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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锦觅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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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觅在后，仰着头直看到润玉的发冠之顶，又顺着他的视线俯瞰全局，竭力想从一团乱麻的心绪中理出一丝清明：阵中风云混沌变幻，正不知埋伏有多少天界将士，暗藏有多少玄门险关。此时旭凤也正眯眼观察着板台上领阵天将的动向，擒贼先擒王，彼此都是对方眼中的贼王。
隔得太远，锦觅只看到领阵天将座下的五色神牛，看不清那员大将的面目，看不清更多的甲士儿郎，他们都是为保护她而战，就像两千年前的天魔之战，为了寻回她这个逃婚的水神，无数天界勇士死伤在忘川、在虞渊、在魔界暗无天日的城池荒野。旭凤的命是命，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魔尊！”喝声一出，声音大得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大丈夫不可做不明白事！你今日所为何来？”
这一声不仅惊得润玉转过眼来，也令正在凝神观测战机的旭凤一怔，不禁斜掠凤目好好打量着她：“好个小妖！居然质问本座？”
“诚然，我一个普通精灵，本与你这高高在上的一界之主无甚交集，但你既然找上门来，无故重伤我的朋友，难道不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旭凤嗤之以鼻：“本座行事，从来无须向任何人解释。你仗着天帝庇护捡回一条命，最好跟紧你主子，再撞到我手中，可没那么好运了！”
“旭凤”，润玉直呼其名，“看来你是魔界逍遥日子过得太久了，连最根本的礼仪分寸也忘了。擅闯我天界领地、追杀我天界上神，狂悖无状，犹不知悔改，此是汝自取其咎、自投绝路！——扬五幡!”
快刀斩乱麻，白刃不相饶。随着润玉的号令，阵内幡扬，厉风呼号，紫色雷电卷起巨大的漩涡，再也听不到旭凤的声音，起初还能看到他护体的金色焰光出没其间，很快只剩了一个小小金点。锦觅不觉抓紧了座椅的扶手，目光有些呆滞，嘴唇咬到发白，落在润玉的眼中，“我差人送你回宫。”
他双眸的青蓝之色消退了大半，这场厮杀注定惨烈，觅儿心中最敏感脆弱的禁地已经不起摇晃刺激……“不用。”她小小地吐出两个字，又一场战事因她而起，逃开，把这些都丢给润玉？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至少，她无法抽身逃离。润玉正要再说什么，又有战报传至：魔界鎏英率三千鸦兵杀来！
“天帝！”鎏英人未到声先至，黑甲结束长鞭震响，无论何时她总是这样理直气壮：“我魔界元戎偶从人间借道，与你天界何涉？你手也未免伸的太长了吧！”
“你们魔尊走到哪里，便把杀戮带到哪里。你一句“借道”就能替他洗刷了？”
“嗡！”魔骨鞭挥散大片浓云，鎏英亢然道：“我凤兄从不与凡人来往，休战以来可伤过你天界一兵一卒，他不过带区区几个随从，你这是多少兵马，又摆此恶阵围困于他，天帝的手段，还真是愈出愈奇了！”
“毁伤行云布雨正神，他自己都不否认，倒是你反而喋喋强辩——胡搅蛮缠无益，你不承认事实也无妨。”润玉不再有耐心跟她废话。
“公主不可造次，这其间本是有一些误会。”妖君孟渊密语传于鎏英。
