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初冬、雨夜、上礼节 ...
-
“城西的那家戏园子不错,本想带你一起去看看的,可小轲说今晚就得走了。”
书生带着倦意推开房门,一头栽倒在旅店的床上。少女披着荷叶棉肩坐卧在床头,本是饶有兴致地阅读手中的书卷,见他这副狼狈模样,不禁噗嗤一笑,腾出原本扶着书的右手来轻轻揉了揉书生那头海蓝色的长发。
“走就走吧,以后啥时候回来再看都不迟。”
安慰过罢,她的视点逆着晨曦的微光从窗子往外散去,微微有些泛起了波澜的河流穿城而过,仿佛也是作了天安城的过客,游历了天安的大街小巷后匆匆上路。凛冬将至,杨柳树都还没来得及抽出新芽,便被孩子们当作玩具给折了去。孩童在街上玩闹时,过往的马车夫可就头疼 了——万一个不小心把他们给撞上了,自己的饭碗肯定保不住。因此,他们只得在孩子们蹦蹦跳跳地过路时勒紧了缰绳,一边停在路中央搓着冻僵的手哈气,一边盘算着家中的债款要怎么还。
大概债主也都冻僵了吧,已经入冬了。
想到这里,少女忽然地回过头问道:“先生还没买新棉袄么?“
那书生将脸深深地埋在被褥里,他的声音虽然不太清晰,但还是能让人勉强听得清楚:“这件还能撑个几年,大概...对了,我给你捎了顶冬帽来,就在包里,刚买的,你赶紧试试。”
“你又是这样!”少女嘟起嘴抱怨道:“你就不能考虑下自己吗”
“不行啊...盘缠都已经不太够了...”
虽然瞄不见书生的表情,可少女知道这家伙肯定在偷着笑。
“先——生——”少女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页数,“啪”地一声将书合上,有些生气地冲书生说道:“先生在邯都自作主张给咱买棉鞋的时候,咱就说了没那个必要,咱又不会生病。况且先生你自己看,这么多天了,你的感冒缓过来了吗?”
听到这里,书生终于抬起头来,端详起少女那张惹人怜爱的小脸,看着她那茶褐色的发丝搭载柔软的肩头——那目光就像在远望,想要看尽河流尽头一般地不知所踪,而又确确实实落在了少女的眼里。
也许是被盯得久了,少女的脸上不禁泛起一丝红晕,她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地挪开自己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又强装镇定地和他对视着说:
“张五。“
“嗯?听着呢。”书生仿佛是习惯了少女这副生气的模样,反倒是继续笑嘻嘻地看着她。
少女脸上的绯红越来越深,她再也没办法跟张五对峙下去了,于是气呼呼地鼓起半边脸颊,一边躺下身缩进被子里一边气急败坏地说道:“哼,咱...咱生气了!先生你今天别想碰咱。”
张五憋着笑意,故作委屈地说:“真是的...三三你啊,对别人就温柔得要融化了,对我就老是这么凶。”
“那是因为先生太不让人省心了。”被子里传来少女的声音,她蒙住自己的脑袋,不让张五看见自己烫得通红的脸蛋。
可惜,就在这时,房门很不合时宜地被敲响了。
“请进。”
说完,张五有些尴尬地向房门的方向望去,而那少女则干脆一动不动的蒙在被子里。
果不其然,门口站着的就是那天陪张五看戏的少年。他刚开门,看见屋里正调着情的二人,故意咳嗽了一声说道:“今天记得收拾东西,晚上早点动身。”
“知道了小轲,记得把门带一下哦。”张五摆了摆手,示意让他赶紧出去。
少年瞥了他一眼,多的话一句也没有说,很识相地关上了门。
等到听见了房门关上的声音,少女这才把小脑袋露了出来,朝外悄悄探了探,看到张五光着脚坐在床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为什么要今晚呢,明天再走不行吗?”也许是见张五迟迟没有反应,少女忍不住问道。
“我也不知道,小轲说的是今晚坐马车,沿着西边的峡谷谷底,连夜赶到平原城。”张五打了个哈欠,继续说:“反正跟着他走就是了,小轲自有考虑吧。”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二人都没有说话,留给房间一片沉默。可少女一直在盯着张五看,盯着他的那双光脚,搁在冰凉的地板上。
终于,少女忍不住放下自己生气的架子,对张五说道:“你要是再不进被子,咱可就真的生气了。”
“唉?你不是不让我碰你么?“张五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十分麻利地钻进了被褥里,正向往少女那边挪动时,胸口却被她一肘子给堵住了。
“下次你要是再这么一整晚不回来,再给咱在这么冷的天光脚踩在地上,你就等着睡地板吧。”
“好、好,我知道了三三。”张五依旧一脸嬉皮笑脸地答应道。
听到这话,少女也听出来他敷衍的语气,无奈的叹了口气,放下挡在二人之间的手臂,自己朝着张五这边挤了过来,小脑袋贴到他的胸口下边,不过一会儿便睡着了。
木家离百家虽说不是太远,可走起路来也要花上半个时辰。于是一大清早,百栀便早早地起来,准备着收拾打理一番。
眼圈周遭的红肿还未完全褪去,掩在胭脂之下,若不仔细端详很难发现她脸上的异样。身体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双腿行走时也只能缓步前行,不过这都无伤大雅,毕竟自己也不是活泼乱跳的那种小姑娘,如果跟平时一样慢慢走的话,这种程度还是能够忍受的。
