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木偶之晨 ...
-
清晨,客栈庭院。
天色刚过破晓,朦朦胧胧的晨曦里,鸟儿都尚未从睡梦中苏醒。这份宁静的时光本该送给还困在梦境中的旅人们,可若是窗边的人们在这时睁开了眼,隐隐约约中,他们或许会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这种声音像是樵夫在伐木,可听起来那伐木的力道根本远远不够,不如说,像是小孩儿调皮地拿刀子在树上刻字玩的声音。
少女的力道几乎与一般的孩子没有区别,看起来就柔柔弱弱的身子,那纤细的手臂,根本没法将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孩子和她此时手中握着的匕首联系起来。
百栀十分吃力地挥着匕首,一次次地划刻在面前的樟树干上,力道轻微得根本看不出有任何的痕迹。
可她似乎并不是在胡乱挥砍——就在树干的正中央,一条极有力道的刀痕深深地镶嵌在其中,而百栀每次挥砍的目标似乎也就是这道划痕。目前来看,她的每十次挥砍也只有四五次能够正中目标,不过比起三个月前刚刚开始练习时已经好很多了。
“三个月才练成这样,进步太慢了。”
若不刻意去寻找,没人能发觉那个站在走廊门口的少年,从百栀来到这里开始就一直静静地看着。少年修长的身材被朴素的衣裳套住,双手环抱于胸前,透过布衣隐隐约约能看出来这并不是一个瘦弱的白脸书生,苍劲有力的臂膀仅凭衣下轮廓就能知晓。
少年冷冷地盯着百栀,那双秀目更多的时候是紧闭着的,高挑的发髻显得整个人更加冷峻。过一会儿,他就朝那边望一眼,随后又像是失望一般的继续闭目养神。
听到他这么一说,百栀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一早上练下来,汗水浸透了衣衫,青衣贴在身体上,勾勒出来曼妙的曲线。可少年丝毫没有兴趣去欣赏这些,他所在意的全都是百栀糟糕的练习表现。
“苏...主人。”见他踏下台阶朝自己走了过来,百栀赶紧微微俯首,战战兢兢地问候道,生怕自己的言辞出了一点差错。
苏轲没有理睬她,径直走到了那棵树的面前,仔细端详那成百上千的刀痕。
片刻过后,他转过身子,冲百栀扬了扬手,示意将她手中的匕首给扔过来。
“就这么简单的身法,你怎么就这么久都不开窍呢。”
说着,他猛地反手一洒,飘洋在空中的刀锋似乎不带有半点戾气,像极了泼洒在空中的水花,无声,轻柔,如同蜻蜓点水般滑过空气,精准地嵌入树干里,嵌入先前的那道刀痕中——准确来说,他已经能够完美到仅任刀尖的一小截能够得以嵌入树皮,剩余的刀身无一不从那沟壑中抹过。
好厉害!
目睹了这一切,百栀不禁暗自感叹道。
“木偶的身体素质要比为人时强上不少,你原本的身子是得有多弱啊。”
苏轲搁下一句话,将匕首扔回给百栀,继续说道:“你知道为什么让你练这个吗?”
“练习基本功?”
