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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企图 他们注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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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司机老张现在的心情有些微妙。
任是谁在大年夜里跑出来接客结果接到了个哭着鼻子的姑娘心情大抵都会有些微妙。
车载音响传出来春晚的某小品节目,虽然看不见脸,但是老张仍然可以通过那刻意夸张了的言语想象得到演员更加夸张的面部表情和渴望逗笑观众的迫切。
可惜他笑不出来。
后座的那位裹在橘红色羽绒服里的姑娘上车后报了地名就贴在玻璃窗上一言不发。若非在热闹的春晚背景音的间隙听到几声刻意压抑着的抽噎,他也不知道对方就贴着他的车哭了。
这大年夜的,没点故事谁愿意出来晃荡不回家啊。这位想必也遇到什么伤心事,可惜他也不会安慰人。
于是沉默了一路,春晚背景音从小品切换到了喜庆的歌曲,后面若有若无的抽噎也变成了实在压抑不住的从手缝里泄露出来的嘶哑的哭声。
“……姑娘你这……我要不要打边停下让你出去透透气?”
“没事,”她双手捂着脸,摇摇头,哑声道:“师傅,对不住您了。您别管我,不去刚才我说那地了,到那前面有个公园,您在那停吧。”
滕霏付钱的时候师傅还是不放心地问:“姑娘要不我还是送你到目的地吧?你这半夜一个人在街上晃荡也不安全啊。”
滕霏摆摆手,说:“真没事,师傅。”末了还是怕对方担心,就随口扯了个谎,说:“我哥找到我失散多年的嫂子了,我正高兴着呢。真没事。”
街上冷风拂面寒气入骨。
滕霏打了个寒颤,想起来刚才在火车站外边她哥和她解释自己带着迟临没法在带她,让她打的回去。还千叮咛万嘱咐到了楼下打电话让于皖下来接,千万别一个人晃悠。
滕霏扯扯嘴角,想,自己又对老哥阳奉阴违了。
可是,没办法。真没办法。
时隔四年,再次见到迟临,无数可以忘却的纷乱往事接踵而来。她没有那么健忘,以至于可以清晰记得家里在沙子坪最后那段时间的挣扎,以及迟临提出分手后他哥的状态。
是终于回来了么?
眼里映照着零点前还零零碎碎的烟花的光斑,滕霏心想,那就回来吧。她哥受了那么多年的苦,上天没有理由一直攥着幸福不肯交出来。
滕霏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哥正黑着脸和迟临站在那里等她。
她撇了撇嘴,都不好意思告诉自家老哥迟临不在的这些年里他哥和块木头似的,除了尽量做出哥哥应有的温情模样,连个黑脸都懒得给她。
她哥是好脾气的人吗?
只不过脾气被某个人带走了而已。
“晃哪去了?”滕远一边接过她的行李箱一边黑着脸教训她。
“明明是老哥你见色忘妹……”滕霏一边上楼一边悄声嘀咕边悄悄往迟临那边看。
迟临恍若不觉,只安静着打量滕远租的这套房子。
这是比较老旧的居民楼。楼梯间窄小黑暗,昏黄的声控灯勉强能照个路。
这里的条件无论如何是比不上滕远当初在木江的小楼房的。
但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离开木江,来到这举目无亲毫无根基的城市讨生活。
虽然他在木江也不见得有什么亲人,但好歹是从小长到的地方,每条街道、每栋建筑都熟悉得不行。
先开门进去的是滕远,里面的于皖正百无聊赖边喝酒边看春晚,看到他回来还挺惊讶:“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然后他就看见了后边自己四年没见的滕霏。
小姑娘脸裹在橘红羽绒服里,衬得脸红扑扑的,气色尤其好。在于皖错过的小半个青春期里,那带着稚气可爱的婴儿肥已经消失不见,整张脸显出和她哥有几分相似的精致。和大多数高中毕业进入大学的女孩子一样,以前的书呆气消失了大半,平添了几分诱人的气质。
于皖的双眸顿深。心脏无师自通地飞快跳动,双眼竟生出些酸涩来。
当然,他还没来得及收拾好自己对多年未见朝思暮想的姑娘的心思,就被最后进来的人吓得心脏差点直接当机。
“我靠,滕远……”迟临站在门口向他点头问好他都看不见了。他只能瞪大眼珠子看向一脸淡定放下行李箱,招呼迟临坐下的滕远。
卧槽?
于皖真不明白了。晚饭的时候是滕远这家伙自己说的不能去找的迟临吧?两人还差点吵了一架。结果——结果晚上直接把人带回家了?
你别以为我这四年都关在里面就这么耍我!
