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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墓碑 “请确认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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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确认是否格式化。”
“……否。”
“你又在看这种书!”他正在做读书笔记,笔记本上端端正正《商博良》几行字。
推门而入的母亲气得发抖,一把抄过他的手机,撕下那一页纸。
“不都给你买了电子阅读器了吗?怎么还整天看这种书!我给你开的必读书目看了吗?看了就做那个的读书笔记,不要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听到没有?你现在看这些没有意义的,对你写作文考试一点帮助都没有,还浪费时间……我给你买的作文书你也没看过吧?订的报纸也没好好看吧?整天就看这些闲书你有没有一点心思在学习上啊?”
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进去,他盯着被粗暴地扯下来的那页纸,残留在本子上的锯齿状的参差不齐令他很难受。
他慢吞吞地小心辩解道:“用那些文章……我写不出感想……写不长。”
后来他在艰涩地写着感想的时候,记忆仿佛才慢慢回笼,例如妈妈不可思议又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一句句怒火中烧的机关枪似的话语,以及他知趣的闭嘴。
只剩下一句,在盈满泪水的眼眶里打转。
“我要考虑考虑把你送过去格式化了。”
妈妈失望地转身离去,只剩下他用力地撕扯着被撕下的一页纸,攥紧,直到手指骨节分明又青白。
期中考也不如意。出成绩那天
回家的时候,他坐在车后面闷不作声,默默地看着窗外。
有冰凉湿冷的小手,咯咯地笑着,把心狠命地揉,像揉面团那样,把玻璃都打碎,玻璃渣揉进去,揉出鲜红的血。再一片片撕碎,留在太阳下暴晒,在大风里吹,丢在路上被谁狠狠地踩。
而早就不会疼了。
“我跟你爸商量一下,下个月就把你送去格式化,你自己先做好心理准备。”
他咬紧了牙,无意间手指抠破了手掌。
而空空荡荡的眼中没有湿润,更没有泪水。
被医生告知格式化必须要被格式化者自我意愿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时,妈妈的表情很精彩。
完了,他想,要过来威逼利诱地哄我了。
果然,妈妈温柔地把他带回了家,什么都没说,还给他做了一桌好菜。
“你有没有格式化了的同学啊?”
他想自己只是个聋子该多好。
可他依然僵硬地答道,有。
母亲有开始了喋喋不休的说教,其中引经据典,好似是教科书上蝌蚪般的范文,像政治长篇大论而不知所言的课文一样,使他的思绪飘到远处。
他们班是个挺好的班,所以格式化的同学并不多,大部分未被格式化的同学都是非常上进而且优秀的。
即使,这其中的有些人人品并不怎么样,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因为成绩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同时那些被格式化的同学看上去甚至更加完美,上进,聪明,勤奋又刻苦,说一不二,既会说话又会做人,懂事讲礼,所有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简直不要太赏心悦目。
唯独自己安静懦弱还差劲。也许还不努力。
你是个异类吗?
他问自己。
他突然慌张起来,当自己这么问的时候,说明连他也觉得自己不正常了。
他拖着虚浮的脚步,味同嚼蜡地吃完那顿根本没过舌头的饭,机械地走过所有规定的程序,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地掩上了门。
桌上那一团废纸,还没有扔。
他叹了一口气,看着桌上杂乱的试卷和辅导书,眼眶突然就有点湿润。一天二十四小时,大家一样学,为什么有些人欢声笑语上清华北大,有些人挑灯夜读上不了一本?
为了这一纸遮羞布一样的文凭,抛弃了大好青春,抛弃了梦想,抛弃了热爱的东西,一头扎进书堆里——
不优秀,也不能快乐。活得这么惨了,还不被允许怀有兴趣。
换来什么?
一腔乱絮飞蓬,满心惶惑失落。
晚自习的铃声打响后,不过区区几分钟,教室里便剩下寥寥无几的人。大家大多是结伴走的,而他却是一个人。
隔壁建筑工地吊塔的灯光照下树枝间交错的叶子,斑驳在地上,看不清深浅。昏暗的路灯下,什么都是模糊的,黑漆漆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他默背着英语单词,心情又由委屈的激愤逐渐平复下去,重新变成一潭死水,一把死灰,仿佛从来没有发出光亮过。
今晚的月亮很好。
他想起小时候听的猴子捞月的故事,也想起自己曾经信誓旦旦说要去海里捞月亮,当然也想起随着年岁的长大,自己也渐渐嘲讽起自己当年的幼稚。
现在想来,捞月亮什么的,好似是一场黄粱梦。海底的月亮……可不就是虚无缥缈的梦想么……
纵然窒息,纵然冰凉,纵然被嘲笑,纵然再相信,纵然再努力……
只是不存在的东西,怎么可能触碰的到。
他做了一个梦。
梦到自己悬浮在一片沼泽之上,好像和世界隔着一层玻璃,看的东西是模糊的,听的声音也是模糊的。
他伸出手碰到的却是妈妈的脸,愤怒的,不耐烦的,焦躁的,虚伪的。他慌乱地放手,一下子摔进了泥潭里。
真实的窒息感席卷而来,仿佛哽在喉咙口那一道怎么都写不出来的数学题,又好像是物理课上崩溃边缘的困倦,鼻腔里火辣辣的痛——而所有难受都那么熟悉。
——我活着痛苦,我死了也痛苦。
他模模糊糊地想。
醒来后不记得什么,只觉得枕上有片冰凉。
“你的作文过于空泛,笼统又假大空,拿不了高分。有时候又太过尖锐,根本就不讨好。应试作文怎么写能得高分呢,来看看人家的作文……”
不。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呢?
