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城》咖啡与茶酒

1、月影拂晓 请不要为了

　　请不要为了那页已消逝的时光而惆怅，如果这就是成长，那么就让我们安之若素。
　　——林海音 《城南旧事》
　　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 高鼎《村居》
　　（一）
　　泥巴战
　　“快，李圆他们来了，”湘杨转过探出的头，对身后的淇淇说。
　　“把泥巴球准备好，”淇淇赶忙命令着身后他们队伍里的其它人员。
　　“ok的，”刘毅把已经和龙宇捏好了的所有泥巴球都放在了他们带来的纸箱里，把箱子推到了他们四个人中间。
　　“好，湘杨，一会他们快到我们这边的时候你就开始攻击他们，”淇淇把箱子里的一半泥巴球都分给了湘杨，“刘毅，你配合湘杨从侧面攻击，我和龙宇防御。“
　　说罢淇淇站在了最外侧，龙宇蹲在了湘杨前面，刘毅趴在地上准备丢泥巴球，他们面前摆着的是用塑料泡沫堆成的“防御墙“。
　　这里是位于大风城郊区的军队基地，而淇淇、湘杨、刘毅、龙宇，他们四个人都生活在部队的家属区里。泥巴战是这里的孩子们每周要进行一次的游戏。时间正是晚秋，风凉飕飕的，淇淇不停地搓着暴露在空气中的手，真的是太冷了。
　　不远处某个营部的旗帜在灯光的透射下飘扬着，也就是这个时候，淇淇他们突然听见了自行车驶来的铃铛声，湘杨正要准备攻击，淇淇拦住了他，“等等，这应该不是李圆他们。”
　　淇淇说的确实没错，来人是桑竹阿姨，桑竹阿姨正骑着自行车往营部的方向走去，看到淇淇他们，停了下来。
　　“桑竹阿姨好，”淇淇摆了一下手势，示意湘杨他们别动，自己则走上前去向桑竹阿姨问好。
　　“淇淇啊，”桑竹阿姨穿了一件单衣，脸色有些微微的苍白，“你们在玩游戏是吧。”
　　“对啊，”淇淇看到了桑竹阿姨满满的前框，“你去营部吗，阿姨？”
　　“是，我给晓月她爸爸送点吃的。“
　　淇淇和桑竹阿姨说了几句，然后淇淇赶快让桑竹阿姨到营部去，自己又朝着桑竹阿姨来的方向望了望，确认了李圆他们还没有来，忙回到原来的位置。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几声狗吠声，夜晚的氛围竟变得有丝丝诡异起来。
　　李圆他们迟迟没有出现，龙宇有些困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淇淇瞪了龙宇一眼，龙宇无奈道：“都这个点了，真的太困了，他们再不来，估计我妈都要发现我溜出来了。”
　　刘毅也困了，“是啊，太讨嫌了。”
　　时间过了许久，直到桑竹阿姨骑着车的身影渐渐出现。
　　“桑竹阿姨都回来了，”龙宇抱怨道，“我想回家了。”
　　“再等会儿吧。“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才反应过来，跟在桑竹阿姨背后的，是李圆他们四个人。
　　从湘杨扔出第一个泥巴球的那一瞬间开始，淇淇就意识到他们彻底陷入被动了，因为李圆他们在湘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骑着自行车，从筐子里拿出泥巴球疯狂地砸向他们。
　　淇淇所在的位置在最边缘，那里最好反应，他抓起一块牌子，回击着每一个砸向他们地泥巴球。可是被夹在中间的刘毅就没那么幸运了，李圆丢来的第三个球正中刘毅的脑袋，刘毅痛苦地双手抱住头，干脆直接把头埋在了泡沫里。
　　“我靠，疼死我了“在湘杨前面的龙宇也挨了一弹，这一弹正中他的手臂，龙宇在疼痛中松开了手中的防御板。
　　“这怎么办啊，“周湘杨奋力地丢着泥巴球，却一点也无法阻止他们的靠近，甚至有几个较为短距离的泥巴球，直接反弹过来，在空中裂开，最后散成一堆土洒在了他们的身上。
　　淇淇呛地直咳嗽，但还是尽力地阻挡着对方打过来的泥巴球，刘毅不怎么疼了，开始一边躲避着，一边用泥巴球反击。
　　两方的胜负情况其实已经不用判定了，李圆他们四个人，以绝对性的优势缩短着与淇淇他们之间的距离，倘若他们没有办法守住阵地，本周的泥巴战冠军将再次被李圆他们组夺去。
　　“等等，“淇淇气愤地捡起了刚才砸中刘毅地弹球，那哪是泥巴球啊，泥巴里面包了一整块石头。
　　“这么打打不赢的，“淇淇深吸一口气，赶忙道：“撤回基地。“
　　“湘杨，把泥巴球带来。“
　　泥巴战中的所谓的基地，其实是位于部队原后门岗的一间岗哨屋，从门岗改在了东面开始，后门就建起来栏杆和围墙，岗哨屋已经废弃了，自然也就成了他们的玩耍用地。
　　四人以最快的速度撤回了岗哨屋内，反锁了门，关闭了窗户，屋子很小，只有电梯那么大，四个人挤的勉勉强强刚刚好，还是在龙宇和淇淇蹲下，刘毅站在了椅子上的情况下，他们四个人才挤进来。
　　“这可怎么整，又要输了，“刘毅气恼地说
　　“投降吧，“湘杨无奈地笑了。
　　“不行啊，准备了一个星期战术了，谁想到他们使出这种手段，用石头，”淇淇透过门哨的窗户，看到他们正停好了自行车，往这边走来。
　　“出来吧哈，你们也太不经打了，”李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一股让人气愤的语气，听着他们四个人都吊着脸。
　　“真想上去和他们干一仗。”
　　“行啦，我们不出去就是的，”淇淇再次反锁了门和窗户，“就让他们在外面等着吧，看他们等到什么时候。”
　　“是的，”湘杨干脆也坐了下来，“这么玩游戏太没意思了，干脆咱们四个人在这里一直呆着，等他们走了，咱们再出去。
　　”

　　（二）
　　裴老师
　　“起床啦，快点，“淇淇妈拉开了淇淇的窗帘
