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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静寂之城(三) 心之所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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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柒伍伍分别后,盛彥不急不缓地走回客栈。客栈门前,只见他轻轻一越,便没入了莫拾音屋内。
窗,正开着。月光从窗外偷跑了进来,轻轻停留在莫拾音的半脸上,给莫拾音熟睡的模样带了一层朦胧的纱。厚重的床帘遮挡住了莫拾音大部分的脸,表情隐晦不明,看不真切,仿佛整个人陷入未知的黑暗中,下一秒便要消失不见。
盛彥站在阴影中良久,陷入深思。许是累了,轻轻踱了过去,坐在了床榻上,俯首细看没戴着面纱的莫拾音。平日灵动的双眸安静地闭着,丝丝缕缕的黑发散乱,静静地映衬着那张小小的脸。月光刚好打在她的右脸上,能看到凹凸不平的纹路突兀地伏在光滑的面容上,叫嚣着这半张脸曾经被人恶意对待过。这便是终日佩戴面纱的缘由,纵使时间抚平了伤口,痕迹也无法完全消失。那本应光滑的脸蛋,被纹理不清的痕迹裹着,纵使不细看也看不出曾经的狰狞,可,不难想象,那伤口应该很痛吧?如当年自己脸被毁一样,火光冲天,辣炙烧着他的脸,鼻子还能嗅到皮肉燃烧过后的焦灼味。盛彥抬起手,想去抚摸那伤口,猛然想起自己那冷冰的身躯,又怎能惊醒眼前熟睡的人儿?停在半空的手拾起熟睡人儿脸庞边的发丝,轻轻抚摸,时而绕在手指,时而握在掌心,这般丝柔仿佛如它的主人一般。那种丝柔在引诱着盛彥的手,他仿佛成瘾了一般。发丝在他的手指上面留恋辗转,不愿意离开。
他的心有些乱。他问自己,喜欢眼前人吗?大概是喜欢的。从第一眼开始,他便觉得眼前人与他之前相遇的人、鬼、妖都不同。
前世,他兵权在握,杀敌无数,一身戾气,惧他的、嫉他的、恨他的都有,唯独没有爱他的。总是一脸温柔待他的母亲、奶娘都早在父亲战死不久便离开人世。年少无处栖身,便孑然独守边关,他孤独过、彷徨过、更怨恨过。但那毕竟是盛家几代的使命,为了国,为了不辱祖父、父亲的遗训,他忍下一切,发疯似的将敌人往死里赶。并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不过是因为他总是无法安然入睡,若不把一切精力放在杀敌上,他会疯掉。却想不到最终功高盖主,最终落得遭人陷害,被判通敌叛国。临死时,他用力地记下那些害他的人,这就是盛家几代忠心守护,死而后已,直到断子绝孙的人啊!他无法不恨!他恨人之恶、恨法无度、恨天无情,恨得他熬红了双眼,恨得他无法安息,怨气冲天!他诅咒着帝国覆灭、人如草贱。当他化成鬼王重临帝国的时候,那里早已只剩残垣断瓦。他的恨意来不及宣泄,就终结了,就便注定,他无法解脱。于是,只能在人世里浑浑噩噩,遇到过一些人、一些鬼、一些妖。对他要么惧,要么骗,要么利用,却从未看到谁是真心待他,看透一切之后,他便再无法对任何东西动过一点心思。冷眼看着人之恶果,尘世便是炼狱,日日煅烧着他的心。后来选择他与冥界合作,各取所需之后,他才慢慢觉得日日的熬煮不那么痛苦。原来这世间有这么多与他相同的恶鬼,有那么多的恨与痛、苦。每次合作上门,他收走这些恶鬼的怨气与修为,鬼差将他们带回冥界。他亲手结束这些恶鬼与尘世的羁绊,他不知道那些恶鬼有何想法,只觉得心里那把火少了一分。他,继续在人间苦熬。有时,他也会反复问自己,恨自己的人都已轮回,再修炼又是为了什么?要怎样才能平息他内心日日的煎熬?他没答案。当他能幻化成人型,不再栖息黑暗、惧怕光明,他开始在人间四周游历,想找到答案。
莫拾音不是答案。她是他从未遇到的集温柔与坚韧于一身的女子。南疆偶遇的时候,四周只要是活的、能动的,都被他强大的气息压制,把空间全都挪了给他。莫拾音,一个区区无甚么灵力的凡人却闯了进来,不怕死的与他对视。那一刻他是诧异的。他以为这又是谁知道他不喜过于柔弱、在玩欲擒故纵的游戏。可看到她一人面对贼人那般无畏、强硬的样子,他心中欣赏。大概是前世自己便是将军,崇尚的便是强大,他不喜女子用自己的柔弱做文章,一看便心生厌烦。所以当时他才出手相救,否则他更乐意做个看戏人。当他以为莫拾音的无畏是来自对世间的淡漠、与他一般的时候,他又发现她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他的面具,从不好奇面具下的模样,甚至用理解的双眸看着他,总是满眼笑意地逗他说话,即使他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到底是受了多少委屈、经历了什么变故才会变得如此温柔?她明明有资格恨这人世的恶、恨这天下的苦。所以,他才会忍不住也温柔起来,明明他不是这样的。让她在他的羽翼下,不是他的本意,可现在他觉得自己被困住了。盛彥垂眼看着眼前人,轻叹一口气:该拿你怎么办?
