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则游戏》尼迪叭叭

1、体育馆1

　　常三拎着两大袋方便食品，正往N大体育馆里走。N大是一所边远省份的二流本科，校园建设很不错，但生源很一般。此时正值暑假中段，学校里学生很少，体育馆也很冷清。

　　常三身量不算高，还很瘦，大出一号的衣服空荡荡地晃来晃去，衬得苍白的皮肤有些病态。他不是N大的学生，也不喜欢体育运动，顶着大太阳往体育馆走的原因很简单，他要蹭一会儿空调。

　　体育馆门口有六七级台阶，一个个子特别高的男生正搬了件儿矿泉水往上走。这男生剃了个清爽的寸头，都染成特别正的红色，穿着同样是红色的篮球服，球衣后背印着硕大的数字10号。

　　因为在用劲儿，他手臂上的肌肉都鼓了起来，并不过分夸张，线条流畅有力，盖着薄薄一层汗水，在阳光下呈现出有光泽的蜜色，很有青春活力。他的身材比例极好，肩宽腿长，即使是长版的篮球背心，在他身上也不显得滑稽。

　　常三并不欣赏男性的□□，他盯着灼人的火红后脑勺看了几眼，嗤笑一声，心里下了判断，那个中二少年，在模仿樱木花道。

　　常三小时候生活在一个非常闭塞的山村里，他唯一看过的一卷漫画，就是灌篮高手。虽然只是中间的一本，没有开头也没有后续，但依然被小时候的他视若珍宝，偷偷看了无数次，直到被发现夺走。

　　那男生因为这个发型，很有被当做杀马特嘲笑的经验，听到这一声嗤笑，就知道是冲着自己来的，于是回头怒视。

　　只见跟他隔着六七步远的地方，一个头发很长的小白脸，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你…诶呦我去！”

　　红发男生还没放出狠话，脚下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他反应很快，一把推出怀里的矿泉水，就着身体前倾的姿势，右手撑上地面，猛得发力，双脚离地，用一个完美的侧手翻，稳稳立在了台阶顶端，脚边是刚刚平安落地的矿泉水。

　　他显然很满意自己能有这么牛逼的操作，站在原地傻气地笑了。他笑起来很夸张，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咧得很大，但是不难看，还给人亲近的感觉。接着他双臂高举，浑身绷直，做了个体操的结束动作，才道：“嘿，吓一跳吧，没点到我这么厉害吧？”

　　他眼睛亮晶晶的，全然忘了之前的不愉快，非常珍惜唯一一个见证了奇迹时刻的观众，眼巴巴等着夸奖。

　　常三内心毫无波澜，还是顶不住这样的目光，只好放下两手提着的袋子，鼓了几下掌。

　　红发男生嫌弃地皱起眉头，从台阶上跃了下来，跑到常三面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嘿呀，你这个鼓掌，毫无灵魂，敷衍傻子都不够尊重。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服？”

　　常三的脖颈贴着汗湿的手臂，浑身都僵硬了，脸色变得很难看，吐出两个带着冰碴子的字：“放手。”

　　红发男生显然不具备识别一张不高兴的脸，何时变得更加不高兴这样高超的能力，依然紧紧揽着常三，道：“我马上跟人1v1球赛，你来给我打call，正好见识一下我的真正实力，完事儿我请你吃饭。”

　　他话音还未落，便提起地上的的两个袋子，大长腿迈了几下就上了楼梯，还很不满地催促道：“快来呀，你运气真好，赶上这么精彩的对决，我都羡慕你了，宝贝儿。”

　　常三被那个婉转的儿化音雷得一个哆嗦，不想再和红毛说一句话，反正自己也要蹭空调，一会儿进去不理他就是了。

　　红毛精力十分过剩，哼着歌跑到观众席边放下袋子，又跑回来搬起矿泉水，正好跟常三肩并肩，一起往里走，同时好奇地打量他。

　　客观来讲，常三是个很奇怪的人，他穿着印了朝阳旅游四个大字的白T恤，因为时间过久有些发黄。这种T恤质量很差还印着广告，也就爷爷奶奶在家干脏活时才会套着挡灰，没见哪个年轻人会穿出来的。他的头发长过肩膀，剪得也很随意，发尾一刀切，毫无层次感，发丝很细，干枯发黄，形容十分落魄。也就是凭着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才让他比起流浪汉，更像行为艺术家。