“小栀你的腿不舒服么?\"
“欸?没、没有啊。\"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百栀预想的那样被隐瞒下去,刚进屋子,木惟就一眼看出了百栀坐下的时候那不自然的样子。
“你就别骗我了,在一起玩了这么多年,你就是少了根头发我也看得出来。\"
木惟是木家的长女,可同为千金小姐,她却给人一副冷艳的模样。毕竟,作为家里最大的孩子,将来可是要成为继承木家木偶事业的掌门人,该有的架子必须在别人面前摆出来,至少装也得装得像。
装得像。没错,她在别人面前装得像一座让人无法靠近的冰山,让无数仰慕她的同龄男性望而却步,可到了家人朋友这儿,卸下妆容,脱下金银首饰的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痨。
百栀之所以迟迟不愿意告诉她实情,一来是自己家里的事尽量不希望外家人知道,即便知道了也不好插手,而二来,则是怕木惟又像之前那样把百家的人里里外外骂上半个时辰,反倒耽误正事,得不偿失。于是百栀想了想,随便找了个理由糊弄过去:“其实是有些不舒服,或许是前几天下戏台时崴了脚的缘故吧。”
木惟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你每次都那么不小心。”
百栀笑着解释道:“没事啦,阿惟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时常会走路不看路,况且在戏台上的人,一些小磕小绊免不了的。”
见木惟并没有追问下去,百栀不禁松了口气,转而对她说:“对了,今天叫我来是为什么事呢?”
听到这话,木惟一脸惊讶地看向百栀,反问道:“什么事?你别告诉我说你没猜到...等一下,这么说的话,你不会压根就不记得了吧?”
二人面对面坐在木家的三客房里,这是木惟的私人客房,坐落于院子的正西侧。不同于布置成戏台的百家大院,木家的院子被打理成了一个私人园林,花草丛生,树丛曲径间传来潺潺的流水之声,置身其中就像拥入了自然的怀抱。
丝绸布糊的庭院门没有被拉上,听闻着鸟语花香,屋内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桃花木的小桌,两杯上好的热茶,最后加上一些作点缀的坚果小食,这些舒适自然的室内布置,完美地与院门外的一片生机交织融合,伸出手去仿佛就能触碰到院落的每处风景。
“啊”
见百栀那娇嫩的小脸上挂着满满的问号,木惟忍不住继续问她:“你不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明天?哦对,明天好像是上礼节来着。”
上礼节,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也是最传统的节日之一。上礼节前一天的夜里,大街小道灯火通明,万人空巷,热热闹闹地齐聚一堂,待子时一到,点燃自家的烟火,象征着接下来的一年过得更加红红火火。而到了第二天清晨,人们就开始走街串巷,相互赠送和接受礼物,求得自家财源广进,人丁兴旺。
看着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木惟才彻底觉得自己被这个一脸呆萌的少女给打败了。
“我真是服了你了,明天可是你的生日啊!”
听到这里,百栀才算彻底醒悟过来。可她确实不记得自己的生日,其实,倒不如说从一开始,她根本就没有生日。直到后来,百千决定将上礼节作为她的生日,用百千的话来说,就是“小栀是我这辈子在上礼节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然而这件事她连对木惟都从来没有提起过,只有百千和她自己知道,他们其实并不是亲生的兄妹。
“我的生日吗?好像是这么回事来着...”百栀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接着说道:”以前一般在前一天哥哥都会提醒我,所以我可能一直都没记住日子。“
一听到百千,木惟像是有些生气地嘟囔道:“说起百千他也真是,都出去那么久了,自己妹妹过生日都不回来看看。”
“不是这样的。”百栀一听,急忙为百千辩解道:“哥哥跟我已经商量过了,所以不管他出去多久,我一直会等他回来。”
“嘛,也罢,你哥应该确实有很重要的事,不然他是不可能丢下你一个人在家里的。“
“嗯...”
然而,哪怕是木惟,百栀也有很多事情会对她隐瞒。很多事情只属于她和哥哥两个人,只有他们知道。就像当时百千说服了百栀出去为他们自己挣钱的时候,他永远都相信,百栀会一直等他回来。她那都不会去,她一定会等他回家,带着自己离开这里。百栀也永远会相信百千终有一天会回来,永远会相信哥哥不会抛下自己一人。
身在千里之外,心与心的距离却不会有丝毫疏远。似乎从那个雨夜,从那个百栀被百千捡到的那一夜起,冰凉的雨滴被他遮挡住的那一刻,她本能地伸出的小手被自己紧握住的那一刻,身体被他怀抱在胸口的那一刻,紧紧抱住她冻得发颤的身体的那一刻,从那一夜起,注定了互相就是对方失去一切后能够剩下的最后的一切,注定了两个人不可能分离,。
哪知,命运就是如此捉弄人,
再见时,却又注定了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