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星光呀》穿林风

2、留心

　　“所以，她记你违纪你就对她怀恨在心？”余义躺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拆乐高。

　　“不是！”安雨急急忙忙解释：“我不讨厌她。只是想了解下她，比如爱好，习惯，还有，别的情况。”

　　还有性取向，她最好是个同性恋，安雨在心里祈祷。

　　“这难。”余义说话一向节省，她那双死鱼眼一动不动盯着手里的积木块，半晌不出声。安雨知道自己表姐的习惯，顺势躺回沙发上。开学典礼那天之后她就没见过秦芷言了，上学校校园墙发的帖子也没什么回音。这是开学后第一个也是学期里唯一一个长假，余义的爸妈和安雨爸妈带着孩子在家里聚聚。安雨可算逮到了和秦芷言同在理科实验班的表姐，打算跟她问个清楚，余义和秦芷言同在理科实验班，这是她唯一信息源了。

　　但说实在的她并没有什么把握，余义这人真像她的名字——一条咸鱼，虽然喜欢的东西一个比一个硬核刺激，可人却是话少又懒，平时一动不动活像个会眨眼的麻袋。

　　“能不能说快点。”安雨终究等不急，气呼呼。

　　余义没接茬，慢慢悠悠拆完了最后一块积木——拼好的树屋成了一地碎块。这才开口：

　　“我跟她不在一个班，高中以来一句话没说过，也没她联系方式。凭这点就能看出来她不喜欢社交也不怎么关心人。”

　　这不废话，安雨腹诽，实验班里学理的怪物们大多都不喜欢社交。

　　“我们不算认识，但她的确是一个能让人记得住的人，哪方面都是。她成绩很好，你可以去我们那层楼的榜上看一下，不出意外她都是第一。她打过物理竞赛，成绩很好但是现在停了，我猜她是不打算走这条路。”

　　余义怎么这么了解她。安雨心里酸溜溜的。她有点嫉妒——余义一下课就能见到秦芷言，而她连高二在的那层楼都不敢进去。她开始有点后悔来问余义了，听着余义说那些她知道而安雨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总觉得怪怪的难受。

　　余义没注意到安雨的神态，接着说：“反正，你注意到她，挺正常的。她就是很引人注意，但是她自己好像什么也不关心。”

　　“而且，她也是那种，你能明显感觉到，”余义的话停了，她定定看着安雨，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她一点也不需要你。”

　　“总之，秦芷言是个相当高傲的人。”余义信誓旦旦总结。

　　“‘我怀疑她连微信都没有。’余义之前还这么跟我说。”安雨和徐希然走在由操场通往实验楼的小路上，体育课后面接着两节化学实验令人叫苦不迭，学生们只好抱着厚厚一沓书和笔记本来上体育课，下课后趁八分钟的时间，再抱着书爬五层楼走到离班级最远的实验楼里。

　　这会高二刚下实验课，狭窄的小路挤满了学生。

　　“你们俩关系真好。”徐希然点点头，她见过那个开着拉风摩托车的学姐，挺酷的。只是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安雨为什么这样在意秦芷言，明明都不认识。

　　“她是我表姐。”安雨赶忙解释。余义的性格和长相总让人以为她是个t，自己之前还被误认成她女朋友。

　　徐希然看起来没想歪：“我在舞团的学姐也这么说过，看来有可能是真的。可是话又说回来，什么叫‘她居然是秦芷言’？难道你以前认识她吗？”

　　“才没有。”安雨刻意提高了声音，用手肘猛捣徐希然，龇牙咧嘴示意她秦芷言刚刚走过去。

　　又是她。秦芷言认出了安雨。

　　但她神色如常，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

　　那小孩此刻正拿眼睛不断偷偷瞟自己，秦芷言在心里轻笑，有点明显。

　　“我还是觉得没那么夸张。”安雨同徐希然悄悄咬耳朵。

　　徐希然正欲点头，忽然听见“哐啷”一声响，她往回一扭头，只见操场出口处，体育课上用的排球哗啦啦滚了一地，标志杆也连片倒在地上，年轻的实习老师在远处大吼大叫，不停地吹哨子催人去收。几个男生嬉笑着跑过出入口，把滚落在地面的排球踢乱。

　　“等一下！”安雨一声大叫。

　　“那是不是张沐？”

　　她指着蹲坐在排球中间，垂着头一言不发的女生。她动作很慢，似乎受了伤，起身很困难。路过的几个男生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们经过了一个人，只是互相做着传球投篮的动作。中间的女孩只得慢慢把一车排球一个个往回捡。徐希然皱眉看着，拉拉安雨的袖子。