　　常三不理会红毛，径自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倚着他袋子的座位上，红毛在旁边坐下，抠了瓶矿泉水出来递给他。

　　“热吧，喝水。”

　　跟他俩隔着几个座位，坐了三个女生，因为天气热，都穿着挺凉爽的小裙子，现在又被体育馆的空调吹得有些冷，全抱臂坐着，两只手来回搓动。

　　挨着那三个女生的是个男生，长得比红毛高出半个头，壮出一大圈，看到常三他们坐下，奚落道：“呦呵，祝远，还带小马子来了，可惜是个飞机场啊。”

　　红毛名叫祝远，他心里觉得，常三神态干脆举止利落，但长相的确有些女气，以前肯定受过很多嘲讽排挤，才养成这么个闷闷的性格，一时间又是愤怒又是怜悯。可恨总有无事生非的人就是学不会尊重，好像奚落别人不够阳刚，就显得自己特别有男人味儿。

　　“你他妈…”

　　祝远才给激情对喷开了个头，就听到砰的一声，塑料瓶盖准确地弹到了骂人男生的脸上，打出一片血印子。

　　常三就着被捏扁的瓶子，仰头灌下剩下的矿泉水，他的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抬起的小臂上肌肉线条纤长，虽然有点偏瘦，但很有力量。

　　他抬手把空瓶扔进远处的垃圾桶，才对呆在一边的祝远说：“去找个拖把。”

　　祝远吸了口气，竖着大拇指感叹道：“牛逼！”

　　那三个女生本来觉得骂人的男生过分，但见他受了伤，也不再责怪，只是拦住不让他冲过去。

　　骂人的男生虽然没过来，但嘴可没闲着，说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他嗓门大，楼上打乒乓球羽毛球的都被惊动了，扶着栏杆往下看。

　　祝远乖乖拿了拖把来，把地上的水擦干，被骂得窝了一肚子火，道：“石磊，还比不比？难不成就长了一张嘴？”

　　骂人的叫石磊，听祝远说要比，反而平静下来，冷笑了一声，道：“比可以，彩头要改改，你输了，就让你的小马子跪下给我嗑个头，敢不敢？”

　　祝远刚想拒绝，就听见常三斩钉截铁说了一个字：“比。”

　　祝远头都大了，他虽然长得人高马大，其实篮球打得并不算顶好，而石磊却当过校队队长。也许是上帝关了他一扇门，真的给他开了一扇窗，虽然他人品很次，球技却没得说。这次比赛，他俩胜负最多二八开，祝远是二，石磊是八。

　　常三迎着祝远慌张的视线，知道这小子怂了，但他不打算收回刚才的话，心里早有盘算，真比输了，正好有个由头揍石磊一顿，让他放弃赌注就可以了。再说祝远看起来是个状态型选手，给他点压力也许还能赢。

　　祝远硬从常三没什么波动的眼睛里看出了殷殷期待，既然他已经应下了，自己只能硬着头皮上。

　　“来！你输了就跪下叫他爸爸。”祝远一指常三，雄赳赳气昂昂往篮下走去。

　　楼上的几个也下来凑热闹，一时间这场小小的比赛受到了整个体育馆的关注。

　　按照先前的约定，祝远和石磊攻守轮换，谁先进十个球，谁就算赢了。

　　石磊先进攻，他拿起篮球后变得自信而有气势，加上身材优势，在他快速撞过来的时候，祝远忍不住侧身躲了一下。这一躲便留了个空当，石磊毫不客气，直接投篮，球空心入网。

　　他轻松拿到一分，特意朝常三看了一眼，道：“准备下跪吧。”

　　那边坐着的三个女生脸色都不太好看，其中一个穿着紫色连衣裙的姑娘是石磊的女朋友，她坐到常三身边，小声说道：“抱歉，他说话很过分，不过你别担心，就算赢了，我会劝他不要闹事的。”

　　常三挑了挑眉，道：“不用。”

　　那女生被晾在一边，觉得尴尬，攥着裙边踌躇一下，又坐了回去。她的两个朋友自然向着她，觉得常三不识好歹，嘀咕了几句还冲这边翻了个白眼。

　　轮到祝远进攻，他因为刚才下意识的一躲懊恼不已，暗暗咬了咬牙，带着球猛冲过去。石磊神色轻松，丝毫不见慌乱，双眼锁住篮球，随时准备出手。祝远知道自己力量并不占优，便想以巧获胜，他在石磊面前急停，压低重心，左右手来回运球，还耍了个花活儿，同时上身往□□，脚下却往右发力。石磊早有所料，完全不受假动作干扰，伸手断球，回身射篮，球应声入网。

