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从此逝》顾我无衣

29、第二十九章

　　谈及错认，朱子璇常作痛的后心处猛然一紧。自己和苏陌之间的熟悉感，哪是什么有缘分，哪是什么上辈子认识呢？他们只是从前就认识，从前就两情相悦罢了。
　　朱子璇尚不能把过去的事情想起来，但是有关过去的切身的痛楚却实实在在的在心头重现了。就是在这里，这个手工艺品摊贩的面前，自己被摊主的母亲错认成了闻芳，自己深感愤懑与恼火，却只是一味迁怒于苏陌而没有认清自己的内心。当她在对面看着苏陌从许多小物件中挑出一对手链的时候她抑制住自己的幻想，当苏陌在大街上突然掏出一只手链递给她的时候，她当时雀跃的内心，就在失去记忆许久的如今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虽然还是没有办法将全部的事情连串起来，虽然脑子依旧是难以转动的状态，但朱子璇可以很确信地知道，苏陌是自己从情窦初开起就一直深埋在心里的人。
　　然后想起承渊山上拜师那天作揖敬茶时喊出的“师伯”，想起苍翠山木屋中关切因为潮湿而牵动旧伤的苏陌时的恼火，想起每一次因为闻芳的存在而心酸却又因为苏陌在一旁而强颜欢笑，想起急吼吼去找苏陌时蜻蜓点水的一吻，想起魔君攻击到来时奋不顾身的瞬移和接踵而来的痛。
　　回忆可以吞噬一个人，尤其是这么多遗失的回忆一下子涌上心头的时候。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朱子璇几乎是用质问地口气对苏陌说。
　　苏陌满脸痛苦，在他隐约发现朱子璇的回忆正在被唤醒的时候，他既害怕又无奈，他没办法解释却不能不解释。离开首饰摊主到一处偏僻的角落站定，苏陌才缓缓开口说，“是我的主意。”
　　“什么主意，你仔细说。”朱子璇置气道，“我还没全想起来，不过师伯你捅我那一下我到记得清楚，你不会是怕我怪你所以不敢说吧。”
　　“你本来没失忆的。你伤情稍微好一点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就一直在问魔君有没有被打死。”苏陌长叹一口气说，“我承认我就是没法面对这个事情。已经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就因为这个。所以你的记忆是我封印的，我不敢面对也不敢让你面对，对不起了。”
　　“哦。你和我师父还演得很逼真呀。”朱子璇气道。
　　“我一点也不怕你恨我，我就是怕……算了，我也不知道我怕什么，反正我就做了那样的决定，然后亦舟也特别配合。我们想，许多年之前把你留在承渊山上或许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如果你不是承渊派的弟子，也就不会有后续那么多事情了。所以我们就想，让你离开承渊派，重新去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苏陌说。
　　朱子璇迫不及待地争辩，“我重新过上的生活一点都不正常好嘛？正常像我这么大的人难道不应该结婚生子吗？难道一个人漂泊孤苦无依地很正常嘛？”
　　“反正，我们计划的你后来的生活中是没有我们的存在的。但是我舍不得呀。所以还是因为自己的私心，再一次连累到你。你怨我吧。”苏陌无奈地说。
　　朱子璇却突然笑道，“我怨你什么？怨你捅我一剑还是怨你做出这么荒谬的安排呀？还有什么三年，我这不是才在外面待了一年吗？”
　　苏陌摇摇头，并没有从自责中缓过神来，“你伤得太重，反复两年伤才好的。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是凶险万分。”
　　“你是不是自从那次之后就再也没用过绝对感知？”朱子璇盯着他有些失神。等苏陌说完之后又沉默了很久，才突然问道。
　　在苏陌的认知里，就是因为自己过度依赖绝对感知的技能，才会有一系列的悲剧发生。所以在朱子璇重伤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用过绝对感知。离开了这项秘技的苏陌是无助的，他需要重新适应没有光明的日子。需要去做本该在二十年前就做好的功课。
　　朱子璇很感动，于是凑上前去，抱住了他。就像当年苏陌唯一一次在自己的面前停用绝对感知时一样。
　　“你难道不知道有的事情需要大家一起面对吗？你怕的东西我都可以和你一起对付呀，就算我因为那一剑就恨了你，你也可以慢慢劝我感动我啊，而不是一言不合就要把我放弃。”朱子璇哽咽道。
　　苏陌对于突如其来的拥抱感到不适。不过在确认了情况时候，他还是把手轻轻放在了朱子璇的背上。
　　朱子璇继续说，“你说让我重新生活，你却又还是舍不得放手，非要出现在我的新生活里。有了这样的你在，我又还怎么去想别人？”
　　“对不起。”苏陌轻声说。
　　“你说要是不把我留在承渊派就好了。可是明明是你说的，世事就是如此，所以我才是我呀？”