　　“这也太过分了，那几个人明显是故意的吧？”

　　“我也觉得，咱们过去吧。”

　　已经走远的秦芷言不动声色掉转了方向。

　　甬道很长，这会临近课间的末尾已经没什么人，她们很顺利地跑到操场出口，这才看清张沐的腿受了伤，还是膝盖处。

　　“你先坐着，”安雨拦住她，“我们帮你收。”

　　张沐急忙摇头，一头乱糟糟的黑发被晃得更乱，直到看清来者是先前认识的朋友，这才点点头。那几个男生见她们来了，嘻嘻哈哈跑出甬道。神经病。安雨在心里怒骂。徐希然上前扶张沐坐到操场边。

　　“谢…谢谢。”

　　“要不要去医务室？”徐希然问。她是跳舞的，知道膝盖受伤不是小事。

　　“不用了，”张沐摆摆手，“我得把器材都送回去。”

　　又是“哐”一声，一颗排球飞过来砸开了已经收好的球箱。那几个男生还没走，他们踢着一颗排球跑到了操场对面，刚才正把球箱当靶子射门。安雨正要发作，刚冲他们比个中指，又想起快上课了，于是匆匆把周围散落的排球捡回球箱。对面几个男生见状笑得更是嚣张，把手里另一个排球当作篮球砸向篮板，发出砰砰的响声。

　　操场对角的老师满脸怒色走过来，“二班的怎么这么慢！”

　　安雨抱着球颠颠跑过来，“马上好了老师！”

　　体育老师扫视一圈，面色稍有缓和，看到散落在地面的标志杆时又皱起眉头：“标志杆是哪个班的？”

　　啊？

　　“老师，这不是你们班的吗？”

　　“怎么可能？上节课一直在打排球，标志杆是高二用的器材吧。散一地怎么都没人收？”

　　跑远的三个男生发出一阵尖锐的大笑。

　　可恶！安雨冲出操场，场内听见她怒吼的声音。不一会她气势汹汹拽着为首的男生回到操场，后面跟着一个小个子，还有一个一脸冷漠的男生。

　　“你们几个自己班的器材自己捡！”

　　为首的男生很高，满脸横肉，他看起来是个习惯了被吹捧的大少爷，似乎从没被当场下过面子。他没想到安雨如此死缠烂打，想发作又怕她真的动手，只得摆出同体育老师一样的脸色，往前迈一步眼睛死死盯着安雨，喉咙鼓动几下耍狠。张沐有些紧张地拉住徐希然。安雨挡在她前面，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臂，不甘示弱瞪着他。

　　“想动手吗？这是学校，我看你还敢干什么？”

　　站在中间的小个子试图缓和矛盾，他露出一个人促狭的笑看着两人身后的张沐。

　　“我们是问过她同不同意的，她同意了我们才让她帮忙。你看，钥匙都给她了。都快上课就算了。”

　　什么人啊？徐希然也生了气。安雨更是一点也不松口：“凭什么，都快上课你们就让她给你们收？几个意思？”

　　根本没人回应。

　　小个子见她们不好欺负只得讪讪地闭了嘴，最右边的人无动于衷，一脸冷漠，好像根本没听见她们说话。而左边为首的人做了个怪表情：”反正箱子钥匙给她了。我们还有课，你们自己收去吧。“

　　可恶！张沐却拉拉她们的袖子，示意别再追究。

　　三人见她们正在交流，几个人对视一眼，准备逃。安雨脸气得发红，还是同意了张沐的决定，瞪着三人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离开操场。

　　”别急着走啊。“

　　熟悉的声音好像往她们中间放了一支冷箭，为首的人脚步一僵。安雨回头，才发现秦芷言站在操场大门口盯着她们看了不知多久。她心里一紧，小腹到喉咙逐渐升腾起一种痒痒的、奇怪又期待的感觉。

　　”早就上课了，不差这一会。“她径直走过安雨身前，看也没看她一眼。

　　坏了，安雨心中失落，怎么又被她逮住了。上次她就那样对自己，这次肯定又被她记。这下彻底完了。

　　她不在意自己的名字在违纪通告上出现多少次，但是至少不要让秦芷言看见。

　　她想让秦芷言对自己印象好点。

　　“怎么回事？”她盯着面前三个高二的男生。

　　”芷言，“小个子硬着头皮套上了近乎，”这几个学妹有点意见，我们都处理好了，没什么事。“

　　安雨这才看见他手臂上带了学生会袖标。

　　他认识秦芷言吗？她突然感到有点委屈，自己在这里打抱不平有什么用呢？她肯定听那个人的，她们都在学生会。

　　但是，她会帮自己的吧？

　　”向秦芷言求助“的念头在心里叫嚣着，而安雨却硬生生咽下了解释的话，努力把期望值调到最低。她不会帮自己，她在心里对自己重复默念，她很可能讨厌我。咽下的念头在胸口盘旋，酸酸的。