　　“啊啊啊，”淇淇痛苦地翻来翻去，挣扎着不愿意起来，“再让我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你自己看表。”
　　淇淇米瞪着眼看了一下表
　　“天哪，”他迅速钻出被子，早晨的风冷冷的，他痛苦地穿着衣服，哆嗦地抱怨着，“这么晚了，上次答应了丁丁姐姐他们不能再最后一个上车了。”
　　淇淇以最快的速度冲去水龙头那洗了个热水脸，天气太冷，他实在是没有接触冷水的勇气，虽然冷水有助于他更快清醒。然后他迅速地把西红柿蒸蛋吃完了，拎着一罐牛奶就跑出了门
　　“好好学习”
　　“知道了妈妈”
　　淇淇用尽全力地向家属区门口等待着他们的中巴车跑去，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不是最晚一个到的。
　　“还差四个人，”丁丁看见淇淇上车后，跟准备发车的司机说了说提醒他再等一等，然后转向淇淇，“怎么又这么晚啊。“
　　“睡晚了，“淇淇用可怜的眼神望着车长丁丁姐姐，然后快步走过去，地坐在了周湘杨旁边。
　　“昨晚那么晚回去你妈没发现吧，“周湘杨问道
　　“没有，“淇淇把书包放在了腿上，”不过，我回去的时候正好赶上我爸上厕所，吓了我一跳。
　　”也不知道李圆他们怎么样了，是不是睡了一个晚上。“
　　“外面那么冷，谁知道他们怎么睡得着。“
　　正说着，李圆他们四个人哆嗦着眯着眼上了车，李圆经过淇淇和湘杨的时候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淇淇也回了一个白眼，看着他们一坐在车上就立马睡着了，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个时候，淇淇也看了看坐在自己过道对面的晓月，她正安静地看着书，远远望去，似乎她手里拿着的，是她最喜欢的一本《青铜葵花》。晓月是他们部队大院所有孩子里最爱看书地孩子，她最喜欢曹文轩老师的作品，而淇淇他们则更喜欢杨红樱和托马斯的冒险侦探系列。这本《青铜葵花》总是被晓月翻来覆去地看，常常出现在淇淇的眼里。
　　晓月和淇淇、湘杨在一个年级一个班，淇淇叫晓月姐姐的原因，是因为他早上两年学，自然而然年龄就要比晓月和湘杨小一些。
　　中巴车加速驶离了部队大院，今天他们估计都得迟到了，但是淇淇一点儿也不担心，他正和湘杨准备着今天要上交的美术作品，这是他们以前的美术老师在离开前给他们布置的作业。
　　淇淇最缺的就是美术细胞，为此他真的很头大，他的美术成绩，往往是各科成绩中最糟糕的一门。不过淇淇其它的成绩在班里一直都是名列前茅，而他最好的朋友湘杨就不了，湘杨的成绩经常让老师觉得头疼，不过他的绘画天分可是真的不一般，写的字也是十分的俊秀隽永，动手能力也是非常强。正好他们两个可以互补。
　　这一天过的非常的快，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淇淇刚从玩耍中缓过神来，正不情愿地往座位上走时，一阵来自全班女生的惊呼声让他随着惊呼声地方向望去，一位年轻帅气地美术老师走了进来。
　　“好帅啊，“班长何璐来自最后一排的声音，大到使坐在第一排的淇淇无语万分。
　　全班的轰炸声越来越大，就连埋头于书本的晓月也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一看发生了什么事。
　　“跟大家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裴，是你们这个学期美术课的代课老师，你们把这节课的作业交上来吧。”
　　大家一窝蜂地交完作业后，淇淇开始在本子上乱涂乱画着，想消磨掉这节美术课的时光，赶快放学，而同桌冶倩在本子上认认真真地画着这节课地课堂任务。
　　“刘淇？”裴老师突然在讲台上喊道
　　淇淇愣了一下，举起了手，在老师的示意下走了过去。
　　“你妈妈是不是叫袁静？“
　　淇淇愣了一下，没接话。
　　“你小时候经常上课的时候来我们班玩， “裴老师笑道，”我是你妈的学生。“
　　淇淇才明白原来裴老师是妈妈教的第一届学生，妈妈在部队附近的军民合办学校担任化学老师，淇淇没怎么上幼儿园，大多数时间都是和妈妈在学校里过的，妈妈把他往学校一带，他就开始到处蹭课，和高年级的哥哥姐姐们一起玩游戏，那个时候妈妈的学生们都很照顾他。淇淇已经不记得这个姓裴的老师，但提到自己以前玩过的那些游戏，淇淇立马来了兴趣，和老师聊了很久才回到位置上。
　　不得不说，裴老师也凭借他的健谈，和在美术作业批改方面对待淇淇的“善良”成功地圈粉了淇淇

　　（三）
　　田螺
　　“妈妈，你以前是不是有个学生姓裴？”
　　“对啊，有好几个呢。”
　　淇淇想了想，“我们美术老师说他是你的学生。”
　　一听到美术两个字，妈妈就笑了，“我知道是谁了，画画特别好的，我带的第一批，裴启成。”
　　“是吧是吧，”淇淇笑了笑，“我终于不用害怕美术了。”
　　“你这个裴老师啊，美术天分那是真的不一般，”妈妈叹了口气，“本来当初想考央美的，因为家庭条件的一些问题，没去成，读了个专科。”
　　“哦“
　　太阳光照进了屋子，秋天就要过完了，在寒冷的冬天来临前，淇淇想趁着这阳光大好的日子，好好出去耍一耍。
　　他站在湘杨家的楼下等着他下来，突然望到了不远处坐在草坪上的晓月。
　　“晓月姐！“
　　晓月忙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回望去，看清楚来人是淇淇时，笑了笑，晃了晃拿在手中的一包螺丝。
　　“来尝尝这个！“
　　“啊，田螺，”淇淇兴奋地喊了出来，在大风城这样一座位于大西北的山城里，很难见到田螺这种稀罕物。淇淇忙直勾勾地盯着晓月姐姐手中的那包田螺，结果晓月姐姐递来的牙签，和她一起一个一个地吃了起来。