苏轲沉默了一会儿,不置可否,说道:“这不是一般木偶的基本功,但却是我要求你掌握的基本功。”
百栀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这些天来,她已经学习了不知道多少新知识,脑袋实在有些转不过来。
“小栀,你听好。”突然间,苏轲凑上前来,用他那高出百栀半个头的个子俯视着她,当然,这不是像百颜那样的蔑视,而是少年骨子里带着的一股傲气——他想让自己的木偶对自己时刻保持着一种敬畏感。
“暗杀型木偶最重要的就是做到快和准,不带有更多的杂念,画蛇添足只会让自己陷入危机。”苏轲一边说着一边朝屋里走去,“那棵树就像是敌人的脖子,你需要做的就只是在上面抹上一刀而已,多余的事情一件都不需要做。”
百栀也不敢说自己没听明白,短暂的停顿过后,只得冲他点点头。
按理说,一般人被擅自做成木偶后,第一时间想的都是如何逃脱木偶师,如何回到自己原来的生活。可眼前的这个婀娜少女三个月来所表现出的仅仅只是对自己救下她的感激之情,以至于即使什么都不知道,也还是义无反顾地、盲目地按照自己的要求练习着,甚至可能连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干都一无所知。
真是单纯得无药可救。
刚想进门的那一刻,苏轲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忍不住叮嘱她一句:
“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还有,”说到一半,苏轲强行忍住自己那种尴尬的语气,有些难为情地撇过头去,拿大拇指和中指捏着太阳穴边揉边说:“谢谢你这么多天来的信任。”
面对突如其来的道谢,百栀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待他走远之后,百栀没有继续练下去。四周环顾了一下,远远地望见一个小水塘,于是百栀将匕首扔在原地,缓步走到水塘边。
水里映出的是自己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与在百家时相比,自己似乎显得越发憔悴了,没有哥哥在身边,周围的一切也都是陌生的。至少在记忆里,上一次发自内心的开怀大笑已不知是何时,双眼找不到一丝神采,那金色的左瞳则更是让她与别人显得格格不入。
而这一切的发生,都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三个月了,她依旧没办法完全接受发生在自己周围的一切。
“死掉了?....是什么意思?”
百栀一脸茫然地看着二人,眼神中倒是多了几分恐惧。
“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啊。”
张五似乎没有耐心跟她慢慢解释下去了,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说。
“你死了,可是现在确站在这里,这世界上唯一一种能让死人\'复生\'的法术是什么,你也应该多少听说过一些吧。”
百栀的瞳孔瞬间一缩,赶紧用双手捂住了嘴,顿时惊慌失措地连连后退。
是的,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自己已经变成了什么。
木偶术。
我...被做成木偶了吗?
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百栀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着,好几次险些跌倒,好在,终于摸到了门把手后,她一头钻进了屋里。
“不去看看吗?”张五已经预料到了她的反应,若无其事地问着棉儿。
棉儿的确也有些担心,可她还是没有起身,嘟起嘴说道:“让她自己先静一静吧,这时候咱去了也只会吓到她。”
一进屋里,百栀像只受惊了的小鹿一般,慌乱地将自己脱了个精光,然后重新来到那铜镜面前,双手趴在镜面上,看着镜中惊慌失措的自己,迟迟无法冷静下来。
我是...木偶?
不对,不对,我,我明明还活着。
我还活着,身体也没有残缺,心脏也还...
终于,百栀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一个念头突然从脑海中闪过,发了几秒愣以后,她感觉朝自己的左胸口摸过去。
没有心跳。
怎么会。
等等,不是这样的,本来女孩子就很难直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那脉搏一定会...
触摸着手腕,一秒,两秒,十秒,一分钟过去了,然而无论她换成何种姿势,始终就是无法感觉到自己跳动的脉搏。
这时她终于有些动摇了,那个念头也终于扎根在她的脑海里。
于是,抱着最后的一丝念想,百栀将手伸向自己的脖颈。随后她如释重负一般地笑了,只是那笑容中,混杂着无数的苦涩与无奈。
果然...这里也摸不到脉搏么。
自己真的已经被做成木偶了。
“怎么样,看来你已经认清现状了。”
“————啊!!!”
不知何时,房门已经被敞开了,这突然传来的雄性的声音瞬间将百栀吓到了床上,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扯住被子罩在自己身上。
可是,他不知道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了,自己压根就没发现——那,那他岂不是全都看到了...
站在门口的少年并不是张五,而是一个面若冰山的陌生面孔。
见她如此紧张和羞涩,那少年像是嘲笑她似的冷哼了一声,说道:“你躲再快也没用,你是我做出来的木偶,该看的早就看光了。”
看光了?
百栀的重点显然没有放在“木偶”上,此时,她的心里就像缠着一片乱麻。
看光了?他说看我?把我的身体看光了?
