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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孩子的世界难以理解 孩子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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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教育一个犯错的孩子?张瑶几乎没想过这个问题。
刚结婚的一两年想的都是如何抵挡催生的压力和缓解不能生育的心理落差,后来想的是如何合法得到一个孩子,再后来想的是如何照顾失去父母的婴儿,从领养了亦凡想的都是如何关爱他。
原来哪怕是一个大孩子,也是没有形成完整的是非观的,且执行力又远胜幼儿,淘气起来惹的麻烦连成年人都很难处理。
张瑶回忆自己小时候犯错父母是怎么教育的,好像无非就是吼、罚站、罚抄写、禁止看电视,但是张瑶觉得对于亦凡这种已经有能力策划和实施大范围的代写作业赚钱的孩子,这些常规教育手段都显得太幼稚了,不能拿对孩子的手段应对一个自认为是大人的孩子,并且这个孩子的心智也几乎不弱于大人。
张瑶觉得林涛应该比自己有经验,毕竟他教的学生大多是成年人,也做过本科生的班主任,可能更知道如何跟小大人交流。
而等张瑶晚上回到家,为了解决这件事和林涛、亦凡坐在桌前的时候,才发现问题的核心比想象的更麻烦——亦凡跟自己和林涛不熟。确切说,陌生。
三个人在一起相处的时间,比班主任老师和学生一个月接触的时间还短。并且成年人在孩子面前更习惯于隐藏自己的想法,所以家长在孩子面前的形象,要比孩子在家长面前的形象更片面。所以虽然张瑶和林涛已经了解了亦凡的过去、亦凡的学业以及他的爱好,张瑶和林涛在亦凡心里只勉强算一对不算坏的新室友。
然而在外人眼里,不管认识的时间多短,张瑶和林涛是亦凡的“父母”。
在中国家庭里,父母具有天然的权威,父母对子女做的事,没有大错就一定是对的,父母对子女的要求,子女几乎毫无反抗能力。这种关系非常不对等,导致孩子在家庭的生活质量,只能寄希望于父母的仁慈和良心。
无法反抗的权利,会导致严重的不信任,甚至旁人看起来像被迫害妄想症。这就像博士生总是会怀疑导师可能因为个人利益强迫自己延期,即将生产的孕妇总是害怕在手术台上被家人为了保孩子放弃自己一样,哪怕事实上发生的可能性很小。
而现在,亦凡在严重地害怕可能发生的伤害。
孩子半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微弓着背,时不时抬眼观察自己和林涛,又赶紧移开眼神。当张瑶复述事情的经过的时候,亦凡的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
张瑶心中暗自叹息,然而只要这种不对等的关系存在一天,就无法完全打消所有的疑心和恐惧,只能通过日积月累的爱,才能稍稍获得孩子的一点信任。
“亦凡,你不用这么害怕,我们只是想帮你把事情处理好,人都会犯错,犯了错亡羊补牢就行了。”张瑶安慰亦凡。
“亦凡,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放心,我们不会因为这件事打你或者体罚你,也不会冷暴力,更不会嫌弃你。咱们把话都摆到明面上说清楚吧。”林涛直接给了亦凡保证。
亦凡终于抬起了头,小声说:“谢谢。”
“亦凡,我先帮你分析分析这件事。你觉得替同学写作业,是对的还是错的?还是无所谓对错?”林涛不愧是做过班主任的人,开口教育孩子轻车熟路。
“错的。”
“为什么?”
“因为不能帮别人写。”
“搞卫生可以帮别人做,买东西可以帮别人买,为什么写作业不能帮别人写?”林涛追问。
“因为……老师不让。” 亦凡嗫嚅。
林涛笑了,“看起来你是真不明白,不是明知故犯。”
亦凡询问的眼神看向林涛,等待他给出解释。
“我们搞卫生,目的是让家里干净,只要干净了,目的就达到了,我搞卫生,或者张瑶做,达到的是相同的目的。同样,买东西的目的是用钱换得这个东西,换人来做也能达到相同的目的。写作业的目的是通过作业练习课上学过的知识,你做了你就掌握了,别人替你做了你就掌握不了,达不到这个目的了。学习知识,只能靠自己,旁人是不能代替的。”林涛尽可能透彻地分析。
“就像你练钢琴,如果自己不练,别人替你练多少遍,你也学不会。”张瑶在一旁补充。
“可是我不用写作业也能学会,这些作业都是简单重复,以前我雇人替我写作业,我爸就不管。”亦凡争辩。
“老师布置作业,要考虑所有学生的需要,学得慢的需要多练习,所以需要多布置一些。你不能按照自己臆想其他人,也不能替别人做决定。如果有一个同学,学钢琴弹一遍就会,也不让你弹第二遍,这肯定不对。”
“可是是他们主动求我写的,不是我逼他们的,错不在我。”亦凡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助长别人做错事,也是犯错。有人做贼,那销赃的自然是有错,有人打架,拉偏手的自然也是有错。你知道什么叫做助纣为虐吗?”
