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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山峦 要翻越几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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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崇四年十二月二十四,贵妃林氏薨逝,追封皇后,谥号孝纯。
陛下深感痛心,辍朝七日,群臣上表,劝慰陛下不宜沉溺其中,正值动乱尚未平息之时,举国的百姓都在等着裴明奚能有所作为。
“陛下。”齐安进入殿内,裴明奚正看着那秋千出神,齐安便唤道。
“朝暮她一生的夙愿便是回到西凉,如今……陛下不该将她葬在皇陵之中。”齐安看着裴明奚的背影,他知道裴明奚心中的痛,那是他也曾经历过的,永失挚爱的疼痛,是任何其他的都无法比拟的。
“古人说了,只有相爱的人死后葬在一起,下辈子才能再遇到。”裴明奚伸手抚摸着那秋千,缓缓道。
林朝暮走后,他似乎像个活死人一般,没有表情也很少说话,每日除了在清正殿批阅奏折,便就是到月清殿来。
“陛下。”齐安想要继续劝说,却不知如何开口。他懂得裴明奚的感受,但他始终希望,林朝暮下辈子不要再遇见裴明奚了,不要再遇见这无情的帝王。
他大概是看得最清楚的一个人了。从林朝暮进宫起,他便和林朝暮相识,见证了她从一个小小厨娘成为愉妃,再从愉妃晋升为贵妃,最后成为孝纯皇后。他也看着她从一个单纯快乐的小姑娘成长为贵妃娘娘。他看着她的笑容越来越少,他看着她眼中的光日渐消失,他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消逝。
看着她的欢喜,一点点泯灭。
他想,若是她没有被送进宫来,是不是就不会是如今这个结局。转念一想又或许林朝暮没有入宫,那么秦佳也不会与他有什么交集,也许她也能过得很好。
他不想将所有的一切都归结在裴明奚身上,但事实是,齐安并不认同裴明奚。他懂他的身不由己,但他知道,裴明奚没那么爱林朝暮,他此刻的悲伤欲绝并不假,只是他没有意识到,这世上就是有许多不如意,裴明奚若是选择做好一个君王,便注定不能做一个好丈夫。
对于林朝暮,他不曾舍弃掉什么,单纯地为了她。
的确,他也想过同林朝暮在毓馨谷一直生活下去,但也只是那时的冲动想法,终究他还是回来了。
我们都清楚,不论时间如何倒退,倒退至任何一个时间节点,在任何一个地方重来,结局还是一样。
他们都败给了命运。
“齐安,我们都输给了命运。”裴明奚道。
风吹动他的衣袂,他看着远方,好像世界的尽头,林朝暮就在那里,像风一样,难以捕捉。
“陛下,您还是南浔的君主。”齐安只能如此劝慰道,他其实知道,哪有那么容易就能遗忘这伤痛呢。
“陛下,民间有一习俗,逝去的人会在头七那天回来看看在世的亲人,今日是她的头七。”齐安道。
民间有一习俗,已逝故人会在头七还魂,故居之中,铺设应当一如往常,且必须将其生前的旧衣铺在床上,将其旧鞋子放在床下,以待灵魂归来,加以瞻顾看望,而亲人需得外出避眚。
然而齐安并不确定,林朝暮会不会愿意回到这个牢笼。
裴明奚的眼中闪过一瞬的光,他按照习俗做好一切准备,也并不顾什么避不避讳,就是要守在月清殿里,他多么渴望,能再见到她,哪怕只是虚幻泡影,他也想要和她说说话,想要对她说那些还来不及说完的话。
夜深了,月清殿内只点着一支摇曳着残弱微光的蜡烛,裴明奚看着那烛光,眼前忽的模糊一片。
“朝暮,你是怨我没能找到你,所以都不愿意回来看看我吗?”裴明奚喃喃道。
“朝暮,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从前不知道,没有你的生活竟是如此难熬,有时你虽不在我身边,但我总想着,你会在某个地方等我,你会一直在那里,不会离开。可如今,我倒也希望你是躲起来了,你怨我恨我,所以你不让我找到你,只愿是这样就好了。”
“朝暮,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回来?”
裴明奚摩挲着那早已破碎的玉铃,泪水滴落在上面,忽而窗外吹进一阵寒风,将屋内的蜡烛吹灭了。
风继续吹着,玉铃竟发出了久违的声响,依旧是那独一无二的清脆的铃声。
裴明奚抬眼,看着窗外的夜色,清辉遍撒的天空,他似乎看见了她,看到了久违的她,她一点点消逝,消失得无影无踪。
“朝暮!”裴明奚朝外头奔去,他终究还是没能抓紧她。
看着空悬着的手,裴明奚不禁放声大哭。
“不要走,好不好……”
可是,时间不能倒退,一切都只能这样了。
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绝望,他是看着她死去的,如今他也看着她永远消失,他知道林朝暮不会回来了,他想到这,心中便如万箭穿心般刺痛。
他想着他们的过往,想着林朝暮的笑容,想着林朝暮的眼泪,想着她不同情绪下一遍一遍喊着他的名字。
“陛下!”
“裴明奚。”
“阿月......”