　　意外的是秦芷言根本没搭理他，反而回头看着安雨。

　　安雨那双大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水汪汪，满腹委屈又带着乞怜的神色看着她。像只被欺负过的小狗。

　　还挺会变脸。秦芷言驻足不动，好像没听见小个子说话，只是盯着安雨，把她从头到尾看了个遍。自己到得晚，本以为她把球捡了就会回去上课，谁知道还有这么一出。

　　她要干什么？安雨越发紧张，她现在一动都不敢动了。

　　长得漂亮，个子不高，气倒不小。秦芷言在心里评价，挺能惹事，胆子也大，刚才快打起来居然敢硬上，体育老师就在操场上也不去求助。

　　不管了，安雨视死如归，违纪就违纪，她开学以来违纪快三十次了，况且自己又没错。思来想去，她鼓起勇气，指指张沐：“她受伤了，他们还让她替自己收拾器材，害得她上课迟到。”

　　还……还……快想啊破脑子！

　　安雨满脸通红，大脑一片空白，盯着秦芷言胸前的纽扣说不出话。

　　这幅表情什么意思？秦芷言看得好笑，自己很可怕吗？摆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刚才不知道怕，这会倒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找自己帮忙，挺聪明。

　　算了，这么可怜，管一回吧。

　　“看着我干什么，”秦芷言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冷漠，“带她去医务室。”

　　对面三人瞪圆了眼睛，小个子正欲辩解。徐希然赶忙拽一把安雨，两人扶起张沐慢慢走向医务室。

　　那三个人松了口气，秦芷言没看他们，再次开口：“把东西收了。”

　　为首的高个子脸上浮现出不屑的神色，小个子见状赶忙使劲捅他几下示意赶紧收拾，一面点头哈腰应承下来：“那肯定的，我们也不知道她受伤了，所以才让学妹帮个忙，顺手的事。”

　　秦芷言没搭理他，只是看着架着张沐走向医务室的安雨。旁边那个瘦瘦的女孩应该是她朋友。

　　“上课迟到的请假条你们自己写，交学生处。”

　　丢下这句话，秦芷言径直向医务室走去。

　　“我觉得中间那个人看着像个好人，就答应了。”张沐说。

　　“不管哪个，他们三个都烂，”安雨义愤填膺，“跟烂人在一起他也好不到哪去。”

　　“你以后跟我们一块走吧，”徐希然也劝她，“两个班的课差不多，能一块就别落单了。”

　　“……”张沐没说话，点点头。

　　“就是！”安雨拍拍她的肩膀。

　　“那下午的社团招新……”张沐慢慢开口。

　　“一起！”

　　张沐的膝盖是被球砸伤的，好在不严重，没伤到骨头，不用做手术。医务室老师怪她怎么不早点来，一边擦了药让张沐躺着休息。这会化学课已经过半了，徐希然急急忙忙跑去了实验楼。安雨化学学得烂，以后高考也不想选，于是乐得多逃会课，坐在医务室外看窗台上的含羞草，伸出手来一下一下碰它的叶片，看它受惊般抖一下慢慢往回缩，等到彻底张开再轻轻一碰——酷似一只玩弄猎物的豹猫。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安雨跳下椅子，在转头的瞬间意识到来者何人。秦芷言站在走廊上看着自己，眼神十分温和，方才浅浅的笑还没有褪去。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几乎同墙壁融为一体。安雨吓了一跳，她很少见秦芷言存在感这样弱。

　　应该没事，安雨惴惴不安，刚被打断的紧张再次涌上来，否则她不会是这幅态度吧？

　　她笑什么？那几个人怎么样了？器材呢？安雨想问，喉咙却又一次像哽住了一样出不来声音。她怕秦芷言指责她们太过冲动，又怕她袒护认识的同学。如果她要给她们仨记违纪，那就自己承担责任，告诉她事情是自己挑的，要记录要扣分都算她头上，安雨暗暗决定。

　　秦芷言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却什么也没说，递给她一张纸条。安雨低头看着上面的字，是连笔，清丽俊逸，可惜她看不懂。

　　“你们三个这节课的假条。东西我让他们三个收了，情况我会跟负责的老师说明，放心吧。”