“你是和凤兄会晤的，目击了整个过程是吗？那天帝所言几分是真？”鎏英气得无法，忍不住密语相询孟渊。
“必是他的奸计！”她恨恨地补上一句。
孟渊沉吟不语，国主之间尔虞我诈本就是家常便饭，目下润玉天时地利人和尽占，鎏英这番搅闹，讨不到任何便宜。如此短的时间，数万精锐大军现前征伐，这等神速着实可怕，六界之中，还有谁能奈何得了这位天帝？他似乎从不犯错误，从来没有弱点给对手可乘之机，从来不惮于对敌人施加最致命的震慑与打击——“强大到不可一世的存在，他的软肋到底在哪里？”
“他边上坐着的那女子是谁？好生奇怪。”鎏英嘟哝着，润玉向与女色绝缘，战车里这个女人像是平空多出来的。“她原是我座下小妖。”鎏英更加奇怪，孟渊密语继续传来：“魔尊伤的那个南海龙神，是她现在的主翁。”
只听一声大喝，在紫电的涡流中一双金翼相环，魔尊的身影载沉载浮，锦觅认出那是寰谛凤翎，鎏英见旭凤终于得到一线喘息，流星般赶入阵中相助。“天帝陛下！”阴沉的天宇绽开一缕柔光，朵朵花瓣似的金色云霞显现，从中一道黑雾疾落：“陛下，鎏英鲁莽，请容小王赔罪！”来者正是卞城王，向润玉深深作一稽首，润玉且不答言，看向他身后金色柔光中的尊者，那尊者早已下了青狮坐骑，望向天帝的九光宝盖，合掌致礼：“承陛下宣命……”
润玉道：“广法天尊，是本座失约了。”今日若非突生事变带兵下界，他本来邀了上清天这位尊者璇玑宫一晤的。尊者颔首含笑道：“贫道不合在昆仑山耽搁了些功夫，迟误了时辰，幸而在此得遇陛下。”他左手拈着的一朵青色曼陀罗略一抖颤：“阿公，你快让牛鼻子老道把我放了！”声音闷闷的自花中传出，显然是个小女孩。近旁的众天兵倒被这突如其来的娇嫩童音吓了一跳。
卞城王一跺脚，恨铁不成钢地气苦发狠道：“你老实呆着！”“我我只不过是让那个小道童陪我多玩一会儿，这老道干嘛抓我！我要出来我要出来我……”一时间魔音循环，吵得人头晕。锦觅不禁道：“小女孩怕黑，关在里面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广法天尊微微一笑：“不妨事，这孩子与众不同。”
花里开始放声大哭：“仙女姐姐，你救救我嘛，我好害怕，他们都欺负我……”锦觅给她哭得手足无措，扯着润玉讷讷道：“要不，让天尊放了那孩子？怪可怜见的。”
“你不问那孩子犯了什么事？天尊因何而拘她？”润玉说着，眼中已有了些笑意。“左不过是些招猫逗狗的淘气把戏。”锦觅心道卞城王真是倒霉事碰一块了，主上和亲女陷于法阵，性命堪忧，外孙女又不知闯了什么祸，有待收拾。“这女娃近日频上昆仑玉虚宫，掳走了一名门人，今天若不是我撞见，又要添一个失踪的。”
锦觅张口结舌，想不到一个女孩儿小小年纪这等剽悍。“她掳人作什么？”天尊安然不予作答，那花儿里忿忿地传出声来:“就数你多事！我不过就是寻两个好看点的家伙跟我说说话儿，又没伤人害人！”卞城王斥道：“住口！还嫌不够丢人！天尊，我这回去立时便将碧云童子送还他师尊处。”又转而向润玉道：“天帝陛下，今日之事，责在魔界，请您给我个机会，劝诫魔尊，召回鎏英，向陛下谢罪！”
“阿公！”花朵里的小嗓子格外嘹亮，“天帝不是天下第一号大坏蛋吗？你为什么要求他？我娘就喜欢跟旭凤叔叔一块儿打架，说他在战场上从没输过的！你就让他们打个够呗……”
卞城王一张老脸须臾涨成了猪肝色，连锦觅亦觉尴尬，眼睛不知往哪儿扫，广法天尊指尖轻弹，下了禁言，聒噪的曼陀罗花登时安静，“”稚子失于教训，满口胡言，万望陛下海涵！”卞城王躬身深行一礼，声音在风中打着颤，越显焦虑惶恐。
