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从此逝》顾我无衣

6、第六章 有时候人失

　　苏陌去睡觉，朱子璇等着吃饭。这时候如果有别人进来一看，就会觉得滑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却住在了同一屋檐下。
　　不过这不重要。朱子璇想，至少今天是一个好的开端。
　　姑且不论朱子璇煮的“粥”口感味道有多么不堪，饥肠辘辘的她总算是填饱了肚子，准备睡觉。清洗碗筷，关好门窗，又在门上贴了一张驱邪符，妖魔鬼怪别想进入五里之内。而且有功力强大的苏陌镇守，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都检查好了，朱子璇就准备上床脱衣服睡觉。
　　不过还没走到自己床边，她就觉得苏陌那里似乎有异样。苏陌半躺半卧在床上，看上去应该是睡着了，可是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很奇怪的样子。
　　朱子璇凑过去看了看，发现对方不是睡着，应该是处于半昏迷的状态，赶紧又是叫唤又是摇晃地把对方给弄醒了。
　　“师伯你怎么了呀！”朱子璇说。探了探额头发现体温正常，但是手上很凉，呼吸也极其仓促。
　　“我生病了呀。”苏陌倒是也不矫情，有事说事。
　　“那你知道是怎么病的吗？需要吃药吗？要不要生点火取暖呀。”朱子璇着急地问。
　　苏陌却说，“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朱子璇去窗前看了一眼答道，“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苏陌说，“没问题，就是太潮湿了。我有旧疾，就怕潮湿。”
　　“那你还来山隐啊。”朱子璇生气地说。
　　苏陌笑笑，“没事的，又不是天天旧疾复发，忍一忍就过去了。”
　　朱子璇觉得自己生气很没道理，尴尬地笑了笑，说，“师伯你先起来一下。”然后伸手拉苏陌，苏陌乖乖跟着起来。
　　朱子璇拉着苏陌的衣袖柔声说，“师伯你先到我这边来坐一下。”苏陌就乖乖地跟着站起来，又走过去坐下。
　　苏陌一边把自己的被子搬到苏陌的床上铺好一边说，“你待会躺在这个被子上睡，能稍微隔一下潮气。地底下积攒的湿气太重了，就算是用法术也没法一下除掉。”
　　苏陌说，“那你盖什么睡觉？”
　　朱子璇说，“我皮糙肉厚又身强力壮，不怕湿气的，随便睡就行了。”
　　苏陌也是难受得发昏，没有反驳她，照着朱子璇说的躺下了。躺倒床上却又难受得睡不着，一会睁眼一会又闭上，看上去实在烦躁得不行。
　　朱子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师伯，你难受的时候乖乖的样子很温柔，为什么平时总是一脸冷漠呢？”
　　苏陌摇了摇头不说话，过了很久他突然说，“我不知道。”

　　朱子璇从前很听苏陌的话，对于苏陌所说的无有不从，最开始其实如亦舟所说一般，是怜他过往，不忍让他伤心不快，又觉得他是师伯，理应敬重，况且苏陌为人也的确是令人敬重的。后来就不光是这些。和苏陌在一起的不自在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惬意和舒心。朱子璇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边感受到这样的感觉，是身处归宿一般的安宁，仿佛于天地之逆旅找到了灵魂栖息之所。所以朱子璇越来越喜欢去苏陌那里听课。听到要一起去山隐的消息时，朱子璇并没有太多的反感，只是觉得太不合适了。
　　对于亦舟的担忧朱子璇表示理解和感谢。不过她并不害怕能淹没人的流言蜚语，她顶多觉得太过麻烦所以不去理睬。她没有与人交心的习惯，所以从没想到自己需要找一个知心朋友，她能爱天地爱陌生人，但是绝不会想到去爱某个朋友，因为她没有朋友。在家破人亡来到承渊派之后，朱子璇最知心的人就是亦舟。
　　朱子璇觉得山隐结束之后她还是要跟亦舟说清楚，她并不希望亦舟因为自己与苏陌闹翻，她觉得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他们都值得拥有很多美好，不应该被没必要的糟心事打扰。
　　现在看着苏陌，朱子璇突然觉得喜欢待在苏陌的周围是因为对方身上真的有令人宁静的气质。像是四月的清风拂在脸上，像是八月的桂花香萦绕在鼻尖。这不是一种心动的感觉，是因为自己能和一个这么好的人朝夕相处而觉得开心。
　　苏陌确实长得很好看。因为修为极高的人衰老缓慢，所以岁月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除了因为操劳和病态而展现的憔悴，苏陌看着就像是红尘最繁华处的翩翩少年。

