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宁泽城 宁可再无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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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宁泽城
其实玄熙说完就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问题了。
一个山野小乡村出来的小少年，对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城里新太守产生这般强烈的厌恶甚至愤恨，很明显不合常理。
回过神注意到这一点，玄熙略带紧张的撇了旁边两人一眼。
长林看着他微不可及的皱了一下眉，看得出来是对他刚才行为的不认可。而司叶却……呃？
司叶没有一脸怀疑或是厌恶的看着他，也没有继续看着外面出殡队伍的最后一抹白色尾巴。
他已经低下了头，左手抓住右手衣摆的下方免得衣袖垂下，右手拿着一只瓷勺，从那一大碗粥里，专注的、一勺一勺的把粥舀出来装到那只空了的小碗里。
没对他投多一丝眼神，仿佛这个未来可能是他徒弟的人的性格是什么样子还比不上喝这一碗粥重要。
真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玄熙想。
不过这样也好，没发现他的异样就好。好歹上辈子是个魔，这辈子也有偷偷修炼一点偏魔族的功法，他可不想在镇压两界通道的司叶尊者前暴露太多奇怪的地方引起注意。
压下多余的思绪，玄熙也低下头，拿起筷子狠狠的夹了一大筷子面条，一下子全塞嘴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继续吃。
夹得有点多，吸溜起来有点难，玄熙“哧溜——”一下猛地一吸，面条是吸上来了，也甩了一脸的汤汤水水。
“……”
“噗嗤……”长林把脸往旁边一别过去，捏着筷子的手捂着嘴、压着声音低低的笑着。虽然没看到长林的表情，但是玄熙看长林那耸动的肩，知道他怕是要笑死了。
司叶装好一小碗粥一抬头就看见玄熙这样子。
……
“咳咳……”刚刚甩起来的汤面的水有点呛到了鼻子，玄熙生理性的咳了一下，嘴里吸溜着的面条一下子被咬断，条条扑通掉回了碗里，又溅起一波汤水，脸上碗边又湿了一圈。
那个尴尬。
玄熙强行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他身上没有手帕，挽起衣袖就想擦一下脸——
眼前突然出现一块手帕。
司叶一脸嫌弃的递给他一块纯白色、没有任何花纹的手帕：“好好擦擦。”说着又是一皱眉，“吃个面吃成什么样子？还拿衣袖擦，想弄脏衣服吗？”
玄熙理亏，接过手帕一下子覆在脸上，用力的擦起来，手帕上清淡的气味取代了鼻尖的汤水味，也顺便挡住长林戏谑目光和司叶嫌弃的眼神。
真是把脸都丢光了！
擦完脸，玄熙安安静静的、和司叶一样慢条斯理的吃完了剩下的一点面条。等三人吃完这顿饭时，天色也不早了。想着离开宁泽城到下一个城镇还有点远，三人在街上买了点生活用品，在宵禁前找了一家客栈，一人一间房的住下休息一晚。
玄熙洗漱完后，拿着一条全新的纯浅青色手帕擦了擦脸。
嗯，浅青色手帕，刚刚购买的生活用品之一，三人行一人两条，由司叶尊者倾心挑选购买。
玄熙不想要，感觉这手帕会提醒他那段出丑的经历，但是一来他确实没手帕，不能老拿着司叶那块，二来他自己没钱买不了。只得假笑装作欣喜地收下来用。
——等以后自己有钱了，一定买过它几十块手帕的！才不用司叶买的！
把新手帕和司叶的白手帕仔细的洗了洗晾起来后，玄熙站在客栈二楼的窗户前，把窗支起开到最大，双手撑在窗台上，眺望着夜色下的宁泽城。
晚上没有下雪，姣姣月光下，错落的屋顶上堆积的白雪反着莹莹的光芒，和点点嫩黄的灯光一起，映照着宁泽城。
百余年后，城中的建筑大多发生了变化。但是这份月光下的宁静，却和百年前一模一样。
但那是普通百姓眼中的宁泽城，有多个仙门共同维护安宁的宁泽城。
普通百姓不知道，这份宁静下，是有谁付出过多大的代价，却还要被人背后捅刀子。
师父……
不行，又控制不住情绪了。