亦凡沉默了。
林涛也不说话,静静地等着亦凡思考,半晌才问“你现在想通了吗?”
“我做错了。”亦凡老实承认。
“那你打算怎么弥补过错?”林涛问到。
“我向他们道歉吧。”
“还有呢?你赚的钱怎么处理?”
“我退还给他们——不过已经花掉了一些。”
“花掉的我来补,不义之财一分也不能留。还有呢?”
“还有……还有……不知道了。”亦凡不想说,假装想不起来。
“这件事除了让你替写作业的同学们的知识没有及时巩固,还影响到了学校的教学,也欺骗了这些同学的家长。现在老师需要针对这些同学的学习情况查漏补缺,家长也需要了解孩子的实际情况,他们需要知道都有哪些同学让你写了哪些作业。”林涛捅破了窗户纸。
“我真的不能说。”亦凡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林涛,希望林涛放过他。
“为什么不能说?你有什么顾虑可以说出来。”
“我不能出卖他们。”
“亦凡,坚持原则的时候,也要判断你坚持的是好的还是坏的。说出来是帮助同学们改正错误,这不是出卖。”
“涛哥,你不明白,我如果说出去,他们会被打得很惨的,”亦凡一脸不忍,“我不能害他们。”
“我怎么会不明白?”林涛苦笑,“我也是被父母从小打到大的,总有一些父母信奉不打不成才,我不赞成这种教育方式。但是如果让他们一直瞒着父母,可能会再找别人代写作业,等到已经完全跟不上课的时候,父母即使察觉了也早就晚了!真等到那个时候,只怕他们都要埋怨你没有早些制止他们,就像我们成年人中有人埋怨父母在小时候没有逼着他们学习。你再想想自己,对你不闻不问的家长,和严格管教的家长,你更倾向于哪一种。你这么聪明通透,一定能想得明白。”
亦凡立刻就想通了。外人看孩子挨打挨骂十分可怜,然而对孩子来说,在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严管远胜于放任。这也是为什么亦凡虽然在福利院衣食无忧,可还是更愿意被领养。
亦凡跳下椅子,从书包夹层翻出一个小本子和一叠钱,交给了林涛。
小本子是四分之一稿纸订成的,稿纸背面空白页写字,正面还带着“文山区儿童福利院”的LOGO。翻开一看,是一个账本。
账本里详细写着每一笔交易,时间、人物、事由清清楚楚。还有收入的每一笔花销,多是一些零食饮料电话费或者送同学的生日礼物。张瑶和林涛看了十分心酸,看起来在福利院虽然衣食无忧,可是额外花销却无法满足。
看到最后,突然出现一个神奇的开销,“写字机器人,¥1000。”时间是昨天。
“这是什么?”张瑶指着这项问。
“就是自动写字的机器,把笔插上去,在电脑上设定好内容,它自动写在纸上。这款还附送很多字体,所以价格贵一些。”亦凡详细地解释,“本来想扩大经营的”。
“什么???这孩子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张瑶和林涛凌乱了,刚说服了孩子的得意喜悦心情被狠狠浇了一瓢冷水。
“放在哪里了?”
“还在代购那里,没到货呢。”
“代购?怎么代购?”
“未成年人不能用网银啊,支付宝也不方便充值,所以需要找代购在网上买东西啊,我给他现金。”亦凡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是一件常见的事。
张瑶和林涛相对无言,孩子的世界他们已经完全看不懂了。
林涛把本子还给亦凡,让亦凡自己交给老师,亦凡既然已经想通了,便相信他可以自己处理。张瑶打开家里的应急钱包,补上亦凡的开销,把钱交给亦凡,由他还给同学。
“亦凡,你做了错事,虽然认错了,也是要罚的。”林涛趁热打铁,亦凡静静地听他说。
“把这件事都处理好之后,写一份检讨,深刻思考之后把想法写下来给我看。”
张瑶暗自点头,检讨确实比较适合大孩子,既可以让孩子反思,又可以了解孩子的想法。
“听好,我不要空话假话,只要你发自内心的想法,字数可以少。敷衍我的检讨我看多了,在家里我想听点真话。”
亦凡忐忑的心终于落下来了,乖巧地应下。
“还有,以后我们会给你点零用钱,如果需要网购也直接跟我们说,不许找代购买。”张瑶补充道。
“以及你自己的作业也要自己做,不许找人代做,如果真的太简单,那由我们跟老师说,你不许自作主张。”林涛又叮嘱道。
林涛和张瑶对视一眼,都表示自己没什么要说的了,张瑶严肃的脸露出了笑容:“好了,这件事就这么了结了,亦凡去玩吧。”
亦凡终于也开心了,跳下椅子一下子扑到张瑶膝上,搂着她的脖子亲了她的脸一口,又转头亲了林涛一口,咕咚咕咚地跑回了卧室。
张瑶也一头扎到床上——教育孩子太累了,她要好好消化一下今天获得的海量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