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埋骨》花艳杀

38、庙堂之高7 【七】

　　【七】
　　夜色下的昆仑道与白日相比，少了几分峥嵘，多了些许妩媚。
　　那诸多高峻的险峰在黑幕的掩衬下，仿若沉睡中收起獠牙的猛兽。
　　明明是适合躺在床上的时候，江焉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坐在拔剑台上，斜靠着那半截石碑，沉寂的目光凝视着对岸，思绪却早已飘远。
　　“我且逍遥山水人家，闲话桑麻听一曲琵琶。曲终，再无牵挂。”
　　少年时，她也曾梦想一人一剑，策马扬鞭，做那潇洒倜傥的女侠。
　　待到如今，却还是做不到与世无争，甩手远走天涯。
　　呵呵。
　　江焉忽而自嘲一笑，她还笑那靖安王为权欲所蒙心，自己还不是一样。放不下剑主名号，放不下江家声望，放不下为了虚无缥缈的后世佳话去算计整个江湖……
　　也只有对待西域这一事上，她自觉没有犯浑。
　　若这天下，没有战乱，多好。
　　“想什么呢？”
　　猛地回头，却见一袭黑袍的荀鹤之以同样的姿势靠在石碑上，隐于黑暗中的双眸熠熠生辉。
　　他的右手，拎着一坛子黄酒。
　　酒香醇厚，浓烈悠长。
　　“喝一杯？”
　　说罢，荀鹤之一撩衣袍，坐在江焉身侧，变戏法似地又变出两个碗，“反正也睡不着。”
　　随后，他给自己和江焉各倒了一碗，拿起来就先抿了一口。
　　“你也睡不着吗？”
　　江焉瞅着荀鹤之的动作，有些惊讶，这家伙还有这么豪迈的时候？这倒是让她又多了一丝好奇。
　　“值此乱世，又有哪个剑士会睡得着？”
　　江焉一笑而过，端起碗一仰头，将黄酒一饮而尽。
　　浓烈的酒浆在咽喉处盘旋打转，直灌进胸腹之中，所过之处燃起熊熊烈火，暖了人胃，又暖了人心。
　　“女儿红？”
　　“不愧是江道友，识货。”荀鹤之难得露出笑意，“这是自季风掌门那儿盗来的陈年老酒，平日里拓跋浚他们总会想方设法来我这儿讨要。”
　　盗来的……
　　“想不到堂堂昆仑道首席大弟子也会干这种事儿。”
　　荀鹤之也不隐瞒，学着江焉方才的样子呵呵一笑：“人，总有年少轻狂时。”
　　年少轻狂么。
　　见江焉忽然沉默下来，荀鹤之侧头瞥她一眼，想起她明日就要离开：“你去京城，是要见靖安王？”
　　黑衣女子点头，为自己又斟满黄酒，继而身子前倾，与荀鹤之手中的碗碰了一碰，再一仰脖子，一干而尽。
　　黑衣男子为她的这一动作微微一怔，罕见地分了神，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这下换成他荀鹤之沉默了。
　　生逢乱世，战祸当道，他们肩上的担子只会越积越多，哪有空闲去思索这些？
　　如今夜这般，饮酒谈天，也不过钻了个空子。

　　“你看吧，大师兄对待江道友果然与其他女子不一样。”
　　“哪里有什么其他女子，昆仑道除了江道友和小晚师姐，还有别的吗？”
　　“嘘！你小点声儿！”
　　“放心放心，大师兄听不到的！”
　　石碑后的竹林中蓦然传来阵阵说话声，只见两颗黑漆漆的脑袋在其中探头探脑，伸长了脖子拼命想要窥视前方。
　　“咦，大师兄呢？”
　　荆古再一转头，只看见了一个身影，他们那里外皆黑的大师兄却不见了踪迹。
　　听他这么一问，段封也凑了过来。
　　“在找你们大师兄？”
　　“对对对，道友你……”荆古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猛地回头，他口中的大师兄正站在他们身后，负手而立。
　　那笑容，就像只狐狸。
　　“大师兄！我们不是有意偷听的！只是顺手路过！”
　　“顺手能从第二峰顺到第一峰？”

　　“让他们也过来吧。”
　　江焉哭笑不得，及时地解救了荆古和段封。
　　两个少年如释重负，慌忙窜到江焉身侧，远离荀鹤之。
　　可是，荆古却似乎瞧见他们大师兄的脸色，一瞬间黑了下去。
　　他们没干什么啊……
　　一走过去，两人就闻到了浓烈的酒香味儿。荆古眼巴巴地看着江焉手中的酒碗，眼巴巴地看着她喝光又斟满。
　　“小孩子不宜喝酒，伤身。”
　　“可江道友喝得这么带劲……”
　　“酒这东西，有时候并非为了尝它的味，”江焉侧头，“听说过借酒浇愁吗？”
　　荆古和段封似懂非懂，双双向自家大师兄求助。
　　谁料，荀鹤之也是一碗接着一碗地倒，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师弟的眼神。
　　很快，那一坛女儿红就见了底。
　　荀鹤之这才放下碗，也不理师弟，只看向江焉：“路上小心。”
　　他不善言谈，此刻纵使有千般话语，也仅仅汇成这么一句。
　　可对于江焉来说，足够了。
　　女子定定地望着他，良久忽然展颜微笑，问了一句：“你那儿还有酒吗？”
　　荀鹤之闻言也笑了：“有，等你回来，开坛痛饮。”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