　　后来苏陌就带着朱子璇一起回到了承渊派。亦舟对此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书蘅天天过来找他们俩一趟，问问苏陌身体怎么样，再问问朱子璇身体怎么样，其实就是亦舟不好意思来，派书蘅过来看他们俩相处得融不融洽。
　　还能不融洽吗？辟谷三年的苏陌因为朱子璇的回归又重新吃上了饭。离了绝对感知的苏陌不能再活蹦乱跳，朱子璇就跑前跑后地照顾他，一点儿都不嫌麻烦，还很乐在其中。苏陌也早在朱子璇出事的一年之后就重新开始收徒弟。比如那个半大孩子明南就是苏陌收的大弟子，还有两个资质平平但是在承渊派上努力了十来年的弟子，在今年的收徒大会上也终于如愿以偿的得到了苏陌的试炼题目成功成为入门弟子。不过自从朱子璇回到承渊派，他们三个已经很久没有接受师父的亲自教诲了。往往是他们去找苏陌的时候，就看到朱子璇在撒娇打滚，简直没眼看，然后就主动离开了。难道朱子璇不在的时候，苏陌也是一点心思都没有，打发他们有问题就自己解决，没问题就去找亦舟领任务，几个人听了大眼瞪小眼，干脆再不来找师父。
　　在承渊山上养了又一年，朱子璇的旧伤总算大好，也没落下什么后遗症。大概是苏陌年轻的时候受过不少伤，而且总是没有养好，就旧伤叠新伤，所以后来就积攒的严重了，变成一到潮湿的环境中就要发作的体质，非常不妙。为了朱子璇重蹈自己的覆辙，苏陌特别重视朱子璇的养伤，没事就找些补气养神的药给她吃。朱子璇虽然很嫌弃那些药，但是不忍心拒绝苏陌一片好意，就强忍着喝了许多次。最后实在是一点受过重伤的痕迹也没有了，苏陌才终于放弃给朱子璇灌药。
　　后来作为掌门的文敬实在看不下去，就找苏陌和朱子璇分别聊了聊。苏陌不承认是自己把承渊派清修的风气给搞得乌烟瘴气，朱子璇倒是很认真地表示自己会注意形象。反正文敬苦口婆心劝了许久的结果是苏陌和朱子璇不在大庭广众下秀恩爱了，众弟子纷纷高呼掌门威武！
　　朱子璇在伤好了之后就重新恢复了修炼。虽然不像刚入门时那么辛苦，但修为还是逐渐的深厚起来。有时候会帮苏陌指点一下他新收的弟子们，有时候就在一旁看黑着脸的苏陌毫不留情地训斥他们，然后自己在心里偷笑。
　　明南最不擅长剑法，苏陌又很难手把手地教他，所以这件事就又落到了朱子璇的身上。朱子璇回忆当初自己是怎么在亦舟那里学习剑法的，却没有什么结果，像是师父和师兄随便比划两下，自己就全都明白了，那么对于没有天赋的明南，到底要怎么教呢？
　　朱子璇想起小时候教自己写字的先生，采用的方法就是不断重复。当时一同学习的一个小孩就很笨，怎么也记不住那些字是怎么写的，然后先生就教他一直写，不停地写，别人写三遍，他写三十遍，最后那个小孩变成了同龄人里面字最好的一个。
　　所以朱子璇就不厌其烦地带着明南练剑。把动作一个一个拆解开，然后自己做一下，让明南跟着做一下。分步动作练它个几十遍，然后在把动作连贯起来。等把全部动作记熟了，在成套地一遍遍重复。朱子璇当年练基本功的时候，也没有重复过这么多遍，这下却是把当年落下的苦功全都给补上了。
　　苏陌看不惯朱子璇这么辛劳，几次三番地想要把明南送到亦舟那里学习。朱子璇想的是掌门已经来找过他们一次，就不要再出幺蛾子了，苏陌只好依她，不过每次朱子璇带这明南练剑的时候，苏陌都板着脸以示不满。后来有一次朱子璇带着明南去山下玩了一圈，把苏陌气得几天没有跟明南说话。朱子璇打趣道，“师伯你吃醋了呀。”
　　苏陌不仅不承认，而且还非常凶地说，“明南这个家伙就知道乱跑！太不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