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复年年》任雪飘

1、第 1 章

　　年年复年年1

　　“年年复年年，心思百转，添了愁肠，泪满了衣裳……”
　　秦伍隐约听到屋外面有了雨声，淅沥的声音，不大，于是空气里似乎也参杂了丝潮气，闷的人心烦。樊洛的唱戏的声音就一丝一点的渗在了空气里，秦伍走向门口时，屋里的声音徒然拔高，有些凄厉的感觉，他回头看向屋里，脚步顿了几顿，最后还是掩上了门。
　　初春还是有些寒意，秦伍抬头看看天，灰蒙蒙的，心想也不知道这雨还要下上多久。青石板铺成的小路，湿漉漉的，带着水光蔓延的向前伸展，亮晶晶的，又带了些清冷的感觉。他叹了口气，双手搭在头上遮着，便飞奔了起来。雨丝偶尔顺着风滑进衣领里，寒气蓦的惊的他一个激灵，步子于是就又缓了下来。停下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嘴里呼出的气渗在空气里，白蒙蒙的一片看不清虚实。他略缓了缓，回头看向自己来的路，依然是清冷亮晶晶的石板，没有行人，连一直萦绕在耳边樊洛唱戏的声音也不见了。秦伍也不知道是离得太远，还是那人又停下了，他回头望了望来的方向，便调转了头看去。
　　大清早再加上下雨，没什么人，偶尔有衣着金贵的老爷少爷们坐着轿子从身边经过，轿夫们呼呼喘气的声音，轿子不堪重负咯吱吱鸣叫的声音，再来就是雨点打在石板上，屋檐上，绿瓦上像哭一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凌乱不堪。
　　春杏掀开门帘时就看到秦伍一身湿漉漉的站在门口，有些傻兮兮的，却看的让人心里一甜。“也不知道打上把伞，看着一身水，你是想把屋里也弄湿么。”嘴里嘟囔埋怨着带着丝嫌弃，手上却又忍不住把随身的帕子递过去，让那人擦擦湿。秦伍笑笑，接了帕子小心的掖进了怀里。春杏心里暖暖的，微微笑了，脸也红了一片。
　　“是秦伍么？”春杏听内屋传来的娇滴滴的声音，脸由红变青，却也只得答着。“是的，姑娘，秦伍来了，这就过去。”说罢朝秦伍努努嘴，便下去了。秦伍掀开门帘，一股暖风夹着香气就扑来了，似乎香气有些重，他不由顿住身子的闷咳了几声，才往里走。

　　进到屋里时，最先看到绘着牡丹的屏风，绕过屏风，就看到红玲玲正坐在铜镜前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头发，头发是极深的墨色，涂着些香油，显得油汪汪的，光可鉴人。红玲玲听到动静，猜是他进来了，于是就转了身子瞅着他笑。她脸上扑着淡淡的胭脂，粉红粉红，让本没什么血色的脸稍稍红润起来，白皙的手指拿着绢子抵在唇边，低低的笑，“怎么也不打上把伞。”“厄，出来有些匆忙，没顾得上。”秦伍抬着头看着她娇艳的笑，只觉让人心里难受的紧。他只抬头看了她一眼就垂下了眼睛，秦伍是个戏子，有些规矩还是懂的这红玲玲不久之后就再不是这妓坊里人尽可夫的妓子。于是两个就都这么静着，良久，红玲玲抿紧了唇，鲜红的唇色反而衬得脸色煞白，她抬起手轻轻扶着额头，然后道，“你下去吧。”秦伍点点头，躬了身子退下了。红玲玲瞅着他渐渐消失在屏风的花团锦簇之后的身影，心中一阵绝望。一如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她扶着额头，想了很多，她想到春杏看他时羞红的脸色，想到自己第一次见他时，那武生身后锣鼓喧嚣，他目光微扫过她 ，于是那锣鼓声，叫好声在她的世界里就化做了无声景，她低了头再不肯抬起，她羞红了脸颊却又执意注视着那人的一举一动，从此再收不回心神，现在想来，那时的她是否也和那个孩子般如斯美好。于是眼睛一酸，滚烫的泪水终是落了满脸。她和他怕是再不会相见了。
　　秦伍退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回了头，隐隐似乎听到内室里有呜咽的哭声，压抑的那般苦涩。他静静立了良久，最终还是跨出了门槛，扭了头，退了出去。
　　他不再回头，他和她之间如今剩下的除了无处话凄凉的悲哀还有什么？
　　出门时，春杏递来一把伞，七十八根伞骨啪的一声绽开在雨中，像是朵暗色的花。秦伍收回目光冲着她笑笑，那人眉清目秀，隐隐一股天生的英气透出来，看的春杏脸红心跳。然后痴痴望着那人身影一点一点隐没在雨幕中，再没了踪迹，她想起她家姑娘说过，等我嫁到王府那天，就把你给了秦伍吧。
　　秦伍回到戏班时，樊洛正坐在堂上喝着茶，滚烫的茶水在空气里冒着袅袅的白烟，连着樊洛的面目也隐在了那隐约之后看不大清。秦伍收了伞，雨水顺着伞面流了下去，在干燥的地面上淌出了一片水渍。樊洛看了一眼那伞哼了一声，骂道：“婊子的东西也敢往班子里带。”秦伍停了一下，忍不住回道：“你别这么说她，她也是……”樊洛啪的一声把茶杯扔在了桌上，斜着眼看他道：“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我看师兄倒是两样都占了，是啊，我说她干嘛，我和她谁跟谁啊。”言罢又端起了茶杯，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秦伍咬着嘴唇，顿了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知道樊洛是说师傅的事。要不是为了红玲玲师傅不会死那么早，他知道。秦伍苦笑了下，退了下去。樊洛狠狠骂道：“孬种。”
　　秦伍转过回廊的时候，堂上啪的一声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秦伍没回头，不过他突然想起他那小师弟小时常常拽着他衣袖皱着眉头撒娇的样子，那孩子白瓷娃娃样的脸蹭着他的，然后用孩子特有的软绵绵的声音喊，师兄。现在想来那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