　　之后石磊连续得分，在第六球的时候祝远终于靠对方轻敌进了一球。

　　常三突然觉得嗓子很痒，咳嗽了一声，同一时间，体育馆里坐着的好几个人都咳了起来。大家的注意力还在球赛上，只觉得是吹多了空调嗓子干，找水喝几口，便不再理会了。

　　常三清了清嗓子，这股莫名其妙的痒意还是挥之不去，皱起了眉头。

　　球场上的二人没有被影响，石磊春风得意，祝远垂头丧气。五比一的比分实在是很大的差距，祝远埋着头不敢看常三，心里默默祈祷老天有眼，让他球力暴涨吊打石磊。

　　说来奇怪，从这之后，祝远有如神助，连续进球。石磊发挥稳定，并没有明显失误，就是一个球都进不了，也防不住祝远的进攻。

　　就好像他的对手突然换了个人，球技猛然拔高了好几个档次。

　　观众席上，众人咳嗽得越来越狠，终于意识到事情不正常。怎么可能这么多人同时开始剧烈咳嗽，难道是急性传染病？

　　常三神色凝重，祝远开始赢球和众人开始咳嗽是同一个时间点，两件非常反常的事情同时发生，十有八九有内在联系。而且体育馆里坐着十个人，咳嗽的的人几乎一齐开始，不咳嗽的却一直没事。自己，石磊的女友，还有二楼下来的四个学生在咳嗽，祝远，石磊，和另外两个女生完全没事。

　　众人没心思看球赛，纷纷站起来往体育馆外面走，咳嗽的想赶紧去医院，没在咳嗽的也怕被传染，心里都觉得不安。离门最近的是二楼下来的一个男生，他快速跑到门口，却发现门推不开了。

　　“怎么回事？”后面的学生陆续赶来，哪怕几个人一起用力，玻璃门都纹丝不动。

　　门是透明的，可以看到，不管是里面还是外面，都没有上锁。在一片咳嗽声里，众人只觉得后背发凉。

　　“我们被困住了。”石磊的女朋友咳得脸色发红，害怕极了，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祝远和石磊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走了过来，石磊安慰地拍了拍女友的头，道：“别怕，肯定是卡住了，我来把门撞开。”

　　祝远视线扫过聚在门口的众人，沉吟片刻，拿肩膀撞了一下落在后面的常三，道：“还剩一个球我就赢了，石磊那孙子怕了，非要过来凑热闹。”

　　常三不理他，压抑地咳嗽了几声，祝远拿手背碰了碰他微凉的脸，道：“这么不经造啊，空调太凉了吧，我还有件备用球衣，给你套上能热乎点。”

　　常三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穿多点会有用，那边石磊用了吃奶的力气都没撞开玻璃门，半边膀子彤红，终于停下动作。

　　祝远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件白色的十一号球衣，常三早有预料，抗拒地挪了一步。

　　“躲什么，这是我第二喜欢的球衣，正适合你，流川枫，跟你一样就爱臭着脸装酷。”

　　祝远把球衣囫囵往常三头上一套，常三正要发作，却感觉到嗓子里的痒意消失了。他伸手拿下球衣，立刻开始咳嗽，再穿上，马上恢复，往复几次，不得不接受，穿着球衣咳嗽便会立刻停止的事实。他抬头看到祝远得意地看着自己，显然早有预料。再看没在咳嗽的人，自己，祝远，石磊都穿着球衣，两个女生一个穿着吊带背心，一个穿着吊带裙，而咳嗽的四个男生都是短袖短裤，石磊的女朋友穿泡泡袖连衣裙。

　　虽然奇怪，但的确是穿无袖装的人都没有咳嗽。

　　常三套着球衣，下摆几乎要遮住膝盖，不理会祝远的炫耀神色，说:“你去找个椅子来。”

　　祝远也不问原因，拿了个折叠椅过来。

　　常三一手提了椅子，拨开众人，走到门边，抡圆了胳膊对着玻璃门就是一下。玻璃纹丝不动，常三虎口发麻。

　　“我来，”祝远自认自己力气比常三大，嘴上却不敢说出来。他拿着椅子拼命往门上打了好几下，直到椅子折了，门都没事。

　　普通玻璃不可能这么结实，短短的几分钟里，体育馆发生的事情诡异又没有逻辑，事实就是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这里。气氛变得压抑，众人都不说话，一时间只能听到咳嗽声。