盛彥把玩头发到累了,抬起眼看到莫拾音别在头上的缠枝钗,眼神一凛。这大概便是让柒伍伍不敢现身的厉害法器吧?红瞳轻瞇,细看,发现发钗上面密密匝匝篆刻着细小符咒,紧紧围绕在那花枝上面。按柒伍伍的说法,那应该是针对鬼差或是幽冥使者的符咒,会直接禁锢他们的能力,无法召唤他们的冥界武器。柒伍伍曾经吃过亏,所以都会小心试探出现的陌生人,以防万一。当他用他的鬼通灵识轻触到莫拾音的时候就感觉到那霸道的符咒如同禁忌一般将他的灵识弹了回去,所幸他只是轻轻试探所以并没有任何受伤。
想到这样,盛彥心一塞。到底是什么理由,又是什么人把这样的法器交给莫拾音?
如果柒伍伍所言不假,如今莫拾音身上死气萦绕,是因为她早已死去。本已死去之人却还能栖生在自己的身休里,是因为有修为极高的人强行将她的魂魄弥留在躯体里,逆天而为。魂魄死去之后便应该轮回冥界,方顺应天道。可这样强行弥留的魂魄实则游离于六界,这可是会受到鬼差的追捕,所以她身上才会有如些霸道的符咒,驱逐鬼差或是幽冥使者,使他们不得靠近。可是,这样的逆天禁术是有年限的,大概十二年为限。刚开始的时候魂魄与躯体会粘附得很好,完全看不出来。但随着时间流逝,魂魄与躯体的缝隙会越来越大,死气将会从躯体里不断扩展开去,如果无法将缝隙填补,年限一到,她的魂魄将会离开躯体,稍有不谨,将会灰飞烟灭。而且这种逆天禁术会大大消耗施法者的修为,更会招来灾祸。如果受施者做了逆天道之事,更是会报应到施法者身上。所以,到底是谁又愿意为别人消耗自己来之不易的修为,更要为他的行为负责?只有极爱莫拾音的人才愿意为了她逆天而为,不单如此,更为她设下重重的符咒驱赶可能把她魂魄带走的鬼差,答案显而易见。
盛彥垂首看着那熟睡的人儿,明明睡着了,可盛彥依旧能在这张安静的脸上看到眼眸睁开的时候生动灵气的样子。明明总戴着面纱,却依旧能从话语中想象到微微的甜笑肯定挂在面纱之下。轻声细语,说话的时候总是用那双带着雾气看往他,眼睛弯成月牙,仿佛他是天地之间的唯一。总是对身边的一切报有好奇,无论是人界或是鬼界。她曾经说过,六界不过是形态不同的灵识,没有谁更高贵谁更低贱。这一路上,无论自己用怎样冷落的语气对待,她却总会快乐的回应,从不恼不闹。还将一切她觉得好的东西献宝一般拿给自己的模样,总让他无法移开双眼。这样的人儿值得吗?盛彥轻叹一口气,心中了然。幸得有这般爱她的人留下她,才能让他们相遇。盛彥突然很想见一见传说中君羡山里的那位仙师……
可,那死气一直从熟睡的人儿身上散发出来,据柒伍伍的观察,莫拾音的死气已经开始从躯体中渗透出来,说明魂魄与躯体的缝隙越来越大,年限越来越近了。盛彥伸手一挥,那死气应着挥过来的气,瞬间散去。可不一会,死气又源源不断从身体里散发出来。盛彥皱起眉,魂魄与躯体之间出现缝隙,那不等于给了鬼怪一个栖生的容器吗?这太容易引起各路鬼怪的觊觎,无论是躯体或是魂魄都有可能陷入危险。而且她魂魄的灵识似乎随着死气的散去也在不断地衰弱。这可如何是好?盛彥心沉了下来。
突然间,床上的人儿轻动转身继续睡,盛彥瞬间将缠在指间的发丝放开。盛彥心疼女子眼眸下乌黑的阴影,望着女子转向床榻的背影忍不住想问:莫拾音啊,莫拾音,你是不是对谁都会这般温柔?还是只对我如此?
而沉睡的女子继续醉入梦乡,无法回应他内心的疑问,也完全不知今夜床榻前有人如此专注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