　　“这是在哪里买的啊，晓月姐。”
　　“我妈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托人从内地给我寄来的。”提到妈妈，晓月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甜美的微笑。
　　晓月的妈妈桑竹阿姨，是全部队大院里最贤惠的军嫂，艰苦朴素，勤劳善良，是全家属区的军嫂模范，虽然没有工作，却远远比其他人操劳地多，她把多数地时间都花在照顾晓月和丈夫身上，部队的粮食供应充足，但总归是冷库里冻了许久的食品，不够新鲜。为了更合理地搭配，桑竹阿姨在自家单元下的草坪里种满了蔬菜水果，经常四处拔野菜、野果。每天都左手拿着一个苹果，右手拿着一个黄瓜，站在大门不远处的路口等晓月放学回家。
　　“你真幸福，晓月姐，”淇淇说到，又贪婪地一把抓了好几个田螺出来
　　两人有说有笑地吃着，直到淇淇看见桑竹阿姨从家属楼里走了出来。
　　“淇淇也在这啊，”桑竹阿姨笑道，“你也喜欢吃田螺是吗？”
　　“是的，阿姨。”淇淇笑道
　　“好嘞，一会儿阿姨回来了拿两包给你们家，”桑竹阿姨拍了拍晓月的肩膀，“走啦，和妈妈去水果店买水果去”
　　“好，”晓月姐忙起身，拉着妈妈的手和妈妈一起走了，转头像淇淇挥了挥手。
　　军区离大风城有不少的一段距离，但桑竹阿姨估计是跑的最勤的军嫂了。
　　淇淇望着她们母女俩离开的背影，不由地嘴角轻轻地上扬了起来。晚秋的冷风越刮越大，不少落叶已经完全干枯，尽管阳光较为强烈，但大风城-这座以大风著名的小城，依旧在风的笼罩下透出了丝丝的寒意。但晓月紧紧地抓着妈妈的手，两个人顶着风走远了。他们母女两的影子时而变长，时而变短，但淇淇发现它们一直紧紧地连在一起。

　　（四）
　　纪念晚会
　　等到湘杨出来，已是五分钟后了。
　　“你在上面干嘛，这么磨蹭。“
　　”最近不是部队举行建军纪念晚会吗，我爸在逼着我上报一个节目，可是我是真没什么兴趣。“
　　“快走吧，丁丁姐姐等急了。”
　　两人快步往身后的家属楼走去，看见了站在一群人中间的丁丁。
　　“淇淇，湘杨，来啦！”
　　丁丁姐姐说罢走到了他们前面，“今天我叫大家来，是想和大家说说最近马上要举行的建军纪念晚会，作为军人子弟，我想我们应该出一个节目，我想了想表演的形式，最后确定大家一起来演一个话剧。”
　　“太棒啦！”女生堆中的杨乐乐欢呼地跳了起来，和身后地周瑞倩击了个掌。
　　男生队伍里就是另外一种情形了，大家都没什么兴趣，湘杨皱了皱眉头，痛苦地望了淇淇一眼。
　　丁丁姐顿了顿，继续说道，“关于话剧的主题，暂时还没有确定，但是今天我们要把分工定下来。”
　　“女生主演刚刚已经选好啦，是杨乐乐和周瑞倩。”
　　“男生主演的话，有人主动想演吗？“
　　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丁丁姐姐走了过来，看了看淇淇，又看了看湘杨和刘毅，对他们两说”就你们两吧。“
　　“别啊，“湘杨无奈地撇起了嘴，”我不会演戏。“
　　“我也不会“
　　“龙宇呢？“
　　“我…我说话不太清楚，“龙宇说道，”别人听不明白。“
　　她想了想“你们三个石头剪刀布，选两个人出来吧，其它的同学，咱们开始分工。“
　　淇淇并没有和其它同学一样围上去，相反，他突然和他们说自己有事，就立马走了。
　　他并没有回家，而是闷闷不乐地往家属区外围的基地走去，漫无目的地溜达着，一边想着刚才发生的事，他对表演话剧没有兴趣，但他不喜欢被人忽略的感觉。
　　“去找营部找爸爸吧，”
　　风突然再一次刮得很大，他开始小步跑起来，不远处有个骑着三轮车的老头正在往它的方向驶来，三轮车上堆满了泡沫碎屑和垃圾，老头的衣服乱糟糟的，头发花白，瘦的有些可怕。淇淇看到他了以后，连忙打算快步跑向路口转弯，避免和那个老头打招呼，可是老头似乎反而加快了速度，像淇淇挥动着手臂，“淇淇啊。”
　　“啊，爷爷好。”淇淇不情愿地应了一声。打淇淇小时候开始，这个姓刘的老头就开始在部队里捡垃圾和废品了，据说还偷偷地向士兵们倒卖一些烟酒之类的物品。小孩们都很好奇这个老头为什么一直在部队呆着，大人们似乎统一过口径，很少向孩子们提及有关于这个老头的过去。
　　“去营部玩是吧？”刘老头停下车来，关切的问道，
　　“嗯。”
　　淇淇回答了几个老头问的问题，然后赶快跑了，老头车上的东西散发出来的味道并不是很好闻，他的鼻子过于敏感，他受不了这种感觉，赶忙跑远了。
　　“就这点小事，有啥好难过的。”爸爸拍拍淇淇的肩膀，在他的手里放了几颗大白兔的奶糖。
　　“我就是不想参加。“
　　“这次汇演完了之后，下一次就是我们营部承办送别晚会了，到时候你可要表演个电子琴曲什么的呀我都和他们说过了的。“爸爸笑着说到，低头拿起了茶杯。
　　“别啊，”
　　淇淇在营部和爸爸说了会儿话，便回了家。
　　推开门，他就看见了摆在茶几上的几包田螺。
　　（五）
　　莉莉小姨
　　姥姥家住在大风城里，而部队位于大风城的郊区，每次去姥姥家，淇淇都得和妈妈打很长时间的车，路程不远，可是来这里的车是很少。但淇淇最高兴的事便是去姥姥家了，每次他去，姥姥都会给他做很多好吃的，舅舅会教他打电脑游戏，他还能陪爷爷打打扑克，给爷爷种的那些花草树木浇浇水。（淇淇从小称呼姥爷为爷爷）
　　“姥姥爷爷，“淇淇在门口开心地敲着门，”我来啦！“
　　门开了，不过站在门口的确是莉莉小姨。
　　“哇，莉莉小姨今天在啊，“淇淇激动地说，赶忙进门脱鞋，”我闻到饺子的香味啦。“
　　姥姥赶忙来了门口，摸了摸淇淇的头，“又瘦了，你咋给娃娃做的饭嘛。“说完她白了淇淇妈妈一眼。
　　爷爷正在不远处的阳台上浇水
　　“他自己不吃的，我又不是没好好做。“