对于百栀来说,自己的身体只给百千看过,她也只允许百千随意地摆弄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至于其他人,别说异性了,就连同性,她就连自己的上身都很少暴露在别人面前。
可面前的这个人,竟然毫无羞耻之心的将自己看了个精光?
想到这里,百栀是又生气又羞耻,她满脸通红地看着那少年,咬牙切齿地问道:“你,你是谁?”
“是你的主人,以后就这么称呼我,明白了吗。”
“主人?”听他这么一说,百栀的思绪又回到了木偶身上。
每个木偶都有自己的主人,也就是制作这个木偶的人。这么一想,他既然是把我做成木偶的人,那看光我的身子也就不奇怪了。
百栀的怒气终于消去了几分,可身上裹着的被子却是下意识地越裹越紧。
“既然想明白了,把衣服穿好后就跟棉儿去吃饭吧。”
那少年撂下一句话转身出了门,随之而来的,是重归寂静的房间,留下百栀一个人死死地将自己裹在被子里。
木偶么,或许也没那么坏。
百栀望着池中的自己,恍惚中忽然有些不认识了。
至少还有机会能再和哥哥见面,不至于天人两隔。
“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把你做成木偶,对此我深表歉意。”
百栀还记得,第一天见面的那个晚上,苏轲将自己招呼到房间里去,一脸严肃地对她说道。
“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战争已经开始了,我需要你成为我的力量。”
“小栀?”
每天早上,自己都会听到这个清纯的声音,叫着自己的名字,然后走过来从身后...
一把抱住。
果然,棉儿又从后边搭上手来,搂在她的小腹上。事实上,棉儿比百栀要矮了足足大半个脑袋,所以从后面搂住百栀时,她总是将自己软趴趴的小脸搁在百栀的肩膀上,有时还会俏皮地咬一口百栀的脖子。
“早安,棉儿姐。”百栀莞尔一笑,将手轻轻搭在棉儿的小手间,温柔的问候着。
“别看小轲那个样子,他其实也是很关心你的。”棉儿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小轲也是个好孩子呢,比咱家先生好多了。”
棉儿一路上都是和张五住一个房间,苏轲单独住一个房间,可百栀来了以后,为了避嫌,只好让棉儿去陪她住,而张五则是有些不情愿地跟苏轲睡在一起。
每天晚上,两个女孩子都会在一起闲聊,聊着久了,棉儿也和百栀讲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包括告诉百栀,自己和她一样也是个木偶少女。
三个月了,百栀也不得不学着接受这些事情。就像你无法改变的东西始终没办法改变,和这个社会一样,有些东西你必须学着接受,何况目前的情况看起来也不是太坏。
至少还有机会见到哥哥。一想到这,百栀就没有任何可以抱怨的了。在经历了那一晚的绝望之后,她甚至愿意用自己的一切遭遇换来见到哥哥的机会。
“今天咱准备带小栀出去玩玩,”棉儿牵着百栀的手,蹦蹦跳跳地在前边拖着她走,一边说着:“但是咱有个小条件。”
“嗯?什么条件?”
“这个嘛...”
话音刚落不久,本来走在百栀身前的三棉儿突然松开了她的手,突然地朝百栀扑了上来,慌乱之下,百栀只得伸手也将她给抱住。谁知棉儿竟露出一副得逞了的笑容,朝百栀的俏脸一口亲了上去。
“唔!...”
“真好吃。”偷袭了百栀后,棉儿竟然还像模像样地用百栀的脖子擦了擦嘴,继续趴在她的肩膀上耳语道:
“咱的条件就是小栀今后要更加开朗一些,过得开心一点,不然的话,下次咱就要尝尝小栀嘴唇的味道了。”
“...嗯嗯...”
百栀倒是被亲得脸颊一片通红,下意识地答应她说着,不过一会儿便忽然反应了过来。
“欸,欸!?等等等等...你刚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