　　“体育馆里，一直有那个东西吗？”常三突然发问。

　　众人闻言都是一个激灵，怀着最恐怖的想象顺着常三的手指看去。只见角落里突兀地立着一个金色的桌子，谁都知道，之前是没有那个东西的。

　　接二连三发生的怪事让大家变得胆怯，虽然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但对未知事物的恐惧是刻在人类骨子里的，一时间众人乱做一团，胆子小些的已经抽噎了起来。

　　常三勉强维持冷静，看着被吓破胆的众人，知道只能靠自己了。

　　他提步往金桌子那里走，祝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对着他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放手。”

　　常三甩开祝远，又被缠住，干脆拉着他继续往前走，感觉没废什么力气，伴随着胶底摩擦地板的吱呀声，祝远就跟着滑了一截。

　　“你力气怎么这么大？”祝远惊讶放手，随后又一把抓上去，“我还是陪你一起过去。”

　　祝远的脸色难得郑重，虽然心里没底，但是还是决定跟常三一起过去探个究竟。一来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二来两个人总有照应。其实他心里清楚，不论是自己球技暴涨，常三突然获得的怪力，还是众人不停咳嗽，都说明把他们困在这里的力量可以轻易对他们的身体做出不可思议的改变和影响，在这种近乎神力的威胁下，这个逃不出去的体育馆内，没有绝对安全的行为和地方可言。物理距离上远离反常并没有什么意义，什么都不做无异于坐以待毙。现在只有多搜集线索，最大限度把握目前的处境，才可能找到离开的办法。

　　二人走近桌子，看到上面整齐地摆了十张牌，牌背都一样，是全黑的。

　　这时广播里突然响起一道机械女音：“欢迎加入法则游戏，C2赛区，a000118号，诸位玩家第一次参与游戏，为了更好的游戏体验，系统已将随机能力赠予大家。本次游戏为五五对抗模式，请抽取身份牌确定自己的阵营并开始游戏，同时牌面将显示本局的任务信息和诸位的初始能力说明。最后，请玩家们遵守法则，愉快游戏。”

　　广播结束，桌面上的牌缓缓浮起，泛着白光停在空中。

　　常三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去拿第一张牌。碰到牌的一瞬间，上面光芒消失，缓缓从空中落下，常三将它抓在手里，翻到正面去看它的内容。

　　牌面白底黑字，分四个部分。

　　身份：中位

　　阵营：一号阵营

　　任务：淘汰两名敌对玩家。

　　初始能力：（中位）力拔山兮气盖世：在一切力量对抗中获胜。

　　常三正要收起牌，就发现他旁边的祝远正探过头大喇喇地偷看，即使被发现了也不遮掩，反而友好一笑，眼睛依然黏在上面。

　　常三收起牌，瞥了祝远一眼道：“你看到了什么？”

　　祝远拉过常三的手，在他的手心划了一道。

　　“看到了你是这个。”

　　常三有一瞬间的惊讶，他没料到祝远真的看到了，接着反应过来，对方恐怕是在耍诈。转头去看祝远，果然见他了然地笑了。

　　常三非但不懊悔，反而笃定道：“你也一样。”

　　祝远闻言笑得更开心了，赞许地点点头，道：“我们果然很有缘。”言毕还冲着常三眨了眨眼睛。

　　常三不再理会他，绷紧的颌线却放松了下来。他其实也偷看了祝远的卡，但是只看到空白一片，他推测所有人都无法看到别人的卡片内容。而祝远选择拿一号阵营诈自己，且在确认自己是一号后变得放松，说明他大概率也是一号阵营。

　　常三思考这些的时候，祝远则是观察在抽卡的其他人，大多数人都表现得很克制，尽量不暴露自己的信息。只有一个穿白半袖的男生在和自己的朋友小声咬耳朵，他俩还拿着拍子，是结伴来打羽毛球的。白半袖长相斯文，带了副金属边的眼镜，一双白鞋刷得一尘不染，看上去严谨温和。祝远之前就注意到，他比别人要冷静一点。

　　常三不想再耗下去，拍了祝远一下，道：“咱们收拾东西，去楼上找个房间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