　　“得了吧，姥姥，“淇淇吐槽到，”她做的饭可难吃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咦，阿舅呢？“
　　“和朋友出去玩去了。“
　　“啊，那没人陪我玩卡丁车了。你们都不会“
　　“谁说的？“莉莉小姨说到，”我的技术可不比你舅舅差啊。“
　　淇淇欢呼了一声，拉着小姨进了舅舅房间玩电脑。
　　“你马上要考试了嘛小姨？“
　　“对啊，“莉莉小姨拿出了小灵通正在和别人打着字，”我想考中央音乐学院来着的，也不知道你姨姥姥同不同意。“
　　“肯定没问题啦，“淇淇打开了登陆界面，”学音乐多好，姨姥姥不是一直在让你学钢琴吗？“
　　“两码事，她想让我把钢琴当成业余爱好。”小姨叹了口气，眼睛依然盯着手机，正在和别人发着短信。
　　淇淇成功地登陆进去了，然后进入了道具战模式，他的技术不好，玩了一把之后立马让小姨给他做指导，小姨干脆亲自上手开始了竞速。
　　“你这手指头也太灵活了小姨，“淇淇赞叹道，”不亏是学钢琴的。“
　　“哈哈，你也要好好学你的电子琴啊，练久了就快了。“
　　一把过后小姨开始指导淇淇灵活地运用漂移技术，又有人敲门，小姨前去开门。
　　这个时候，小姨的小灵通发出了振动的声音-来了一条短信，淇淇按了一个解锁键，一个熟悉的名字浮现在了他的眼前---裴启成。
　　“这也太巧了吧，”淇淇说到，正准备看信息内容，突然听到小姨的脚步声，赶快把小灵通合上了， “谁啊？”
　　“送牛奶的哈萨克老婆子。“
　　”小姨我们班新来了一个美术老师，长得特别帅，“淇淇终于能够在转弯处使用漂移术了，”姓裴，好像叫裴启成，你认识吗？“
　　“认识啊，和我一个课外培训机构的，以前。“
　　“他不是毕业了吗？“
　　“是啊，他教了一年美术了。“小姨打开了手机，”等等，你是不是偷看了我信息啊？“
　　“没有没有，“淇淇说完赶快躲避着莉莉小姨伸来挠痒痒的手，”是真的，我可没骗你啊，他就是我的美术老师。“
　　“你看没看信息的内容啊？”
　　“没有小姨，我错了，”淇淇笑得咯吱咯吱的，“别再挠我了。”
　　“开饭啦！“
　　“吃饺子去啦。“

　　（五）
　　爷爷的花.森林公园
　　吃过午饭后，爷爷把淇淇拉到了阳台上，递给了他一个水壶，让他给花浇水。
　　淇淇喜欢爷爷家的水壶，水壶的形状很特别，浇起水来，和打水枪站一样好玩。
　　爷爷很喜欢花，从退休以后就开始了大范围的种，每年都会订好几种园林的杂志，不仅把阳台上种满了各种花，还和小姑姥爷合伙开了一个花店，每年春夏季，把大量的花批发给政府机构、企业们用来做绿化。
　　淇淇非常喜欢春夏季，因为种花的基地里部队不远，他可以骑着妈妈的自行车飞速地冲到基地，来帮点小忙，搬搬花盆啊，拿着铁锹松松土啊，每次干完活爷爷都会给他和晨晨小姨一块钱的零花钱，他两会拿着前去附近的小卖部买一堆好吃的，然后一边吃一边聊天，有时还有别的小伙伴的时候，他们就拿着这些零花钱当成“摆摆家”的使用资本。
　　爷爷对花的了解全部都来源于他看的那些杂志，但是，他就靠着从书上看来的东西，培育出了很多品种的花，淇淇觉得他的爷爷真的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和他说过，爷爷的老家在山东，年轻的时候作为知青分配到了位于祖国大西北的大风城，那个时候的大风城。据说那个时候的大风城特别荒凉，有大片大片的古胡杨林湿地，还流传着各种关于大风城的诡异传说。淇淇对这些诡异传说颇为感兴趣，每次爷爷都会给他讲大风城以前的故事。
　　“今天和你讲讲森林公园吧，”森林公园是大风城里最为著名的旅游胜地，早在淇淇妈妈小时候，这里就被评为了湿地古杨林风景区，“森林公园十几年前特别大，那个时候里面可以野炊、烧烤、漂流，咱们城里的好几家电影院、剧院啊，都在那开着。还有动物园呢。
　　“那个时候人们最喜欢的休闲方式，就是去森林公园。可是有天晚上，有家电影院起火了，那天晚上风特别大，火很快从这家电影院烧到了另一家，又从另一家电影院烧到了剧院，最后烧烤摊、野炊地，都被烧了个干净。
　　“火开始往别墅区烧，大家救了一晚上的火，都没把火给熄灭，火就这么一直烧啊烧，休闲区的东西烧的一干二净。眼看那火马上要烧进林子的时候，突然下了一场暴雨，终于把这火啊，给灭了。
　　“第二天一大早啊，人们却发现，别墅区里的大多房子几乎都给烧没了，有一座别墅里却完好无损，它开着窗户，门也是开着的，可谁知，这刮这么大的风，硬是没把这座别墅给点着。更邪门的事，那座别墅的主人、动物园里的动物全部都失踪了，找不到了。后来休闲区就从这座别墅开始划了界，把别墅后面的所有区域都给围了起来，害怕那些动物哪天从林子里钻出来。现在森林公园只有一小部分可以参观了。“
　　“那座别墅，就是现在森林公园最里面的那座别墅吗？“
　　“是的。”
　　“别墅后面再也没有人去了啊，”淇淇叹了口气，“那座别墅好像早就空了，门上挂着大大的锁子，二楼的阳台上好像还晾着衣服。”
　　“刚开始几年住过几户人家，后来都说闹鬼，就没人了。”
　　“爷爷，今天你这个故事，讲的也太可怕了。”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随着黄昏而来的不是灿烂的夕阳，而是此刻正迅速从四面八方聚拢的一团团的乌云，空气中充满潮湿的气息，水分充盈得像是随时要滴出来。风从近地面飞旋起来，卷起路面上浅浅的尘土和行道树偶尔散落的枯叶。大风城即将迎来每年最大的风雨季。
　　“又要刮大风咯。”爷爷笑着搂上了淇淇的肩膀。
　　（六）
　　大雪纷飞
　　淇淇再见到晓月姐姐，是大风季过去的第一个星期，入冬了，大风城的雪把整个部队家属区染成了茫茫的一大片。家属区郁郁葱葱的树木，一改往日翠绿的装束，已换成洁白的银装素裹。高高的白杨树枝就像一把把利剑直插云霄。垂柳和垂榆的枝条不再显得那么瘪色，上面缀着的白雪就像朵朵含苞待放的白梅花。