但是滕远才不管他到底要不要把掉到地上的下巴捡起来呢。他还得忙着给迟临和滕霏倒热水,拿起来果盘到厨房把被于皖消耗掉的瓜子水果加满,调节烤火炉的温度……
倒是滕霏这个比较有良心的不忙着向别人献殷情,往烤火架旁一坐后直嚷嚷饿饭了,让丸子哥帮她热饭菜。
倒是滕远看着热闹起来的房子挠挠头,说:“也成。丸子,帮忙热下饭,我再炒几个菜。人凑得齐,咱们再吃顿年夜饭。”
于皖白眼都翻累了——啧啧啧,还知道自己炒菜啊。刚我让你做年夜饭你怎么那么不情愿呢?
这白眼在吃到滕远新炒的菜时翻得更厉害了。
“你尝尝这个老菜,”于皖给滕霏夹了筷酸辣子炒猪肚,“再尝尝这个新菜,”又夹了筷肉沫茄子,“你吃得出来这是一个人炒出来的吗?”
这味道——不说天差地别,但是很明显不在一个档次上。滕霏抬眼瞅了瞅不停给迟临夹菜的滕远,眯了眯眼,一点不忌讳说“正常。人家这不是要卖力追媳妇嘛。”
这话出来后滕远殷勤夹菜的小手默默收回去了,只抬眼小心翼翼觑了下进屋后就没怎么说话的迟临。
他能感觉出来,迟临虽说不抗拒他的亲近,但是他还是画了个莫名的保护圈,一旦滕远越界,他的迟小临又会缩回去。
所以他在说了“凯觑”后宁愿不捅破也不愿再去步步紧逼。
虽说单方面讨好人的感觉不好受。
但是对象是迟临的话,一些都不是问题了不是吗?
在滕霏吆喝着要大家举起酒杯的时候外边在之前就已经此起彼伏的爆竹声突然到达了高/潮——春晚那里主持人满脸喜气宣布:“新年的钟声已经敲响!”
虽然说过年放爆竹不算什么稀奇事,但是木江是个古城,为了保护木质古建筑,过年时对烟花的管制异常的严。古城区半点烟火不让见,也就城区里能放些半大不小的炮仗解解瘾。于是,四人都结伴去楼上吹着冷风看烟花。
于皖最为激动。毕竟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见过这场面的。
仰望着在头顶炸开好像能够覆盖苍穹的烟火,于皖惊叹道“哇~~好大好大好大呀~~”
滕霏本来想一把抱住她哥大吼大叫几句,但是自己未来嫂子杵着呢。她只能和于皖对吼“新年快乐!”
滕远看着迟临,他的眼睛明亮清澈,映射着烟花的闪耀。
“新年快乐!”他凑到迟临耳边不大不小说了一句,然后飞快站直身子,嘴角控制不住扯得很开。
迟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滕远的脸部构造很奇特,他笑起来右颊会有明显的酒窝,但是左脸却没有。他看着滕远只有一半的酒窝,想着或许需要另一个人将另一边的笑意添上,于是眼底终于漾开了快活的笑意。
吃也吃完,乐也乐完,众人终于感到疲倦。
于是于皖有些尴尬。
他在苦恼自己今晚的命运——究竟是和迟临睡还是和滕远睡。滕远家统共三间房。本来他来了睡客房将将好,但是现在多了个不尴不尬的迟临啊。当然,他想的最多的还是自己独守空房的场景。但是转念一想,滕远应该不会禽兽到刚把人哄回来就将人拐床上。所以今晚——还是会陪兄弟的吧?
迟临手捧着热水站在窗边,静静看着滕远给他铺床:“今晚你睡我房间吧。我去和丸子睡。”
迟临垂下眸,没有应声。
滕远想问他关于害怕身体接触的事,但是想想今晚难得的好气氛又生生忍住了。
“睡吧,电热毯已经开了。晚安。”
滕远打开门想出去,握在门把上手却被覆盖住。“咔哒”一声,门又落了锁。
滕远怔了怔,想转过身去看身后那个忽然贴上来的人,眼眸却被另一只手轻轻覆盖住。
一片黑暗里,他听见迟临喑哑的声音“滕哥,你说的‘凯觑’,我能当真吗?”
滕远的眸瞬间湿润。就像忽然间回到五年前端午。
也是微醺,也是昏暗的夜晚。
迟临搂住他,眼里炽热的光能把他直接点着。他哑着嗓子问“迟小临——你——你是不是凯觑我?”
他想问的是你是不是“觊觎”我。
可是文化水平实在不够,一说直接说错了两个字。
可是多年后他忽然明了自己用的不是“喜欢”“爱”之类的字眼。
原来一语成谶。
他们注定了对对方怀有长久的企图。哪怕得不到。哪怕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