洒向山林的时候，郑辛已经开始在第三座山上寻找人参了。三月，因为靠近阴冷的魔界，桃李村附近还是冷得磨人，山中泥土湿滑，让郑辛的路愈发难走起来，他只著着一双薄底的草鞋，脚背已经被溅起的泥土覆盖，他每走一步都好像在被脚下的土地往下拽。

　　虽然他早就已经把舅舅说的地方掘地三尺找过却没有发现，但他没有放弃这一点希望，他想到之前老母不断咳嗽的声音，定了定心神，继续往下一个山头翻。

　　他很累，又饿又渴，但想到母亲的身体会好起来，说不定以后还能看到他成家，抱上孙子，他又立马乐呵起来，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劲，直到他翻到最后一座山也没有找到那株人参。

　　郑辛开始绝望起来，他一会儿猜是不是商人提前把那人参挖走了，一会儿又猜是不是舅舅骗了他，他又忍不住想哭，高大的汉子红着眼眶刨着地，最后只是骂自己没有用，说不定见自己天煞孤星命，连人参都不待见他。

　　或许村里的长老说的没错，自己就是有罪，就是个扫把星，让他们家家破人亡，全怪他。郑辛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混着眼泪和泥土的脸顿时肿了起来，他仰天大喊了一声，希望自己的不甘能被上天听到，能收了他这条贱命，换他母亲一条命。

　　眼前的山林剧烈晃动起来，郑辛愣住了，还以为是自己的叫喊引了山崩，正懵懂着，山林那边传来了猛兽的长啸。他瞬间白了脸色，不管不顾地往来路跑。

　　桃李村挨着古魔界战场，后山那边便是那寸草不生之地，只有魔界潜逃出来的魔兽会在那游荡，虽然凌霄界大能曾在桃李村后山设下结界防止魔族魔兽进入，但时不时就会有魔兽进入后山。无论现在这只是不是魔兽，或是普通的山林野兽，都不是郑辛能对付的。

　　后面的吼声飞速接近了，郑辛跑过的路，两边的树木都在倒塌，他脚下湿润的泥土也在不停震动，就好像是在阻止他逃离，逼他葬身兽口。

　　他扒开几团灌木，被前面的陡坡拦住了去路，就在他犹豫之际，身后的猛兽也已经到了，他回头去看，怪异凶恶的赤额巨虎，背后的双翼舒展开，几乎遮天蔽日，他眼冒凶光，齿缝间有火焰漏出。郑辛一下子跌坐在地，不知如何是好。

　　原来他真的是扫把星，害人也害己，那要是他死了，母亲的病会不会好起来？郑辛闭上眼，绝望地等待死亡降临。

　　“跑起来。”他突然听到脑海里传来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