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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昆仑之虚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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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之虚作为下都,润玉继位以来只巡幸过三次,前两次只是路过,这回驻跸时日之长,远远超出众人预料。谁也猜不到年轻的天帝为什么突然选中了这个亿万年冰雪覆盖的群山之祖作为离宫,一住半月有余。众目所见的,就是他政事之暇,每每封起坚厚的结界,和心爱的仙子呆在一处,外人无从窥见分毫。这里不比九霄云殿,常年天高皇帝远的仙娥们规矩怠惰得多,今虽天帝亲临,她们也是面上收敛肃静,私下里按捺不住交换八卦。
灵泉飞溅,下了值的仙娥们聚在一处戏水澡浴。“舒儿舒儿,昨天整整一个时辰呢!外面请奏的大臣等了一屋子!”“啧啧……”“那你也不紧着传报,怪不得昨天那个大老远来的火神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骂咱们是呆头鹅……”“理他呢!见谁都一副欠他二万八五的样子。他是气他们家鸟族的仙子一个也混不上来,只有等陛下这股子热乎劲过去了再说!”“唉,这种事,谁笑到最后可不知道,那一位只不过占了个先,后头多少人想钻进来呢!能挣得个册封还好,没名没分的,最尴尬了。以前先天帝……”
上了岸的舒儿翻拣着仙杏,挑了个最大的咬了一口:“先天帝那是老黄历了,如今这陛下一直不立后,为什么呀?”“还不是他对水神……”一个声音怯怯浮了上来,年龄大的同伴向那个多嘴的使眼色,这个禁忌,她们还是不敢轻易触碰的。
“切,凡是看破情关的人,就不急着成家了。家就是枷!”底下一片惊呼声,有人道:“若真是这样,那个小仙子岂不是一场露水情缘?”
“她也很急的,”舒儿观察了下左右,到底忍不住播报的欲望:“她上了三次女几峰,你们知道吗?”女几峰是附近最低矮的山峦,且与凡间谷地森林牧场相接,山神为天界注生灵君转世,当地无嗣者都要攀上山腰的山神庙烧香进贡祈求子息,据传甚为灵验。
“哎呀,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先天帝几位天妃也找过女几峰山神,有什么用,到头不还是一场空?”“那废天后荼姚多厉害呀!自然那山神不敢帮忙——现在天帝后宫无主,你们懂得,趁着山中无老虎,赶紧打点,若是能生下个一儿半女的……”
温汤泉池如五颜六色的美玉镶嵌在古朴的茅亭间,白茫茫一片雾气,大家泡着聊着,舒服得一个个晕晕乎乎,连木栈道上加重的脚步声也未曾留意,舒儿上来得早,等看清面前宫样妆束、神情严肃的仙子时,不觉站直了身子:“上——仙上!”她身着浴袍,对着品阶高得多的上元仙子,不行礼不好,行礼又不方便,甜笑着道:“婢子不知仙上驾临,有失远迎。姐妹们劳碌了多日,在一起洗洗尘解解乏——仙上可有什么吩咐啊”
邝露扫视了下噤若寒蝉的众人,目光放远,正色道:“你是个办老了事的班首,诸般内务少不得要用心安排。陛下书房之外,按例至少留两人值守,可我一个也瞧不见。”
舒儿小小吸了口气,陪着笑脸:“陛下挥手叫我们散了。那位新来的仙上,”瞄了一眼邝露,“那位新来的仙上出门了,我这里跟她去的有两个,她宫里有四个候着,陛下那里,自有男仙侍从,用不着我们的。”邝露看出来这舒儿是个嘴尖皮厚的,冷笑道:“那看来是我多事了!”