玄熙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许是触景生情，进入宁泽城，他的情绪波动就大了很多。
即使城中的“景”已经不是昔日的“景”。
但是只要想到“宁泽城”这个地方，想到他正站在这么一个悲剧开始的地方，内心的愤恨就如潮水涌起，一波起来未落，又一波涨起。
撑着窗的手也不自觉的变成了紧握着窗框，用力得好像要从窗框上抠下一段木头来。
闭眼，冷静……吸气……闭气……吐气……
站在窗前闭眼深呼吸足足一刻钟，玄熙终于勉强平复了些心境。最后望了一眼城内灯火，“啪”的一下抽掉支撑窗的杆子把窗关上，隔绝了宁泽城的景色。走到床边，随便把鞋一拖就合衣躺在了床上。
今晚这心境，他可不敢再修炼了，生怕走火入魔。还是好好睡一觉罢了。
可一躺下，脑海里又浮现出纷乱的画面，交错映现。有他被水怨拖入湖底几近窒息时的张惶，有大泽骤然冻成冰时的凄冷，有无力的躺在师父怀里的安心，也有看着师父替他挡下那一招时的震怒与痛苦……种种画面与情绪交织，玄熙翻来覆去的在床上滚了好久，终于在午夜过后浅浅入眠。
玄熙终于睡着了，可客栈的房顶却还有两个人一直没睡。
他们施了咒法隐藏，没人注意到他们，包括就在他们脚下房间的玄熙。
“啧，”长林拿着一面镜子，随意的坐在屋顶上，看着镜子内的玄熙终于睡着不再翻身，有些困顿的打了个哈欠，“终于睡着了？你徒弟真折腾人。”
长林的镜子里，玄熙即使是睡中，也是微微蹙眉，明显在梦见些什么不好的东西。
司叶坐在屋顶的正脊上，依旧坐得笔直，他没看长林手中的镜子，但是他凭借玄熙的气息也能感知到玄熙此时睡得不安稳。
长林看着镜子，有些迟疑的问：“我有些助人安眠的药，真的不用给他来一点吗？他睡得很不好。”
司叶眺望着北方。
宁泽城的北方是一片大泽，大泽里有许多鱼虾，很多渔民在此捕鱼为生，城中的水道也都与大泽相连。宁泽城的城名就来源于百姓对大泽安宁、不发洪水也不干涸的祈愿。
这片大泽里，却也生活着许多妖。城北在泽边有一座高塔，不少修仙门派派人在塔内驻扎，防止泽内妖兽出来伤人。那做塔也是宁泽城周围最高最显眼的建筑。
司叶就隔着夜空在眺望那塔的塔顶，一直没回答。
其实长林一开始也没指望司叶会让他用那点安神药——不然司叶不用等他问早就让他用了。而就在长林以为司叶彻底不会回答的时候，司叶却突然开了口。
“给他用一点宁神香。”
长林一愣，把目光从镜子转向司叶：“我还以为你真的不打算用了。”
司叶收回了眺望远处的目光，抬起左手在月光下端详。
长林看他这动作，顿时紧张：“你左手又？”
“没事。”司叶打断了他的话。“和玄熙一样，触景生情罢了。”
如果玄熙听到司叶此时的话，必定会震惊到无以复加。
因为他从未向其它任何人说过他的前世身份，司叶却这么随口说了出来，一副早就知道并且不因此奇怪的样子。
而长林听到“玄熙”两字，也没有任何惊讶的反应，只是皱着眉站起，走到司叶旁边，轻轻捏起司叶的左手，就着月光，也细细的端详了一下。
宽广的衣袖自然垂下，司叶的修长的左手完全暴露在月光下，左手上有一层异样的莹白咒印微微泛光，裹住了手腕以上的部分。和手腕以下对比，左手略有些白得不正常。手腕处颜色的对比仿佛一道细线，割开了一些不能外露的东西，让咒印层层叠叠的藏起来。
长林翻了几次司叶的左手，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看了几次，确认司叶左手上那层咒印真没问题，又捏起司叶的右手。
月光下，司叶的右手没有那层咒印的光芒，但是仔细看的话，右手的尾指颜色比其它四根手指要略淡，就连指腹的茧子也要薄一点。
长林确认司叶真的没事——起码现在表面上看似乎真的没事后，松开司叶的手，缓了口气：“你们师徒两怎么都对宁泽城过敏吗？”
司叶在月光下左手微微攥拳，仿佛握住了一把剑。
但最终，左手里依旧是空气，没有什么冠世绝伦的剑凭空出现，更没有凛冽剑气激荡。
空悠悠的，什么都没有。
半晌，才回答：“大概吧。”
宁泽。
宁静之泽。
宁可无泽。
眼睑微垂下来，司叶收回了左手。衣袖自然垂落下，遮住了那道分界线。
“用点宁神香，”司叶的声音很低，“让他好好睡过下半夜吧……”
“过去的一些事，太过深刻……”
“他的灵魂本就不稳，再情绪波动不好……”
后面的两句话，低得几近被风吹散，化作飘雪揉碎在空中。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宁泽城