　　“把手拿给我吧，我给你把脉。”朱子璇轻声说。
　　苏陌很配合地把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朱子璇就将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腕处感知他的脉搏。一缕灵力从朱子璇的之间流出，流进苏陌的体内。对于苏陌精深的修为而言这一点灵力就是沧海一粟，但是足以促进他体内的灵力循环流动。朱子璇轻轻念咒，顿时有一股暖意顺着苏陌的身体流进被子里。
　　“是不是暖融融的呀？”朱子璇问。
　　苏陌说，“是呀，挺舒服的。”
　　“嗯，那就好，你快睡觉吧。”朱子璇说。
　　苏陌就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睡觉这件事情其实非常简单，就是闭上眼睛一直呼吸，慢慢就会睡着了，但是少数情况下这个过程会变得很艰难。有时候人失眠，明明知道睡觉其实很简单，但就是能把这简单的过程变得难如登天。苏陌这时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因为浑身难受，又酸又疼，所以就算有朱子璇给他传递的灵力使他周身非常暖和，也依旧难以入睡。朱子璇就一直坐在床边把手搭在他的腕上陪着他。
　　苏陌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一夜无梦，睡得十分安稳。醒时依旧浑身发沉，不过酸痛已经好了许多。朱子璇还在他旁边坐着，不过没再搭着他的手。昨晚朱子璇见他睡着就把他的手塞回了被子里，凝出热气来保持上下两层被褥的温度，所以直到天亮时，苏陌周身还是非常暖和。

　　苏陌醒来，心情很好的样子，他拍了拍朱子璇的胳膊说，“我已经没事了，你快歇一下吧。”
　　朱子璇睁开眼睛，看苏陌气色确实好了不少，一颗悬着的心顿时落地。
　　苏陌看朱子璇还是有点担忧，但是也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她不担忧，一时发起呆来。
　　朱子璇站起来说，“没事就起来吧。今天不下雨了，外面阳光正好。”然后伸手要拉苏陌起来。
　　苏陌抬手示意自己可以，然后缓慢地坐了起来。顿了顿他说道，“外面天气确实不错的样子。待会想干什么，下山逛逛去吗？”
　　朱子璇说，“师伯你还是先养好身体吧。昨天还那么难受，今天就又要出去逛。”
　　苏陌说，“那好吧。那就明天再出去。你正好可以利用下午的时间补个觉。”
　　“我不用补觉，我不困。”朱子璇一边说一边转身去开门窗，“师伯你快起来，我去弄点吃的。知道你不用吃东西，但是昨天消耗太大，还是要补充一下。”
　　苏陌笑道，“补充一下可以，但是我拒绝吃你煮的粥。昨天我闻到了，那味道真是不敢恭维。你难道分不清不好吃和糊了吗？”
　　“呀~昨天你不是不舒服吗，怎么还能闻到这个。”朱子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虽然难受得要昏过去，但还是可以闻到很重的糊味呀。”苏陌打趣道。
　　朱子璇说，“那我好可怜哦，那么难吃还吃得挺欢。”
　　“确实好可怜呀，今天打算吃什么呢？还吃你那糊糊粥么？”苏陌笑道。
　　朱子璇一屁股坐在桌子跟前，不再说话。
　　“要我说就别吃了，跟着我辟谷吧。”苏陌说。
　　朱子璇急道，“那不能够！我还是吃糊糊粥好了。”
　　苏陌还是不能理解朱子璇对于吃的执念。要是爱吃好吃的也就罢了，朱子璇只是一定要吃，对吃的品质没有什么要求。苏陌想朱子璇从来也不是缺衣少食的人呀，怎么会这样呢？
　　“算了，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煮一碗不糊的粥吧。”苏陌说。
　　朱子璇听了这话高兴极了，倒不是因为能吃到人类可以下咽的食物，而是师伯居然要下厨做饭了，虽然只是煮很简单的粥，但在她看来也是破天荒的事情。一想到一脸冷漠的师伯对着一口锅折腾的场景，朱子璇就抑制不住的要狂笑。
　　朱子璇说，“师伯，你人真好。虽然不知道你做饭手艺到底怎么样，但还是要期待一下的。对了，有要打下手的地方你就叫我。我身强力壮，你知道的哈。”
　　苏陌表示你还是离有关吃喝的东西远一点吧。朱子璇也不气馁，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给苏陌压阵。
　　苏陌煮粥的步骤和朱子璇也差不了多少，毕竟怎么在地上凭空生出火来、怎么在容器里凭空变出水来，就是苏陌告诉朱子璇的。不过大概是苏陌更有经验一些，反正这位二十年没有正经吃过饭的人对煮粥火候的把握还是很到位的。感觉差不多了他凝了一簇指风将锅底下的火熄灭。用地上的余热再温一下锅，粥的火候就恰到好处了。朱子璇虽然吃不出坏，但是能知道好，她觉得自己师伯煮粥水平还是相当可以的，跟门派里专门煮粥的师傅也差不了多少。大概是聪明的人做什么都厉害吧，反正朱子璇顿时极为敬佩苏陌。
　　好容易吃了一顿还可以的饭的朱子璇觉得，跟苏陌一起来山隐也是一件挺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