　　那天晚上晓月姐姐走的匆匆忙忙的，手上拎着一大包药从卫生队跑了出来。卫生队到家属区的有一段路结满了厚厚的冰，特别特别的滑，晓月走快了，鞋子又不怎么防滑，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淇淇今天晚上正好刚去营部给爸爸送了东西，拿着手电经过这条路时，看见了摔在地上的晓月姐姐，忙走上前去扶起了她，帮她整理着散落了一地的药。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出来，晓月姐？”
　　“我去帮我妈开点感冒药，我妈生病了。”
　　晓月裤子的膝盖处和手腕都被蹭破了，晓月疼地抓起了一把雪，在伤口上擦了擦，从淇淇手中接过了药。
　　“咱们一起回去吧，晓月姐。”
　　“好，”晓月搓了搓手，然后放进了口袋里，和淇淇一起往家属区的方向走。
　　大风城的冬天很冷，虽然淇淇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手套和围巾，但他依然感觉到寒意在不断侵袭着它，他看向晓月姐姐，发现她除了外套之外什么也没有穿，不禁充满了敬佩。
　　“冷吗，晓月姐。”
　　晓月的脖子冻得通红，整个人也一直在瑟瑟发抖，但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淇淇正打算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突然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正往这边走的桑竹阿姨，桑竹阿姨的手上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她走的速度很慢，似乎是太冷了的缘故，她紧紧地环抱着双臂。
　　“妈，”晓月看到了以后忙冲了过去。
　　桑竹阿姨地脸色苍白得可怕，可以看出整个人生病得很厉害，她紧紧地抱着跑来的女儿，把手中的大衣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很多年后，淇淇仍然记得那个雪夜，冻得瑟瑟发抖地晓月姐冲向不远处等待她的母亲。那天的雪依然纷纷扬扬地飘散在空气里，却让淇淇觉得很温暖。很多个飘起雪的夜晚，他总会想念晓月姐姐，想念桑竹阿姨。
　　（七）
　　话剧表演
　　“我和你说咯，丁丁姐姐快被我们几个给气死了。”周湘杨和淇淇一起背着书包走向巴车，“那个话剧文艺中心已经给批了，但是就是练不好，现在一团糟。
　　“这不，今天下午的活动课，丁丁姐姐让我们在教学楼下集合，现在连在学校的时间都得抽出来练了。”
　　淇淇应了一声，然后把话题给转开了，他不想关心话剧的事，但是他打算今天下午抽空去看看他们排练的情况。
　　车已经出发了，淇淇却发现晓月不在车上，不由得想起昨晚冻得瑟瑟发抖的晓月，转向后座。
　　“丁丁姐，晓月姐今天怎么没来？”
　　“她生病了，早上桑竹阿姨来我们家和我说的，今天请假不去了。”
　　“哦。”也不知道桑竹阿姨的感冒好些了没，昨天她的脸色确实太苍白了。
　　这周的美术课的主题是公鸡，淇淇实在画不像公鸡的样子，干脆决定创意取胜，他用前几天塞在书包里的纸杯作为材料，用剪刀一通乱剪，再在上面随便画了一直“公鸡“的图案，用水彩笔乱涂了一通，写上了大大的”公鸡垃圾桶“五个字就上交了上去。
　　裴启成白了淇淇一眼淇淇的残次艺术品，打了个90分在他的纸杯上。
　　冬天的教室里总是留不住学生，下课铃一响，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冲出去了，准备堆雪人、打雪仗。淇淇跟着正在抱怨的周湘杨一起去了丁丁制定的集合点。
　　丁丁姐姐选取得话剧是根据前几天汶川地震中一个感人的故事改编的，讲述的是一个小女孩和妈妈被困在废墟下，妈妈保护住了女儿，最终女孩成功地活下来了、而妈妈却献出了生命的故事。
　　饰演妈妈的自然是年龄最大的丁丁姐姐，周睿倩演这个小女孩。
　　他们开始了排练，饰演小混混的龙宇和周湘杨很快便上场了，手上挥动着棍棒，拦住了想要回家的周睿倩，这个时候，丁丁姐姐突然出现，吓得龙宇和周湘杨落荒而逃，这时淇淇在一旁乐开了花，他可不像演小混混。
　　这场戏是最初的开幕，可是大半节课过去了他们依然没有排完，淇淇在一旁看不太下去了，便提醒了丁丁姐姐注意时间，越往后排练，进展的速度越慢。
　　排到第三幕，丁丁姐姐终于受不了了，原因在于饰演小女孩的周睿倩的角色感实在不好。
　　“你是在演话剧不是在表演跳舞，“丁丁姐姐说到。
　　“你吼什么吼啊，“周睿倩突然生气了，”都排练这么多次了，每次都是这几句台词这几个情节，我不演了。“
　　说完，她看了一眼杨乐乐，两个人一起走了。
　　“别啊，“丁丁姐姐冲过去想要拦她们硬是没有拦住。
　　“丁丁姐，“淇淇走了过来，”我觉得咱们这个角色可以换个人。“
　　“谁啊，还有一个星期就要演出了。“
　　“反正不也没排多少吗？我觉得晓月姐可以。”
　　“咦，你这么说好像是欸，她的性格和这个女孩的设定，真是太符合了，“丁丁姐姐突然又犹豫了，“可是她不是生病了吗？有时间排练吗？”
　　“咱们一起去找她说说呗。”
　　于是那天放学回家属区以后淇淇和丁丁姐姐一起去了晓月家，桑竹阿姨开的门。桑竹阿姨整个人地气色看上去很不好，但是她还是热情地给他们两一人倒了一杯花茶，一人拿了个苹果。晓月的嗓子哑了，坐在沙发上看书，说起话来慢吞吞的。在淇淇和丁丁地轮流劝说下，晓月总算是答应了参加表演，但是最近她感冒了，排练的地点他们都有些愁。
　　“就在我们家呗，”桑竹阿姨走了过来，“需要什么道具，阿姨给你们布置。”