\"哪里?仙上教训得是!”素知上元仙子一丝不苟,每年她来昆仑巡查都能挑出一大堆毛病,是大家最紧张的几日,但像这般不打招呼的突然袭击还是头一回。
“宫规宫训想来大家已经不怎么放心上了,如果你们真的不懂言语进退的尺度,弄不清什么当讲不当讲,可以来找我说道说道。这里是禁都,不是凡间飞短流长的酒馆茶楼。”说得人人低头,舒儿红着脸,正想着怎么打发这尊大神,另一个意气洋洋的声音穿过白雾:“上元仙上,她们是太闲了!”
邝露身后,现出一个软甲佩剑的女子。邝露眉头微皱,那女子笑道:“奉陛下敕命,取些槐江山出产的瑰彩文金。广储司的仙官一定要讨得仙上的批令。”
“瑰彩文金历来不给自取,郡主请出示陛下的手谕。”
邝露不想跟这个自以为是的安阳郡主多说话,不喜她身上的暴发户气息,只因她故去的父亲是簌离的异母兄弟,属于龙鱼族所剩无几的遗孤,母亲再嫁鬼界沙陀王,沙陀王亲生的子女好几百,她这个继女本来排不上号,鬼界与天界亲善的势力不知怎的挖出了这段身世,这姑娘从此时来运转,真正得享公主之尊。鬼界还为她特别请了天界的仙君教习礼仪,以亲王规格的使团护送她上天认回天帝表兄。润玉念在同宗亲缘,飘寄异界不易,封了她一个郡主的虚衔。初时还好,渐渐这女孩目空心大,不再把邝露放在眼里,全忘了刚来时人家对她的诸多照拂提点。
长长一声嘹亮的鸟啼回啭,巨大的翅影遮蔽而来,众人纷纷抬起头,花雨缤纷,粉黄黛紫数道披帛飘舞交织,搅不尽漫天鲜红,惊心动魄,芬芳四溢,池水、坡道和草亭上落了一层,“扑通扑通”两声坠水打破了这场绮丽的迷梦,翻溅的水花中冒出湿淋淋的长发娇容和一串肆意的清脆大笑。
“再多下点!”
“就要红的玫瑰,红得让人心醉!”
舒儿早认出落入池水的粉黄黛紫两个仙娥是早上跟着锦觅出去的,三人共骑青鸟回返,在施法幻出的玫瑰雨中玩得起劲。
“她是谁?为什么她们有青鸟骑?”安阳郡主扭头问邝露。她来昆仑路过御乘监,心喜青鸟神骏非凡,想讨一匹骑一会,不想执事的仙倌出了外差,守衙的小童不敢擅自给她去牵:“这鸟性野难驯,认生得很,平时都是我家大人亲自调教,郡主不若再等几日?”
邝露的面色有些黯淡:“她是陛下身边的人。”昔日冰封洞庭湖上的女妖,如今天帝盛宠的仙姬,有关此女的各种传言早在天界沸沸扬扬,邝露只觉刺耳刺心,二人寥寥几次会面,在她身上所见始终就那么一点点。润玉每下洞庭不再带上邝露,上元仙子这次赶赴昆仑,公务之外更藏了一份私心。
“谁不是陛下身边的人?”安阳轻轻嗤笑,一扬下颏:“我记得仙上说,天帝陛下最不喜欢女子穿红,怎么那个人全不知避讳?”
青鸟栖落在数人合抱的大菩提树上,青碧的枝叶风中婆娑,衬得那一袭轻纱下的红裳分外明媚。锦觅没想到在这里碰上邝露,见她似乎情绪不大好,身边一个披甲佩剑的陌生少女也是面色不善,再看舒儿一众人气氛明显不对,一时不知怎么打招呼,收了花阵。
安阳郡主拍着衣甲上的花瓣:“你也是我玉帝哥哥宫中的人么?看着不像啊。你很喜欢变这些江湖戏法取乐?”