难堪的静默之后，是天帝听不出喜怒的发话：“本座不与孩童计较，但魔尊和鎏英不是孩童，法阵也非属儿戏，卞城王虽有诚意救赎，奈何他们凶性不除，本座是不会放出的。”卞城王道：“陛下，老夫拼一身剐，到阵中一走，若不能让他二人悔悟自省，誓不回转！”“不可。”润玉一口回绝。“启陛下”，广法天尊奏言，“贫道以为，可以让卞城王一试。”
“法阵中刀枪无眼，他进去只会徒然被误伤，有何益处？”
“陛下圣明，自能体察卞城王之诚，若赐他大庆云毫光护体，可暂保在阵中行走无碍，果真能令魔尊纳受谏言，改过迁善，正是陛下开天地之心、启慈悲之德的化现啊，也成全了卞城王一番苦志。”
润玉淡然一笑，广法天尊这顶高帽他可敬谢不敏，忽瞥见下首锦觅那亮晶晶的眼眸也正巴巴地望着他，觅儿向来不喜刀兵杀戮，况其中又牵扯着旭凤，她的心思，不说他也能感知得到，一只苍白的小手，不知何时又拽上了他的战袍。
得到天帝允准，广法天尊顶上涌现一朵宝盖如云，周遭璎珞流转垂滴如雨，移罩于卞城王之身，“王可速去，一个时辰之内，阵内伤不了你，事若不谐即刻出阵，不可久留。”
飘飘摇摇，卞城王如一叶孤舟流荡于漫无边际的汪洋大海，仗着深厚的灵力方能前行不倒。电光交织中，旭凤尚有寰谛凤翎围护，可怜鎏英一刻不停地抡鞭抵挡，身上被风刀霜剑割了无数伤口。“尊上、鎏英，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鎏英哪里有空隙答他，旭凤呼喊：“你带她出阵！我正找寻起阵息阵的关窍方位！”“尊上，等不到你找到人就不行了！方今魔界多事之秋，你可不能再有任何闪失！”“我无甚大碍，这个大阵，耗时最长七七四十九天，但鎏英肯定撑不过！”
“尊上，天魔两界不可再为一些小事轻启战端了，况且今日我方并不占理，天帝那里也留了一线余地……”卞城王好容易够着了女儿身边，挥动灵力为她遮挡。
“天帝怎么会让我们占理呢！他擅长的就是把罪名扣到别人头上！”旭凤冷笑道，“贤伯，你知道我今番为何没能忍住动手吗？”“为何？”……
旭凤等自天绝阵中脱身时，已是夜色沉沉，鎏英伤重已不能言语，由府中亲兵扶进车辇，润玉冷冷观望着旭凤草草地躬身赔礼，宣谕：“天界本为六界首善国土、清修礼乐之邦，向无好战之辈，但若有横暴凶顽之徒，蓄意挑衅，妄生事端，侵犯天界寸土，残害天界一人，无论是谁，本座须放不过他。”
旭凤嘴角挂着一缕嘲讽的笑意：“我尚有一事不明。两千年前，天界走失了水神——”润玉眼中腾地精光暴起：“你无耻也要有个限度！”
“天帝说是我魔界之人挟持了水神，可我将魔界翻了个底朝天也一无所获，你的天兵天将依然杀了过来……”旭凤入阵出阵已是元气大伤，无力与润玉抗衡，但胸中一口恶气不吐不快，“我今天见到了那把刀，那是水神素不离身的一把刀，”他沾了血迹污黑的面上仍然带着笑，笑里尽是切齿的痛恨：“那她人呢？是死是活？还是你……”剩下的字眼被润玉一把揪住他喉间衣领堵住了，旭凤透不过来气，润玉眸间一片血红。
“她死了。早就死了。”一个略带颤抖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飘了过来，锦觅竭力控制住几欲乱战的身体，将要说的讯息平稳无误地传递过去，“她死在魔界。这把刀，本是水族之物，仍由水族所有。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旭凤被润玉铁一般的指爪扣住，力透筋骨，差点昏死过去，他的双眼被迫上仰，什么也看不到，但那些话，他字字句句都听到了。
从润玉松劲的掌中滑落下来，旭凤直挺挺仰躺在一束承托的雾气之上，两眼一瞬不瞬地看着顶上空洞的天穹，雪花只管落，聚在他眉间，薄薄一层。卞城王欲上前扶持，广法天尊以手止之。“让他自己缓一缓。”战车上锦觅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