　　就这样，话剧的排练重新地提上了日程。
　　（八）建军纪念晚会
　　丁丁很快便重新调整了话剧的排练计划，而淇淇和她共同担任了导演的职位。
　　在即将表演的这一个星期内，他们把桑竹阿姨家当成了基地，每天放学就直奔桑竹阿姨家排练。
　　桑竹阿姨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她不仅是脸色苍白，说话都有些乏力，也不知道是生了什么病，但桑竹阿姨把自己家精心按照话剧的场景布置了一番，每天都精心准备各种好吃的给淇淇他们吃。
　　建军纪念晚会即将来临，部队里的气氛突然变的温馨而和谐，早在晚会三天前，部队的礼堂被精心悬挂了金灿灿的彩带，在冬天的白雪映衬下，显得格外喜庆。战士们也都期待着这次晚会，在礼堂旁的道路上跑操时，都忍不住地望向礼堂。一层宏大的薄雪，把整个天地都变成了白色，像轻软的羊毛毯子，掩盖在礼堂的大台阶上，闪烁着银光。战士们拿着雪橇奋力地打扫着，迎接建军晚会的到来。
　　晓月天生就会演戏，她的眼神清澈而又专注，声音动听而柔美，再搭配上丁丁姐姐对母亲这个角色较为深沉的诠释，他们两人的搭配真的非常不错，在几天的时间内，话剧就已经重复排练了许多次。
　　为了让晓月和丁丁更加地诠释好角色，桑竹阿姨也会参与他们的表演指导，她会分别和晓月丁丁对戏，指导他们进行演出。让丁丁姐姐更好地找到妈妈的感觉，也让晓月能够在舞台上将女孩这个角色完整地表现出来。
　　表演前一天，丁丁还站在风雪里酝酿了一天情绪，捉摸着如何诠释灾难的感觉。
　　晚会当天上午，淇淇和龙宇他们几个早早地便把道具送到了晚会的后台。可是不巧的事，丁丁姐姐在晚会前一天晚上突然病倒了，发了严重的高烧，竟然住进了卫生所。
　　“我实在是对不起，“丁丁姐姐躺在病床上，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没事，“淇淇说到，”你好好养伤哈，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呢。“
　　即使是这样，出来哦，淇淇他们三个还是不太好受。
　　“完了，这也太不巧了。”淇淇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下看来话剧要取消了。
　　“这可怎么办啊，”湘杨和龙宇站在丁丁姐姐家的楼下皱起了眉头。
　　“没办法呗，不演了。”淇淇叹了口气。
　　“那这么多天都白排练了？”
　　“可能吧。“
　　这个时候，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淇淇跑向了晓月家，敲开了门。
　　桑竹阿姨今天的气色看上去还不错，脸色红润多了，一改往日的苍白。
　　“桑竹阿姨，“淇淇说到，”丁丁姐姐发烧了去不了了，你能上台演出吗。“
　　“我吗？“桑竹阿姨无奈道，”这是你们准备的节目啊。“
　　“阿姨，现在事情万分火急啊，如果你不上场，我们几个星期的排练就要浪费了。“
　　”那，“桑竹阿姨犹豫了一会，”好吧。
　　他们的话剧是倒数第三个，在看完许多个大合唱、舞蹈之后，他们的话剧一开场就赢得了全场最激烈的掌声。
　　地震来临的时候，饰演小混混的龙宇和湘杨痛苦地在地板上挣扎着，再配上宏大的音乐，桑竹阿姨一把把晓月压在了自己的身体下面。
　　“妈妈，我害怕。“
　　“不怕，孩子，很快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救援却一直没有到，晓月感到渴、饿和绝望，可是桑竹阿姨一直不停地给晓月说着话。
　　救援终于赶到了，可是当人们把晓月从废墟里就出来时，却发现桑竹阿姨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由于废墟地持续性压迫，她早应该支撑不住了，但她一直坚持保护着晓月。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动了，掌声一直持续不断的响着。
　　话剧即将闭幕，晓月应该和桑竹阿姨一起牵手鞠躬下场了，可是这个时候，桑竹阿姨依然躺在地上一动也没有动。
　　她晕倒了。
　　（九）桑竹阿姨生病了
　　桑竹阿姨住进了卫生所，癌症晚期。
　　那个时候淇淇只是总是听到大人们在说这些事，也并没有对疾病有什么样的理解，但他可以从大人们的语气中猜测出来，桑竹阿姨生的病很严重。
　　桑竹阿姨是一位十分艰苦朴素和善良的军嫂，她在军区大院里没什么朋友，却有着良好的口碑，人人都说着桑竹阿姨的好。
　　淇淇通过大人们得知，在很早以前，桑竹阿姨就知道自己生病了，但是她一直瞒着这件事，直到癌症已经到了晚期，并且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全身的许多器官。
　　晓月请了两个星期的假，直到第三个星期，淇淇才看见她坐在了上学的大巴车上，脸色煞白，气色憔悴。她愈发的不爱说话了，无论是谁找她说话，她都总是点点头，微笑一下，然后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风景。
　　晓月在车上看书的时间越来越少，发呆的时间越来越多。
　　然而淇淇从来没有在晓月那双清澈的眼神中看到一丝一毫的沉沦，她的眼神总是执着而又坚毅。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来年春天的某天开始，晓月连续好几天没有上学了，不过大家也不怎么问这件事，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吧。