玉帝哥哥?锦觅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听错。润玉几时多了个妹妹?这姑娘好像很不喜欢花儿,瞪过来的眼神满是不快。锦觅询问地看向舒儿。舒儿展开一朵苦巴巴的笑脸:“仙上,这位是安阳郡主。”
“哦,幸会幸会!郡主!”锦觅笑着举手一揖。
安阳更加不快,舒儿都道出自己身份了,这女子居然仍安坐鸟背,不下来向她行礼问安。
她佯佯不睬,举掌唰地亮出天帝签章的圭令,光放三尺有余,邝露定睛查验。“我还需要几个人手。陛下对鬼界这次上贡的物料十分满意,内有一批贵重细软,有不能沾水的,有不可见光的,不得重磕乱碰,我不想那些粗莽力士搬运入库,仙上挑几个仔细妥当的仙娥给我。”
舒儿等人一听这话头,只恨不能一溜了之,这安阳郡主最喜使唤人干杂事,被她使唤过的个个叫苦不迭。邝露道:“鬼界之物,郡主还是让随从的鬼卒经手更合适,仙娥们没有经验,倘或有个闪失……”安阳一手叉着腰,打断她:“天界为六界之首,陛下宫中多的是心灵手巧的人尖儿,搬几件东西有何难为的,再说我自然在旁监看着,况且我那些鬼卒另有活干。”又道:“不会这点子事也要陛下发个谕令吧?陛下可是点明尽早入库的,我都跟他说了,有什么难处就来找仙上的。”
邝露最烦她狐假虎威的做派,本来润玉只许她四时年节上天朝拜的,她却变着法子,哪个月不跑个两三趟……“仙上看好了吗?呵呵,我这人很性急的。”执着圭令敲打着掌心,坐在山石上,安阳郡主跷抖着二郎腿。锦觅看这姑娘年龄不大,架子却端得十足十,一身甲胄,像一匹闯入羊群的小母狼,却没有鎏英的飒爽豪气,倒与妖君孟渊座下那帮喊打喊杀的童子军有几分相似。
“那个骑鸟的,你看什么看?既然这么闲,我第一个就指你了!”看不得高踞树上意态自在的锦觅,安阳郡主一气之下站起身,仰着头冲她发狠。
锦觅没想到她找上了自己,笑道:“我?你想让我做什么呀?”“刚才跟上元仙子说的,你没听见吗?瞧你像有点机灵劲儿的,随我到库房去!”“我脚上有伤,负不了重。”
“仙上、仙上,时辰不早了,你忘了陛下等着你覆命吗?”舒儿忽然插进来,她背对着邝露和安阳,不停地朝锦觅挤眼色。
“嗬!你倒会耍奸打滑的!她若有事,你早怎么不说!”安阳郡主扳过舒儿,把她推到一边。
“起来撒!大伙都別泡了,陛下说了,每人到园子里认领一棵蟠桃树!”锦觅此语一出,水面上骚动成一片,舒儿迅速避开安阳郡主,麻溜儿幻出一身天衣钗裙:“园子未时就要落锁,姐妹们赶早啊!”
七色炫目的衣裙璎珞乱飞,仙娥们各施法术,以逃命般的速度出水换装,像点燃的孔明灯一般,争先恐后地升空腾飞。
“你!”安阳郡主莫说赶,看也看不过来:“你竟敢跟本郡主抢人!”“谁是你的人哪?”一不做二不休,锦觅只管装傻充愣,气到模糊的安阳果真模糊了,一道光雾扑上。“别打了!郡主!仙上!大家都停手!”眼见这两个不省事的真的斗上了,邝露急得直跺脚,徒劳地喊着话。
打架,锦觅自是不惧,双臂一交,一段菩提枝干拎出,飞花摘叶风中鸣镝,射得安阳连连后退跌坐在地。这安阳虽为郡主,擅长是全是市井泼妇的动手路数,从小在鬼界昏暗场子里混出道的,两泼相逢,无赖者胜,从不讲什么脸面章法。锦觅一停手,她就再度蹿上半空,一心要抓住对方,施展撕衣服扯头发甩耳光的全把式,刚够着衣角,就被冰寒灵力弹开,只揪下几片鸟羽,险些被青鸟钢钩似的巨喙刮到。
邝露恐她受伤,手中拂麈变作神木长杖,飞上前舞杖扫向青鸟,企图逼退那双利爪。“郡主退下!”“凭什么!我今天非打死这贱人!”