跃马扬鞭,意气风发,芝兰秀发,戈戟云横,沽酒吟诗,山河心自留,功名不予求。
现在怎么样呢?
他眯起眼看窗外随风而起的落叶,在大风中被挟持着翻滚着被刮走,就像看着试图反抗的自己,最终七零八落,头破血流。
哪有什么起于青萍之末,哪有什么破茧成蝶,多大的年纪了,天真不下去了。
说到底是什么呢?
还是太差了。
没有像石头一样重到风吹不走,没有像飞鸟一样能够迎风起飞,只能忙忙碌碌不知所措被鞭子抽着陀螺一样转啊转。
你看我笑的样子,可知我快乐吗?
他本是不信命的,却信了人是可以绝望的。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长了翅膀也不会飞走了;被铁丝缠绕的植物,最终会长成畸形。不管是不是他们想要的样子,都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到最后,鹰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生来就是一只不会飞的鸡。
你有没有想法,快不快乐,他们根本不会考虑,他们把你当一件物品,一只宠物看。
“乖。”
听话就完事了,谁去管你死活呢?
老师突然给他换了一个格式化同学坐同桌。
什么意思呢?他猜想是他妈对老师说了些什么,两方联手开始施压。
老师上课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向他展示格式化同学的优秀,话语中无时不刻透露出暗示,明显得令人作呕。
有几个素来看他不爽的同学趁机捣乱,发作业乱扔,上课起哄,体育课冷嘲热讽,垃圾往他座位旁丢,甚至在他的桌子上写“你怎么还不去格式化”“丢人”“废物”。
对于这些幼稚行为,他没有表现出什么。
毕竟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而已。
不知从哪一天,他开始厌食,多吃两口就会反胃,甚至频频在课上干呕。他的格式化同桌来关心他,却被他一巴掌推开。
“别来烦我。”
他吼道。
老师停住了。全班同学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他心中有什么东西,啪嗒一下掉了。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却不可以被打败。”浮现在脑子里的是这句话,滴着海水,湿湿淋淋堵在他的心口。他张嘴想说些什么,眼前却只有翻滚的海浪,无边的大海,时隐时现的鱼鳍。
我在这破破烂烂的船上,手无寸铁,快要死了。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上涌到头部,出现些许头重脚轻的不真实感。那片大海如同火山岩浆一样沸腾,喷涌而出的,是什么?
是一桩桩一件件微不足道的例如老师抽查的时候突然忘记背下来的所有东西、最拿手的科目考得很差之类所谓小事?是一点点一滴滴日积月累的例如逃离学校逃离家庭逃离现在的生活、我果然是最没用的这些带着恨意和绝望的想法?
海浪扑上来,把他和贝壳一起带走了。
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衣服,白色的窗帘,白色的纱布,白色的药。
母亲不在的时候,他看着书,会发起呆来,静静地看着窗外,听树叶沙沙作声,在墙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不过并没有人为了自己给枯萎的枝条画上永恒的叶子,他想。①《最后一片常青藤》
吃完饭的时候开始下雨,他数着碗里的桂圆核,随手涂抹下一些奇奇怪怪的句子。
我们茫茫然急匆匆碎碎念着诸多零零落落的东西,好像活得像一把碎玻璃渣子一把碎瓷片一滴摔裂了的雨水一样忙忙碌碌而破破烂烂。
他写道。
写完了,端详几眼,把纸撕碎,丢进垃圾桶里,感觉非常良好。
是力不从心了。
他沉默着歇斯底里地反抗,家长,老师,同学,却都在像看笑话一样看着他徒劳地挣扎。他看到周围人绝尘而去自己却只能望其项背,摔倒在泥泞里 。
满面尘灰,一身狼狈。
也许不甘心吧,但他挣扎不下去了。那一点点苟延残喘的自尊,也被踏进泥土里,找不到了。
无所谓了。他盘腿坐在床上,静静地听着泪水啪嗒打在被单上的声音。
一个星期过得很快,他出院了。
在格式化单子上签下了名字。
一笔一划,一字一顿。虔诚又慎重,仿佛签的不只是病危通知书,而是一张死亡证明。
他终于亲手葬送了自己。
一颗一颗钉上了棺材板,一锹一锹填上了泥土,石碑上也许是空着 他还没想好自己的墓志铭。
“这里有一个年轻人
他身后的土地寸草不生
他曾向着希望走去
他死在了太阳上山的时分”
也许他有潜力成为一个诗人。数学课上,他居然轻轻地微笑了起来。
从那以后,我就跟他断了联系。
他去格式化前不久我们还见过一面,聊了聊天,虽然就十分钟。
他说到选课——“我听我妈的了。我选文科……文科好学,好拿分。”
他理科不差,花的精力不多,成绩却还不错,绝对是上游水平。如果好好学,估计还有上升空间。“我们三线小城市,竞争不过人家。”文科他基本没怎么学,却都考的不差,说明要么是他天赋异禀,要么就是文科确实好学。
“我现在上物理课化学课我就数,这是我倒数第几节物理化学课。有时候突然感到,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本物理书,最后一本物理作业本,最后几次物理课……”
“就是,很难过。”他认真地对我讲。
“你没有失去之前,你可能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欢那样事物,或者说到底喜欢到一个什么程度。”
“无所谓啦。”他吃掉最后一口冰淇淋,跟我告别了。
他去没去格式化,我也不知道。
这些不重要,因为,他应该早就死了吧。
你会是第二个他吗?
我会是第二个他吗?
“这里有一个年轻人
他身后的土地寸草不生
他曾向着希望走去
他死在了太阳升起时分
迎着晨光堆起一座坟
又一个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