　　淇淇却常能看到晓月，她常常干起了以前桑竹阿姨最爱干的活，在部队里挖起了野菜，摘起了水果。开始给躺在卫生所里的桑竹阿姨送一些好吃的，照顾起了以前照顾她的妈妈。
　　晓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发呆，她经常坐在她们家单元楼下的那颗榆钱树下，看着远方。
　　那天淇淇正好撞见晓月从卫生所里出来，晓月回头看了正在走过来的淇淇，竟然停了一下等他走过来。
　　“阿姨的病好些了吗？“
　　“没有，“晓月摇了摇头，”医生说，可能….可能这个月吧。“
　　淇淇沉默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能明白晓月姐姐的意思，明白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了，他也不相信，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
　　晓月突然哭了起来，她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我现在觉得我以前为什么那么不懂事，妈妈每天干那么多的活，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去帮帮她，为什么要让她每天都那么累。
　　“妈妈从来都没有抱怨过生活，她把她所有能做的都给我和我爸爸了。可是，谁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我妈妈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偏偏她生了这么严重的病。“
　　晓月痛苦地哭喊着，大风一直在躁动着，刮来了许许多多的尘土，不知是眼睛里进了沙子还是因为晓月的话，淇淇的眼睛也跟着流泪了，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陪着晓月走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尘土飞扬的家属区里。
　　（十）告别的序幕
　　临近五月的时候，晓月的妈妈被转移到了部队后面曾经是奶牛场员工的住宅基地，部队里的医生们也都搬了过去，经常会有大人拎着东西朝着去往奶牛场的方向走，每当看到他们，淇淇也不知道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说不出来的滋味。
　　晓月的爸爸帮晓月像学校请了长假，他们见到晓月的机会越来越少，晓月很少能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了。
　　春天的大风城是一个很躁动的敌方，小孩们约着游戏，准备着六一儿童节的汇演，晚上溜出来打枪战……每天都过得特别潇洒和自在。
　　淇淇同他们一样，一有功夫他就会在家属区楼下等湘杨和他一起出去玩，他们依然组着队对抗着李圆他们，春天的大风城充满了活力与生机。
　　然而，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淇淇正在和小伙伴们一同玩枪战时，他突然看见了气喘吁吁跑着的晓月。晓月看到他，连忙冲了过来，“淇淇，你们家有冰棒吗？“
　　她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顿了顿，颤抖地说到，”我妈说她想吃个冰棒。“
　　“没有啊，这才五月份，还没到吃冰棒的时候。“
　　“你能帮我找找吗，我已经找了好多敌方都没有。“
　　“行，你等等哈。“
　　淇淇冲去找了湘杨他们，很快，他们分成了两组，湘杨、刘毅、龙宇负责每家每户挨着敲门问，丁丁、周睿倩和杨乐乐开始朝着部队招待所、营部库房走去，淇淇和晓月则冲向了部队的服务中心和一条街，然而，等那天的黄昏都快要来临时，他们依然没有能找到冰棒。
　　“算了吧。“晓月说到，”不找了。“
　　“那可不行啊，都找了一下午了。“
　　这个时候，淇淇突然看见了骑着三轮车驶来的刘老头。
　　刘老头依然很热情地同他们打着招呼，“淇淇，你们在干啥啊？”
　　淇淇地心情很不好，他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我们再找东西，很忙。”
　　刘老头却问个没完，“找什么啊。”
　　这个时候，淇淇突然想到了刘老头家那偷偷买者烟酒、没有挂牌照的小商店。
　　“你们家有没有冰棒？”
　　“冰棒？当然有啊，两块钱一根，你们要吗？“
　　“快带我们去。“晓月破天荒地地喊了出来。
　　他们两坐上了刘老头的废品三轮车，三轮车驶向家属区后院，在这么紧急的时刻，谁也顾不上车上废品堆积的难闻。
　　在太阳下山之前，他们终于赶到了一座又破又矮的小平房前面，门口拴着一条凶猛的狗，一看到淇淇和晓月就开始汪汪地叫起来，向着他们两地方向不断挣脱着拴绳。，刘老头踢了狗几脚，狗不叫了，但还是看着淇淇和晓月，目光凶狠而可怕。刘老头磨蹭着找着钥匙，打开了门。
　　“快进来。“他在一个旧式冰柜里翻动着，旧式冰柜一打开，淇淇就能闻见各种混杂在一起的味道：饭菜、食物、肉类、鸡蛋，有生的，也有熟的，这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有干呕的欲望。
　　在翻找了许久之后，刘老头终于翻出了一个破旧包装纸包装的冰棒，晓月正要去接，他却突然把冰棒举了起来。
　　“先付钱，一根两块。“
　　晓月急忙翻找着衣兜，皱起了眉头，“淇淇，你带钱了吗？我现在兜里没装。”