“不可!”
“滚开!”安阳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口生吞了锦觅,不满邝露从中阻隔,扬手连发鬼蒺藜,锦觅欲待飞叶,叵耐这妮子闪在邝露身后,锦觅投鼠忌器,只怕误伤了邝露,运转周天灵力放出护身毫光,只守不攻。
催开青鸟,不再纠缠,此时锦觅真的有些后悔了,千不该万不该招惹这个郡主,被她一口一个“贱蹄子”“小娼妇”疯狂谩骂。
一声尖锐的唿哨,破空突现十来个黑面獠牙的鬼卒,各持长兵利器,包抄截住了她——“给我往死里打!”要知护身毫光极耗真元,没有润玉旭凤昆吾那样强大深厚的灵力支撑,此等防护维持不久,对付一个安阳尚可,但众寡悬殊之下,就甚是被动堪忧了。
寒光迸裂,自精元出鞘的翊圣冰刃一分为二,锦觅左右交攻,那些鬼卒不知利害,刀枪无眼,刃锋飞舞,立时切了胳膊的,削了腿肉的,割了肚腹的,惨厉哀嚎不绝于耳,围攻中安阳一柄冷剑乘隙刺到,锦觅只想速战速决,冰刃散出万千冰弹,乒乒乓乓袭向安阳,迫得她捂住头脸,再无进攻之力。“你还要再打吗?”锦觅冷冷看着她。
黑沙弥面,锦觅一阵晕眩,跌下青鸟,那青鸟甚有灵性,围着她下坠的身子不停翻转鸣叫,一口叼住她的衣领,锦觅稍复清明,举刃尖对准自己额心,玄冰极寒之气透脑刺心,辟开恶浊毒气,逼出体外,一缕缕黑血自额间挂下。
“小蝉儿!”
“你怎么才来!”撒黑沙暗算锦觅的男子,撇了坐骑狰狞兽,去扶安阳郡主却被她一把推开。“我一直在的,要不是这天池禁外男进来……”
“行了行了,废话少说,你与我拿下那泼、贱!”安阳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下令,像驱使一个小喽啰。
锦觅见那男子靛蓝一张鬼脸,赤须红发,灼灼一双怪目暴出,钢牙外翻,貌甚狞恶,气昂昂一顶飞凤盔,明晃晃锁子黄金甲,九吞八扎,想来在鬼界至少是个地位不低的大将,却对安阳低眉顺眼,甚是关切讨好。
“这位将军明察,我和你们郡主非是有什么冤仇,只是言语间略有龃龉抵触,”锦觅心口犹自犯恶,只得以刃锋割破手腕经脉,加速排毒,“我自是性急鲁莽了,但总无恶意,天帝脚下、禁城之内,混打起来毕竟不雅,有干天条,不若大家按下无明之火,各退一步,也留日后好相见,如何?”
男子尚未答言,安阳叉着小腰道:“说得跟唱的一样!你跟谁攀亲哪!就你那嘴脸也配?今日打得便是你,还要挑地儿不成?”她盛气凌人,旁侧的狰狞兽眼闪凶光,伏身昂头,“呜呜”低吼,五条尾巴高高竖起,似乎随时就要扑上来。见锦觅不语,只道她怕了,更是得意;“求饶?哼,迟了!你便是行三拜九叩大礼,本郡主也懒得搭理……”
那男子道:“你自不长眼,小蝉儿……”安阳一个眼刀戳过来,他一下子记起现在人家不喜被喊小名儿了,迅即改口:‘公主何等的金尊玉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