他想着她的样子,恨不得随她而去。
次年,改年号为熙月。
同年一月,前皇后晏氏满门抄斩,祈渊王凌璟珹发配边塞,子孙后代永世不得回京。
熙月四年,南浔北伐离丘,一战到底,大获全胜,离丘国君傅归止被斩杀于摘星剑下。南浔在裴明奚的治理下,逐渐走向富强,人人都臣服于他,然而他们只知道裴明奚为南浔浴血奋战,却不能感同身受,他已是永失挚爱。
待南浔局势稳定,裴明奚便去了趟苏州看望阿辰,可惜扑了空。阿辰前几月便去了毓馨谷,裴明奚便回到了毓馨谷。
“阿辰。”裴明奚见到小院里正晒药材的阿辰,便唤道。
阿辰精神状态好多了,眼神依旧空洞,但已然不是一副痴呆的模样。
“陛下?”阿辰没有回话,而是兀自做着自己的事,回答的是翠儿。
林朝暮死后,翠儿便被林傲天接出了宫,他也辞去了宫中的差事,二人自此没了消息,没成想,竟是都来了毓馨谷。
说来,这处确实是满满的美好回忆。
“陛下坐吧。”翠儿将裴明奚请进来,为他沏茶。
裴明奚一直想询问翠儿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但也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如今她在这里,他便想要知道真相。
“小姐被晏唯抓走后便被关在月清殿内,起初还是有人送药送吃的,小姐性子执拗,不愿接受晏唯的施舍,便绝食了一段时间,后来我暗地里潜入宫来,偷听到晏唯与御医的谈话,便跑去月清殿,待我找到小姐时,她已然奄奄一息。而当时我摔伤了腿,没办法出去,便就靠着院子里原有的干货种子,维持了一段时间。”
“小姐走前,一直叫着陛下的名字,她走时很安详,大抵是觉得,可以回家了吧。”翠儿含着泪说道。
“我竟全然没发觉你们就在皇城之中,我来得太晚,没能再见她一面。”裴明奚强忍着泪水如是道。
“她总是问我,有没有听到玉铃的声音,我知道,玉铃再也不会发出声音,陛下也没能找到她。”翠儿叹息着说道,她尽力克制住心底的悲伤,却早已泪流满面。
“陛下,娘娘生前曾给陛下写过一封信,就埋在秋千下,那大抵是她最后想要对陛下说的话了。”翠儿忽而想起那封信,便立即告诉裴明奚。
裴明奚走前还去同阿辰说了几句,他不知道,阿辰并不是真的得了失心疯,而是将自己包裹起来,不去接触外界,那样大概还能让自己活在有阿姐的世界里吧。
“阿辰,朝暮往日里最是爱护你,总盼望着你能成家立业,光耀门楣,我们都不希望你沉溺于悲伤与自责当中,这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朝暮更不会怪你。”
“阿辰,她走了,也是为了让你长大。”
阿辰,留我一人缅怀她就好了,让我一人活在没有她的世界就好了,去开始新生活吧,就当从未遇见过她。
“没有阿姐,我大概再也不能回到从前那般了。”裴明奚走后,阿辰独自喃喃道。
裴明奚没有立即回南浔,而是去从前林朝暮常去的地方,想去那里找寻她的身影。
他来到王大娘的花田,此时是淡季,花田里光秃秃的,几乎没有花。但附近花农的小娃娃还在这处玩耍,裴明奚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一晃眼他们都长大了许多。
其中一个女孩认出了裴明奚,欢喜地跑来找裴明奚。
“非月叔叔!”那女孩兴奋地喊道。
好久都没有人叫过他,非月了。
“非月叔叔,你是回来看我们的嘛?朝暮姐姐呢,她没来吗?我们都很想她。”小女孩童言无忌,却恰恰刺痛了裴明奚的心。
他忽而想起来,林朝暮很喜欢来花田同小孩子玩,总会做些好吃的小点心,或者一些小玩意儿送给他们,这个小女孩最初叫朝暮作婶婶,林朝暮不乐意,认为自己同裴明奚是夫妻所以才高了辈分,她才多大就被叫婶婶,说什么也不乐意,便强迫着孩子们叫她姐姐。
裴明奚心中满是苦涩。
“朝暮姐姐她......”裴明奚不知道怎么说。
“叔叔是不是惹姐姐生气了,我阿爹说了,若是我阿娘生他的气不理他就给她买好吃的,买好看的衣裙,买首饰买胭脂水粉,多买些她喜欢的,就立马消气了。”那小姑娘一本正经地说道。
“叔叔,你说呢?”小姑娘见裴明奚不说话,便继续问道。
“叔叔,您当初受重伤被姐姐带回来时,姐姐片刻都未曾离开,一直守着您,后来她没了钱,便想方设法在这里找活计,在割蜂蜡时被蜂虫叮咬,做胭脂时被烫伤都没有叫过苦,这样好的妻子怕是找不到第二个了,姐姐不管做什么,叔叔都应该迁就她才是,我都懂得的道理,叔叔难道不懂吗?”小女孩此时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给裴明奚的心上插刀子。
“叔叔知道,叔叔会找到她的。”
裴明奚苦笑着,他要去哪里找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