　　淇淇也一直翻着口袋，“我也没带。”
　　刘老头一听，把冰棒收了起来，准备放进冰箱里。
　　“爷爷，我今天真的很急，”晓月哭到，”我一会把钱给你送过来行吗。“
　　“你先回去拿吧。”
　　晓月要急哭了，正准备往回去的路跑，淇淇拉住了她。
　　“爷爷，我在这里等着，你让她拿着冰棒先去，行吗？今天确实很着急。”
　　刘老头犹豫了一下，淇淇补充道，“给你两根冰棒的价钱，行吗？“
　　他点头同意了。
　　晓月投来感激的目光，向着奶牛场的方向飞奔而去。
　　那天下午，丁丁姐姐赶来给刘老头送的钱，她是半路碰见的正在奔跑的晓月，晓月让他们赶快把钱送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丁丁姐？“
　　“我也不知道，不过好像听说……”
　　在太阳即将降入地平线的时候，淇淇已经走到了家里，妈妈正在厨房做着饭。
　　“淇淇啊，”妈妈叹了口气，“今天晚上一会儿我把饭做好了你一个人先吃，我出去和你杨阿姨办点事。”
　　杨阿姨是湘杨的妈妈。
　　淇淇妈妈把饭菜端了出来，“桑竹阿姨今天去世了。“
　　“什么时候？下午吗？“
　　“是的，走之前她让她跟她女儿说她想吃一根冰棒。好像她女儿把整个部队都找遍了。“
　　还有他们。
　　“最后她吃上了吗？“
　　“没有。“
　　“妈妈，“淇淇顿了顿，”桑竹阿姨为什么想吃冰棒？“
　　妈妈又叹了口气，“不是想吃冰棒，是不想让女儿看着自己死。”
　　“对了，“妈妈补充道，”你和晓月是不是关系还不错？多安慰安慰她吧。“
　　那个时候，淇淇还不懂安慰的具体含义，只是点了点头。
　　大风城的风吹动着万物，人们都说，风是有灵性的。那天大风城刮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风，淇淇还记得那天顶风出去的妈妈和杨阿姨，她们和许多家属一起，朝着奶牛场的方向走去。
　　桑竹阿姨去世后没多久，晓月又开始了上学。
　　晓月没有自闭，也不喜欢发呆了，她突然变得爱笑起来，无声地低头看着书本。
　　淇淇偶尔会在下楼玩耍时碰见晓月，每当这个时候，孤身一个人的晓月会和淇淇聊聊天，两个人一起在幼儿园的游乐设施那荡一会儿秋千，淇淇总喜欢到一定高度时开始站在秋千板上，通过蹲下与起立的接替让自己越荡越高。
　　晓月总是坐在那里安静地荡着，微风吹动着她的马尾辫，细细的几缕飘散的发丝也随着秋千的起伏不断在空气中荡漾着。
　　“晓月姐，你难过吗？”
　　晓月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等待到了别人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刻到了一样，她把头仰向天空，眼神深邃而宁静。
　　“难过啊，”晓月缓缓地答道，脚用力点着地，“不过，后来想想，妈妈那么善良一个人，就算去了另一个世界，肯定也会被善待的。”
　　淇淇还记得四岁的时候第一次知道死亡的含义，那天妈妈和他说人活一百岁就死了，他哭了很久很久，现在想来，那个时候到现在，也没过去几年。
　　“死亡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事，只是时间的长短而已，”晓月停了下来，“但是人活着的时候，如果能有大的意义，那么就会活的值得。我觉得妈妈活出了她的意义。”
　　淇淇看着晓月，她的眼眶湿湿的，但是目光是坚定而勇敢的。
　　“妈妈从小教我，人要善良，我只希望能够在今后的人生中都能以善意去对待别人，至于其它的，我觉得只要我努力勇敢地向前，勇敢地成长，妈妈就会感受到我的存在，我也能感受到妈妈一直在我的身边。“
　　会一直在你的心里，也一直会在我们的心里。淇淇这样想到
　　“跟你说了这么多，你肯定不太懂。“晓月笑了，然后站起来，往回走着，她回了回头，“人生就是一条以死亡为终点的列车，很难有人一直陪你到重点，当陪你的人要下车时，即使不舍也要心存感激，然后，挥手道别。“
　　淇淇听大人们说，晓月的妈妈作为军人家属，部队曾经下发了一大笔治病的钱，但是桑竹阿姨放弃了治疗。那年，晓月爸爸的转业手续也批了下来。晓月即将和她的爸爸一起回内地读书了。
　　晓月跟着爸爸回老家的那天，正是初夏时节。
　　“淇淇，”晓月站在淇淇楼下挥着手臂，让他出来。
　　淇淇忙跑了下去，晓月等在楼下，手上抱了一个箱子。
　　“这里面啊，“晓月将箱子递了过去，”有一些吃的，都是我妈妈以前托人带来的，你给大家看着分一分吧。湘杨啊，丁丁姐姐啊，对了，还有上次帮我们一起找冰棒的那群小伙伴。“
　　“好。“
　　“里面还有一本书，是我送给你的。“晓月笑了一下，然后伸出了手。
　　“很高兴能认识你，淇淇。“
　　淇淇的鼻子有点点酸，“我也是，晓月姐姐。“
　　晓月和淇淇握了握手，然后晓月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就那样坚定不移地走向不远处已经收拾好行李等待自己的爸爸。在大风中，她的身影时而清楚，时而模糊，那是淇淇记忆中最深刻的一个背影。
　　他低头看了看箱子，看到了里面放着的一本书。
　　《青铜葵花》。
　　从那天开始，淇淇再也没有见过晓月姐姐。但每当他看到这本书，他总会想到晓月。
　　“七岁女孩葵花走向大河边时，雨季已经结束，多日不见的阳光，正像清澈的流水一样，哗啦啦漫泻于天空。一直低垂而阴沉的天空，忽然飘飘然扶摇直上，变得高远而明亮。“
　　而十岁女孩晓月走离大风城时，盛夏已经来临，阳光透过榆钱树的叶子照射下来，像清澈的流水一样，滋润着大风城。伴着这微风，眼前的世界，也变得高远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