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为伴》书铮

2、第二章

　　玄洲仙境
　　绿水潺潺，莲动飘香，中有一亭。
　　三两仙侍匆匆忙忙抱着一摞书入内，又折回。
　　几位仙者伏案翻阅典籍，留下记号，其余则凝神握笔摘录、整理条绪，而后一卷卷送入帘内。光线透过薄纱，将邝露提笔批注的身影圈住，案边的茶寂寞无主。
　　“上元仙子，这已是最后一卷，待过些时日便可校订成新天文历法，上报天帝。此次仙子校订历法，岁时节令关乎六界民生，实在是功德一件。”昴日星君递过一卷文书。
　　邝露轻揉额侧，搁下笔接过，脸上无半分微澜。
　　“不过是分内之事、众仙之功，这段时日辛劳诸位仙友。”

　　距天魔一战已然三年有余，天帝勤于政事，六界清泰，这校订天文历法之事自从晋封上元仙子，从陛下口中说出之日便成为己身肩上重担，时刻不敢耽搁怠慢，现今所幸集众仙之力，不日便可笔竣，回禀陛下。
　　邝露面对着落日余晖，忽得又想起以前殿下当值，布星挂月时被夜风鼓动的衣襟和袖子。玄洲岛上万事皆好，只此一处是缺憾，独独没有风，有风的地方又起如惊雷，名曰风山，是天地六界之风眼。
　　“露珠姐姐，现在此情此景，像不像人约黄昏后？”摇光加快揉搓手指头上剩下的鱼饲，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邝露身后，叉腰指了指被红霞金云染上颜色的远岱，飞鸟倦归巢。一层层顽皮笑意从她耸动的肩膀上升至粉红的脸颊，再到眼睛，就被全部吸收进去。
　　邝露不知看得是哪一座山，哪一对飞鸟，听到摇光的话后轻轻地笑了笑。
　　“池里的鱼喂好了吗？”
　　“那是自然，露珠姐姐不必天天重复问。世界花草岂止千百，灵宠亦是多不胜数，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偏偏只养紅鲤一种，好生没趣。”
　　“你不喜欢吗？”
　　“重要得是你喜不喜欢，不是我喜不喜欢。”摇光坐在栏杆上，背对落日，看向邝露的侧脸。
　　“我……我，自然是喜欢的，很喜欢。”
　　“那便不要因为其他仙家说喜欢，就轻易拱手送人。”
　　“可能它们在别处会更开心，又当如何？”邝露看着摇光，期待一个答案，但又很快地低叹了一口气，转身出了亭子。
　　“罢了，子非鱼，回吧。”
　　摇光立马跟上，“诶，露珠姐姐，别走啊，明日晚上人定时分便是人间的上元佳节，可否带上我一同前往？”
　　“不可，仙根未稳，免得人间烟火扰了你的灵台清明。明日你还是多看些仙家典籍，好好在府里喂鱼。”
　　“哎呀，刚刚还说子非鱼，怎么这会又知烟火能扰我灵台呢？”

　　星辉月华，璇玑宫内灯光点点，一名仙侍提灯缓缓走进七政殿，魇兽顶着七彩犄角趴在地上打瞌睡，润玉微笑看了一眼它，然后把视线转回手中所持书卷。仙侍挑亮了灯，清理烛光下层层蜡烬，然后低头站到润玉身后。
　　良久，他搁下书卷，凝思静想，随手取一盏茶呷了一口，待到再次凉茶入喉才反应过来。润玉用三根手指捏着茶杯，细细地呼吸起伏，寻思着为什么这茶会凉，真真是人走茶凉吗？已三年有余。
　　玉衡望着天帝陛下的后背，未动，我等皆非上元仙子，作为属下的本分应当尽守。
　　“玉衡，添些新茶来。”
　　“是，陛下。”

　　是夜，邝露动身前往人间采颉元宵风物。
　　升腾至半空，借着星光，玄洲风光一览无余。岛居北海之中，方七千二百里，去南岸三十六万里，便是御风而行，也要些时辰，邝露收回视线，挥袖往人间。

　　脚尖轻点，邝露一袭青衫，在河岸对面着地。
　　对岸一排排大红灯笼高挂、锦带交错，男男女女来往不绝，水上灯船随波荡流，船上的佳人随风起舞。河水碎光熠熠，男女眼波流转，檐下风铃叮当响。
　　邝露没入人群，心下欢喜，好久没有见过这般热闹景象。与凡人手上拿的风车擦肩而过，引来清风一阵，轱辘转不停；行过小杂摊，面具布匹七色生花；登上高楼，引来流萤翩飞；画舫猜谜，才色无双。一对提着花灯的稚儿因为追逐扑倒在邝露怀里，笑着和她说抱歉，然后两人跳着走远。
　　最后，邝露来到一个小食摊前，坐下。
　　“大娘，来一碗元宵，大碗的”老板娘回头应和了一声，便开始揉面团，裹馅。
　　一揭锅，腾腾热气模糊了邝露的视线，周遭变得混沌不清。
　　灯光像是天上的星星坠落凡间，撒在凡人的眼睛里，不知虏获了谁的心。
　　一声炸响，七彩迸裂，夜幕成了最好的舞台，圆月是今晚的主角，任璀璨亮了又暗。夜风送来牛毛细雨，如薄纱一般上下游动，天上人间，被点点染红、寸寸燃亮。

　　“拜见上元仙子，因今日佳节盛景，土地仙来迟，望恕罪。”土地仙忙弯身做揖。
　　“土地仙，言重了。”邝露放下竹著，打量了一眼，有些惊讶，怎地这般年轻。
　　“禀告上元仙子，此地今年元宵与往年盛况并无二致，只是添了一些新俗，增加节日气氛，无伤大雅。”
　　“如此甚好，叨扰土地仙了。”邝露轻点头，起身。
　　土地仙出声，“仙子且慢，还有一事，近日人间、草木多有异动，恐有灾祸，望仙子多加留意。”
　　邝露心生诧异，暂且按下不表，作揖后先行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