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八章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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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过后，冷梓眠愈加怕寒，郁无岑不再带她四处闲玩。回到岐竹山，冷梓眠大病一场，终日缠绵床榻。
郁无岑日日陪她，读书下棋。偶有一日出门散心，不知在何处捡回一株草，整日精心照料，颇有一种忽视郁无岑的感觉。
月色透过树枝洒下来，有点点碎影。他觉得冷梓眠就像是这碎影，只是能看着，踩不破，扯不了，也触不到。真真恼人。
“明明是我救了你，反是自己陷入深渊。”摩挲着冷梓眠送与他的玉佩，郁无岑叹。
冷梓眠救回的那株草，一日比一日有生气，冷梓眠面上也多染了几分欢喜。
五年过去，深冬。
岐竹山上虽温暖如春，但冷梓眠油尽灯枯的身体受不得寒，屋内仍是生了炉火。郁无岑守在冷梓眠的床边，看她静静睡着。
自初见，郁无岑便知，冷梓眠的身体不可能再和常人一样。那时的他，还对着漫长生命中的一些挑战颇感兴趣。困魂钉，这是让他很感兴趣的事，闲来研究研究也未尝不可。
留下她，是未知的变数。
谁会料到注定死亡之人会让他放在心上呢。平日的她很淡然，发病时又偏执，偶尔会很调皮。她的确是按照他的要求在岐竹山生活，有时也会先斩后奏让他措手不及。明明不是古灵精怪的性子，却有孩子一样的顽皮。
冷梓眠是水，在平静之下也会有暗流涌动。
“阿眠，”郁无岑捏了捏她的手，她的手像是布满裂纹的冰，冰冷刺骨，却又一碰碎，“阿眠，醒醒。”
他一声一声地轻唤，仿佛是神的低语。
他早已明白，冷梓眠不可能一直陪着他，他有无尽的生命，她却迟早要魂归他处。郁无岑早有离别的准备，这一刻，倾尽他平生之能，也不过是延迟。
冷梓眠生怕自己撑不过去，特意提前写了信寄给冷梓伊，道明不能一同过年的缘由。
“不能与梓伊一同过年，想来回信怕是要一通抱怨了。”冷梓眠轻笑，颇为吃力。
“来信还要几日。”郁无岑只希望她能安心。
冷梓眠睁大了眼睛，眼前熟悉的人让她心安。她知道自己即将离开，梓伊早有阎枞何照顾，她也安心。原以为换的五年相守已是奢求，离别之时才知自己仍是舍不得。当初她拒绝郁无岑，只是不想自己死后他太难过，余生陪他共度便好。到头来，却是又多了一件憾事，她伤他更深了。
若是当初穿上嫁衣，多好。
她悔了。
“阿眠，阿眠。”郁无岑只是轻轻唤着她，若是说些“你定会好的”这样的话不过是骗人罢了。
“郁无岑，”冷梓眠更为吃力地吐出几个字，“我后悔了，早该嫁你的。”
郁无岑一贯淡然的脸上染了情绪：“无妨。”
冷梓眠挂上了清浅的笑意：“那就用雪吧，以雪葬我。”她缓缓合上双眼。余下微不可闻的一丝声音，好似在说“我等你”。
郁无岑应下：“好。”
“冷梓眠已逝。”这是司罗殿收到的最后一封来自岐竹山的信。
冷梓伊见到信后盯着阎枞何，一字一顿的说：“我要去岐竹山。”
“好。”阎枞何只怕他的小伊儿太过难过，郁结于心倒不如去岐竹山一探究竟。
岐竹山常年温暖如春，这个冬天下了一场大雪，却是一直不化。
冷梓眠安静地躺着，像是平日休息的模样，没有了每次病发时的疯狂。每次病发，她虽失去了理智，倒总能刚好找到他。这是什么缘故？他放不下她，她愿依赖他。或许，一切早已注定。
瞧着没有呼吸的人儿，郁无岑喝了一口酒。
山村里。
“哎哎，你听说了吗，隔壁的山发生了雪崩，噫，可大了，不过怪了，倒是没人被埋啊。”刚从山上打柴回来的樵夫对另一个村民说。
“咳，是啊，我看着了，可吓人了。”被问到的村民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不过说来也怪，这掉下来的雪也不会化啊。”
“这事儿可真邪乎，本来岐竹山就上不去，这下连靠近都靠近不了了。”
“是啊是啊，以后都别接近那山了。”
阎枞何陪着冷梓伊找了又找，却怎么也找不到郁无岑。岐竹山终年大雪覆盖，一片银白，没了半点葱绿。远远望去，倒像是将行就木的老人，苟延残喘。冷梓伊急得哭了许久，平静下来才说了一句：“阿姊，她安心就好。”
若干年后。
郁无岑摇着手里的酒瓶，叹一句：“若是这般喝，怕是赶不上酿酒了。”
又是一个深冬，不远处的雪竹一摇一晃，也好似喝醉了般。叶尖的红色与阳光交织，形成一个暗色的点。
冷梓眠已经走了太久，郁无岑懂了孤独。
他不生不死，不老不灭，怕是会一直这样活下去。遇见她之前，见过太多人；遇见她之后，也见过太多人。其中不乏相貌性情相似之人，可都不是她，也不是能让他倾心之人。
在岐竹山，在这竹屋里，有太多她的气息。她的诗画，她下过的棋，她药浴的药池，她送与的玉佩，甚至连她从外面捡回的一株草，都有她的一抹灵气。唯独她，再寻不见。
冷梓眠是错了，他却愿意陪她这样错下去。冷梓眠终究逃不掉一死，而他却在人间永生。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而思念，是最蚀骨的孤独。
他等不到下一个冷梓眠，冷梓眠已经死了，世间再不会有那样的一个惊才艳艳而隐忍的的女子。即使她的魂魄过了黄泉，也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想，他已记不得自己活了多久，为什么不会死亡仍不得而知。多少人不惜代价以求长生，又能如何？眷恋吗？人或是物，终有消亡的一天，有何眷恋？
他还记得冷梓眠说的话：“若是我死了，你岂不会孤独？”她可是当真说对了，他现在，真正明白了孤独的味道。可即便如此，他仍愿意，有她曾经相伴。
竹林染上一层隐隐的白，恍惚中，风吹过的声音如琴声般灵动，那片竹叶，落下的途中，舞了一首诗：
北姜有女惊滟才，一朝困鱼十年哀。
花零魂断泥削骨，谁寄人间雪漫白。
在郁无岑的酒杯里，又落下了一片雪。冰冷，入喉。
郁无岑染了酒，终年不断。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