　　好吧，安雨终于放下心来，心里浮现一丝愧疚。自己误会学姐了，还以为她会息事宁人。事情解决后安雨放松下来，走廊里的气氛心照不宣。

　　学姐人真的很好。安雨脑中出现了莫名的念头，随即她又有些惭愧，低着头，雀跃又不好意思地露出一个很小的笑容。

　　然而秦芷言很高，从她的视角看，安雨只是低下了头，没再说话。

　　“委屈？”

　　安雨赶忙摇头。从前对她稍有的一点点怨气消失殆尽。脸红红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汗鞠了一躬，“谢谢学姐。”她当然没敢细说自己心里的误会。

　　秦芷言倒是很意外，似乎没想到安雨态度变得这么快，刚才操场上差一点跟人动上手，这会倒软得不像话。不过也挺好，她这副样子可爱多了。秦芷言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想法竟离奇的亲昵，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学妹如此纵容。她看着老实下来的安雨，再次微微笑起来，像看到一块软乎乎的奶油馅巧克力。

　　“别谢我了，少惹点事吧。”

　　安雨脸红扑扑的，话都说不清，还在嘟嘟囔囔地犟嘴。她确实觉得自己没错，只是秦芷言替她们解决了问题，也不好和她争辩什么。

　　好言难劝，秦芷言挑挑眉，那就不劝了。反正和自己没关系。

　　“学姐……”她又抬起头来，一双水润润的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正望着什么珍奇的宝贝。她脸上的红色退去一点，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

　　秦芷言听见她的话，低下头，很专注地看着她。

　　安雨哽住了，轻轻抿了下嘴唇，似乎苦恼于该说什么，或者，秦芷言猜测，在斟酌该怎么说。

　　有点可爱，秦芷言有了点兴趣。不管她想做什么，这双眼睛的确单纯而干净。

　　“安雨！”张沐休息好了，一瘸一拐从医务室走出来。

　　刚开始的话题一下断了，秦芷言顿了顿不知该说什么。安雨还是一惊一乍地好像做了什么坏事生怕被张沐发现，像只小兔子一样急匆匆朝着秦芷言转了几下头便跟张沐一起走了，刚说的话也没有个尾巴。

　　“没说什么，她把假条给我了，咱三个的……”细细碎碎的说话声渐行渐远。

　　秦芷言还站在原地，刚刚有些柔软的气氛骤然消失，她罕见地感受到了失落。

　　她感觉到安雨还有话对她说，并且是非常重要的话。

　　但是她跑了。

　　事实上，她不在乎，秦芷言深吸一口气。当然，她知道这个叫安雨的小学妹不怎么老实，背地里偷偷打探自己，她也知道学校里的老师在谈论她——谈论她的成绩，她选的科目，她将来会上什么专业。

　　向来如此。

　　她习惯接受众人瞩目，她习惯被人关注。

　　这些事情她全都知道，只是懒得又不屑于在乎。她学什么都是一样，反正她不需要参加高考。学校里这些东西对她来说不重要，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抛掉。她在学校的优异成绩算是个意外之喜，恰巧能当作学校向她父母打包票的保证书，又顺理成章成为了父母对她要求和期望上更重的一层砝码。

　　“你有这个能力。”家里这样对她说。而她也是这样做的，不管哪一方面她都严格地做到最好，不因为她想追求什么，只是因为她能做到。

　　所以，即使她不喜欢受到关注，也依旧习惯了这一点。安雨或许只是好奇。尽管如此，秦芷言不得不承认，她幼稚而小心翼翼的好奇比老师领导带有目地的关心更让她受用，甚至可以说，第一次，对于“关注”，她有些享受。

　　也是第一次，秦芷言厌弃起自己的求知欲——安雨想说什么呢？

　　兜里的手机很不是时候地响起来。

　　不管怎么说，新的开始还是令人期待的。最近的几周里，忙碌的学业使安雨彻底放弃了“高一很轻松”这个想法。与此同时，学校的社团开始招新。不过社团的选择一定要谨慎，因为按照学校的规定，加入一个社团后，不得轻易退出，直到这学期结束。

　　“今儿社团招新啦，你们谁去啊？”一到中午自由活动的时间，安雨便会突然兴奋起来。等到安雨拽着几个朋友来到招新的地方时，那里已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正午的阳光撒在叶子上，在地面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光影。

　　“学妹喜欢诗歌吗，望月诗社了解一下啊！”

　　“戏剧社招新啦！是戏精就行”

　　和安雨一起来的同学们一下子都散开了，只留她独自走向了最远处的一个角落。

　　望羽中学是个很好的中学，它的社团自然也十分优秀，其中几个更是拿过大奖。但这些社团对她的吸引力，还不够大。

　　她来到一张冷冷清清的桌子前。

　　“请问你们社团还招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